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愿怕他不舒服, 很快松开手。
萧云砚道:“你别哭。”
陈愿:“好。”
她问他:“还能走吗?”
萧云砚摇头,他摔下来的时候比较幸运,崖壁上的枯树作为缓冲, 只伤了腿,然后坠入池水中。
萧遇之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他直接摔到池水边, 当场身亡, 又被野狼叼到丛林里。
萧云砚自水中爬起来后躲到了山洞里,勉强用木板固定了一下断腿,但无法独立行走。
陈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她搀扶着萧云砚起身, 艰难地走出山洞。
少女的力气不算小, 但因为历经一场伤病, 真要把萧云砚这样一个身高腿长的少年背起来还是比较费劲的。
她只能让他靠在她背上,带着他一步一步慢慢挪动,没一会额头上就布满细汗,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她脚底的水泡直接磨穿。
那种疼真的蛮钻心的, 陈愿咬唇,没有泄露丝毫,也没有告诉萧云砚她在寻不到他时,想要跳入水池的决心。
她不想让他太骄傲了。
以为她那么喜欢他。
陈愿习惯了隐忍, 萧云砚却察觉到了她步伐的异样,他不想拖累她,认真地说:“阿愿, 你先出去, 带上这个再回来救我。”
他让陈愿把他放下,靠在树干上, 而后解下腰侧的荷包,从里面掏出在月色下熠熠生辉的荆玉令。
这是调动死士营的唯一凭证。
陈愿发现,他的身上随处可见血迹,就连发丝上也有血痂,唯独这只她绣的荷包格外干净。
她不由道:“干嘛带着它?”
少年擡眼,笑了笑:“重要的东西当然要放在一处呀。”
他把荆玉令塞进她手心,说:“快走。”
陈愿放心不下,因为亲眼看见了狼群,她执拗道:“要走一起走。”
萧云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眉眼下压,近乎绝情道:“说了叫你滚。”
他从来没有对陈愿说过重话。
陈愿不可置信,莫名涌上委屈,刚想骂回去,就见少年背后不远处亮起无数双绿色的眼睛。
是比之前更多的狼群。
而那个说着要她滚的少年,似乎想以血肉之躯挡在她身前,以身饲狼,换她周全。
陈愿怒了:“滚你大爷。”
她再次强行把萧云砚背在身上,托着沈重的步子往前走,每走一步,身后的狼群就更近一分。
萧云砚闭了闭眼。
“阿愿,放下我吧。”
陈愿也怕,她气息不稳,嗓音微颤道:“不放…死也不放。”
萧云砚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在这人世间被抛弃了十几年,死生一线也是常有的事,他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反而觉得死亡会带来独属于他的新生。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陈愿这样,告诉他不要死,让他不要怕,说她会救他的。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啊?
不讲道理地融入他命里,哪怕是死也不肯丢弃他,用着最单薄的身子,和伺机而动的狼群抵抗。
只因为说过要保护他。
萧云砚忽然笑了笑,他脑海里闪过许多莫名的画面,说服陈愿停下来后,少年咬破指尖,将血液灌入荆玉令之中。
刹那间,原本天然的玉牌化形成一柄水色的长剑,他本能地握住,执在手中,像无数个噩梦中那样,擡手往前一挥。
随意出剑,明光四起。
整个丛林都被这股力量激荡,凡所过处,草木皆败,活物化为砂粒,被风一吹,消散得无影无踪。
隐约可见毁天灭地的强悍。
刚刚还嚣张至极的狼群恍若蝼蚁,连挣扎都没有就化沙消散。
目睹一切的陈愿看傻了。
这是要觉醒了?
