栖霞山是金陵的龙脉之地。
除去天然猎场, 山中还建有避暑行宫,寺庙佛窟,是帝王闲暇时的好去处。
陈愿随着小太监入住行宫, 站在屋檐下往上看,四面环山, 层峦叠翠, 连天穹都显得格外高远辽阔。
据看守行宫的人说,东南两面地势较为平坦,圈了围猎场,西面是明镜湖, 北面有处断崖, 若是误入常常去而不返。
山间云雾缭绕, 悬崖深不见底,只能从东面深处的丛林穿过去寻人,往往也寻不到。
陈愿敏锐地嗅到了地势上的危险, 她换了身劲装,想去给萧云砚提个醒。
但也没有很担心, 因为在《凤命》一书中,栖霞山围猎几乎略过,只知道此事过后,高太后彻底退出政治舞台, 成全了小反派的帝王业。
危险,往往伴随着机缘。
陈愿不想打乱萧云砚的“升级流”,思来想去, 还是决定留守。
万一他有个好歹, 她也能及时去找,总比留在皇宫里强。
陈愿就这样静静等着, 山中的岁月过得好像比外界快,在一声声鸟鸣,一轮轮落日中,时光快如流水,转眼七天已过。
她也终于等到尘埃落定的消息。
是高盛带来的。
不怎么好。
那日陈愿像往常一样在栖霞寺中听禅,远远便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回眸,高盛身穿甲胄,脸颊染血,无疑是经过一番厮杀。
陈愿的心微沈,轻扶着门框问道:“谁胜了?”
高盛迟疑道:“难说。”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陈愿,就在今日,萧遇之引萧云砚去北面断崖,高太后埋伏的人马随即而出,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萧云砚背后的护卫也及时现身,包围了高太后的人。
两方难免厮杀冲突。
最终还是萧云砚占得先机。
局势本该大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山崖上刮起狂风,乱石飞沙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局面再次陷入混乱。
萧遇之便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挣脱束缚,伸手去抢萧云砚腰间的荷包,他直觉这东西是少年的软肋,因为风沙来袭时,萧云砚第一举动就是护住这只荷包。
果然,萧遇之去抢的时候,萧云砚分了心神,趁他不备,萧遇之忽而转身,拦腰抱住萧云砚,一起往断崖下坠去。
一入断崖,很难生还。
萧云砚若是还活着,无疑是最后的胜利者,可他若是回不来,刚刚赢来的局面也会灰飞烟灭。
所以高盛才觉得难说。
陈愿扣在门框上的手指不觉又重了几分,她擡起眼睛,艰难地看向逆光中的青年,问道:“高小侯爷,能带我去断崖下方吗?”
她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待了七日也没摸透丛林深处。
高盛面露难色:“知道,我姑姑正想方设法拦着萧云砚的亲信去崖下寻人,即便我带去到入口,恐怕也难进去。”
陈愿颔首:“入口即可。”
高盛叹息一声:“跟我来吧。”
……
崖下的出入口只有一处。
需从东面绕过去,而东面深处是枝繁叶茂的丛林,这片丛林不在围猎场范围内,也很少有人踏足。
此刻丛林附近,已乌泱泱围满了一群人,双方对峙,正是带刀侍卫影六和另一名禁军统领。
据说是高家远房的亲戚。
统领手中的禁军比影六带的人马少一些,也可能是在悬崖上厮杀时折损了一半,他们却不退让,底气十足,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接应。
果然,在夕阳的馀晖中,陈愿看到了策马而来的高太后,以及她身后的援军,应当是她养的私兵。
在这支军队的介入下,影六带领的人马显得渺小起来。
高太后望向影六,仿佛胜券在握,她神情高傲道:“没有人能从断崖下活着出来,哀家劝,别做无谓的挣扎,改投明主才是出路。”
高太后野心真是不小,连敌人的亲信都想驯服。
影六却不是好驯服的人。
他抹了把脸颊上的鲜血,对身后的同僚道:“兄弟们,咱们今日不死不归,誓要寻到陛下!”
一声声应和伴随着刀剑轻响。
陈愿却不忍英雄埋骨于此处,她从树后走出,动作利落,高盛想扯住她的衣摆都来不及。
陈愿走到影六身前,定定看了他一眼后转身对高太后说:“麻烦的人让让,我要进去。”
高太后轻嗤一笑:“凭什么?”
陈愿也扬起唇角,手却迅猛抽出腰侧的长剑,顷刻之间就划破了一名兵士的喉咙。
这名兵士想来阻拦陈愿,向高太后邀功,却根本没弄清楚他眼前的女子是何人。
兵士倒地,阒然无声。
高太后眼皮轻跳,她是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见识过陈愿的功夫的,那日她刺了高盛数剑,招招避开要害,显得花里胡哨,不像今天,利落得像上过战场,带着经年累积的肃杀之气。
这种气势,高太后只在另一个年轻人身上见过,那便是萧绥。
陈愿归剑入鞘,清冷问道:“凭我手中剑如何?”