陈愿下意识看了眼某人,少年好像变了个模样,高高的马尾随风扬起,眉目若霜雪,淡色的眼珠显得清冷自持,而他的额心,竟然多了枚朱砂印迹。
陈愿终于有几分相信他是神明了。
也只有神明能绝处逢生,化险为夷,展现出这样逆天的力量,仿佛再多的磨难也不过是试炼场,根本撼动不了他分毫。
陈愿瞧着这样的萧云砚,忽然生出一些失落:要是他不是神明就好了。
和她一样是平凡人就好了。
她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心里难免发涩,也没有主动同萧云砚说话,免得像是巴结他。
萧云砚也没有理她。
挥出那一剑后,没多久水色的长剑又变回荆玉令的样子,而他额间的印记也已消除,双眼一阖,往身后倒去。
陈愿连忙伸手接住。
她虽然不是医者,但明白这种情况:就好比打游戏,你开大之后,就没蓝了。
萧云砚使出大招后,同样的精疲力竭。
她再次认命地把少年驮在背上,一点一点往丛林外走。
脚上的刺痛已经麻木,身后的重担也慢慢变得习惯。
陈愿这辈子好像都没走过这样多的路,觉得这样辛苦过。
天色破晓,她终于原路返还,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外面守着的人除了高太后外,又多了一群朝臣,以姜九邻裴恪为首,连高老侯爷都在其中。
见新帝陛下还活着,臣子们都松了口气,唯独不高兴的只有太后娘娘,她辛辛苦苦的谋算全部落空,还折损了萧遇之这枚棋子,无法同永平侯府交待。
众目睽睽,高太后无法再利用私兵围杀萧云砚,否则文人的口诛笔伐会将她彻底从高位上拉下来。
高太后领兵悻悻而去。
山林间强烈的光线让陈愿有些睁不开眼睛,但听着兵士秩序井然的撤离声,她终于将悬着的心落下,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见她倒下,朝臣和宫人再次慌张起来,林中响起一片惊鸟声。
无论如何,北陈的长公主要是死在南萧,那真是有理说不清。
……
陈愿再次陷入梦境。
在现代的时候,她和普通人一样,读书毕业,上岸入职,前二十年都一帆风顺。
只是没有对象,不想努力,等着国家发配,也会看小说,见证别人的人生和神仙爱情。
看得越多,越不想恋爱。
只想为别人的爱情喝彩,看到别人幸福也会跟着感动。
她就像无数女生那样,没什么不同,直到二十岁的最后一天,陈愿走在马路上,救了个十七岁的少年,自己却被无情的车流卷进车底,导致腿部瘫痪。
一夕之间,她的心境判若两人。
就好像是天之骄子坠入泥里,连作为人的尊严都被轻易剥夺。
陈愿痛恨极了轮椅。
更痛恨的是自己。
因为这场意外,她给家里带来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妈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本就不易,弟弟又还在念大学,正是需要花钱的时候。
她不想成为他们的拖累。
她本该是家里的骄傲呀。
意外来临,把陈愿打得措手不及,她也没有因为帮助那位少年获得回报,甚至没有再见过被自己救下的人。
现实并不像童话那样美好。
压垮陈愿的只是金钱和自尊。
她走了最极端的路子,带着深深的负罪感来到了书中世界。
可她还是有些不舍,陈愿天生是左撇子,习惯了用左手,可她划破手腕的时候,也许是抱着残存的希望,用了并不习惯的右手。
于是左手腕的疤一直跟着陈愿来到了这里,时时刻刻提醒她。
是她先犯了错。
犯错的念头其实只是一瞬,也许是因为弟弟无意识的偷偷抱怨被她听见,又也许是母亲怜悯的眼神被她看见,对一个站不起来的人而言,什么眼神,什么话语好像都不合适。
她都会觉得被刺痛。
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无法让陈愿忍受这样的自己,对家人的歉疚和负罪感也让她无法安然躺在医院。
她好像没有去处了。
她选择了最差的一条路。
陈愿后悔了。