她边说边往丛林深处走。
高太后的人还想阻拦,却根本近不了陈愿的身,眼看越来越多的兵士围过来,陈愿回头笑道:
“高太后,若是我死在南萧,我北陈数百万军士定会南下,为他们昔日的主帅讨一个公道。”
这番话彻底震慑住高太后,她原以为陈愿不过是北陈的长公主,即便如此也有些忌惮,却根本没想到,她才是那个上过战场,顶替弟弟陈祁年的北陈太子。
一时之间,除去惊讶,高太后竟然莫名生出几分欣赏。
若是如此,她真的动不了陈愿,又听闻陈祁年已经启程赶往南萧,高太后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假如两国因此交战,南萧陷入动乱,她又怎么安居庙堂,坐拥天下。
最终,高太后只能放任陈愿没入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影六等人也放下刀剑,暂且听从了陈愿的意思,等她出来。
谁也不知道她的命数如何。
连陈愿自己都不知道。
暮色来临,丛林黑得尤其快,她一边用长剑斩断杂草,一边留意着蛇虫野兽,心弦紧绷。
可只要想到萧云砚生死未卜,陈愿就生出无穷无尽的勇气。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至少是历劫的神明,好歹耐造一些吧。
天色不知不觉已经黑透,反而从枝叶罅隙间漏出一点月色。
陈愿终于不用仅凭听觉摸索向前,速度也渐渐快了起来。
她不知道往前走了多久,只知道在脚底磨出水泡的时候,终于拨开丛林,窥见断崖。
一轮明月高悬在山崖之上。
山崖下方草木不多,还有一池泉水,让陈愿心中生出几缕希望。
可是她怕水怕得要死。
试探性地丢了颗石子进去,不知过了多久都没有听到沈底的声音。
完了。
陈愿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湮灭,扬成灰化作绝望。
她看了一眼陡峭锐利,近乎有几十层楼高那么险峻的山崖,用所学知识计算着生还概率。
几乎为零。
夜里寒风一吹,陈愿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也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响动。
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野兽都是白天休眠,夜晚出来猎食的。
类似血肉撕扯的声音从斜侧方传来,陈愿握紧长剑,借着幽幽月色看了一眼。
树丛中,有好几双绿色的眼睛,露出贪婪且凶狠的光。
是狼群。
陈愿深吸口气,旋身飞上树梢,祈祷这一波凶兽赶紧过去。
自然的法则就是如此,要么人征服环境,要么被环境扼杀。
她不知等了多久,下方才重归寂静,确保安全后,陈愿才凑近看了一眼。
这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被啃得只剩白骨的尸首血肉模糊,衣衫褴褛,依稀能辨认出是件绛紫色直裰。
这是萧遇之常穿的样式。
陈愿惊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克制的情绪也终于在此刻爆发。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仿佛透过萧遇之看到了萧云砚的下场。
说好的反派光环呢?
陈愿擡起手背摸了把眼泪,忍着万千心绪捧来碎土,将萧遇之的残骸一点一点掩埋。
到底相识一场,哪怕他再十恶不赦,人死灯灭,那些恩恩怨怨尽散,让他入土为安也不算过错。
陈愿起身,拍了拍手后再次来到水池边,她眸光坚定,捏住鼻尖,已经下定决心一头扎进去。
无论是生是死,她都不会让萧云砚一个人。
陈愿解下佩剑,正要跳的时候,耳边再次传来响动。
是细碎的衣料摩擦声。
陈愿听声辩位,往丛林和悬崖交界口望去,只见密密麻麻掩映的树枝中间,竟然有微弱的火光。
陈愿睁大眼睛,她重新拾起剑,挑开那些用来遮蔽的枝叶,入目是一个可供人通行的山洞口。
洞口不算深,星星点点的火光印在石壁上,给人难得的暖意。
火堆旁,有人靠着石壁休憩。
那人脱了外衫,撕成碎条,一些用来包扎伤口,一些丢进了火堆里助燃,境遇不好,却也不差。
陈愿就站在洞口望着他。
少年屈膝而坐,一手搁在膝盖上,一手握紧腰侧的荷包,长长的睫毛垂着,压在苍白的脸颊上。
陈愿发现,萧云砚的腿受了伤。
应该是掉下悬崖时摔断的,他失血过多,唇色发白,也没什么精神,但听见陈愿的脚步声还是睁开了眼睛,眸底的情绪格外凝重。
陈愿亦然,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着:“我不喜欢腿断了的。”
很不喜欢。
萧云砚弯唇,哑声道:“就断十天半个月,可以吗?”
陈愿终于泣不成声,走过去搂住他的脖颈,小声地说:“别死。”
萧云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