二十岁的年纪见识难免短浅,她又总是顺风顺水,突然的受挫足以击垮她,但倘若是现在的陈愿,一定会努力苟活着。
才不管其他人怎么看怎么说。
就算是一辈子坐轮椅,也不想轻易认输,当个逃兵。
或许就是凭着这样的毅力,她在战场中活了下来,也被时光打磨成了现在的样子。
陈愿并不想感谢这些磨难,但也的确是这些磨难,成就了最好的她。
她该感谢的是永不言弃的自己。
无论命运把她推到哪一种境遇,她都会在当下的环境里,努力展开力所能及的事。
她以为自己一直会这样勇敢下去。
·
半月的时光倏忽而过。
朝云殿里的帝王终于脱离拐杖,不用再一瘸一拐上朝了。
这半个月里,萧云砚借着栖霞山围猎一事发难,找到了高太后是背后主谋的罪证,一并将萧遇之的死归结到高太后身上,同时亮出荆玉令,手握死士营,一举歼灭了高太后豢养的私兵。
自此,高氏在朝中彻底沈寂。
萧云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来自姜氏一族的施压,以及姜九邻渐渐展露的野心,朝中人人都痛恨高太后,人人又都想成为高太后。
她曾经离皇座只有一步之遥,如今却被幽禁在含章宫,馀生只有这小小一方天地。
这对心高气傲的人而言是莫大的折辱,高太后自知已败,挑了个吉日,一根白绫吊死在房梁上。
即便她不死,萧云砚也绝不会让她好好活着,他阿娘的仇,高奴的仇,甚至于安家满门的仇,都与高太后脱不了干系。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谁也想不到风光极盛的高家会落得个门可罗雀的下场,就像谁也想不到当初死牢里那个被放养的孩童,会在命运的推送下,一跃成为国家的主人。
人人见他都要跪拜。
更别说死牢里的典狱。
萧云砚逐渐掌权后,第一件事就是“常回家看看”,说他小人得志也好,叹命运风水轮流转也罢,他确实是回来报仇的。
典狱已经老了,但这不妨碍萧云砚施展报覆,他把典狱关进了牢笼,一支又一支箭逼得年过半百的老头上蹿下跳,跟耍猴戏似的。
他又拿来温酒,也不喝,只是当着所有囚犯和狱卒的面,笑着从典狱的头顶往下泼。
当年的所有折辱,少年都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包括在囚室里燃起大火,让人扼住脖颈对典狱拳打脚踢。
甚至是给典狱下药,让他对着猪狗发情。
——这是典狱欠玉娘的。
萧云砚的恨深入骨髓,坏也没有边境,如果不是陈愿尚在,少年做起事来会更没有底线。
他如今只是一报还一报,别人伤他三分,他还三分,可在原本的书里,没有陈愿,有的只是年轻帝王肆无忌惮的报覆。
他可以比别人想象中更坏。
宁当真小人,不做伪君子。
萧云砚彻底和过往道别,也齐聚了一群有才之士重修律法,他在死牢里受的苦楚让他明白,重刑之下必有反弹,律法可以没有温度,但断案的人要有人情味。
就说这些死囚犯,也并非每一个都罪无可恕,甚至还有无辜入狱,受不了刑认罪求死的。
那时起萧云砚就明白,律法不应该是权贵拿来操纵玩弄百姓的东西,而应该是保护民众,束缚权贵的准则。
他是天子,当为民请命。
这条路也许走来艰难,但萧云砚总想试一试,他想给平民更多的机会,给如自己那样,曾苦苦煎熬,忍辱偷生的人一线希望。
他还答应了他的陈姑娘,不惜力排众议,选用女子为官。
甚至在新修的律法中,女子可以主动提出合离,再嫁他人。
这世上不应该再有遥城那位“王石榴”姑娘的惨剧,不该有像“王老头”那样求救无门的父亲。
更不该存在徽州“常老爷”那样的权贵,以及无数屈从于权贵,如“明秋”那样的女子。
萧云砚从前拥有的很少,所能做的也有限,如今他拥有的很多,就想多做一些,也算为他的陈姑娘积福。
这样的盛况,是他们都想看见的。
哪怕这条路走起来很难,律法的推行甚至面临层层阻碍,萧云砚也想牵着陈愿的手,慢慢走下去。
他愿做执灯人,从沈寂已久的暗处走来,为后继者照亮前路。
告诉天下人,本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