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蜕变所需的时间并不一定。
因而纵然诸仙家心志, 不管如何好奇,宴席结束之后也只能离去。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议论的热火朝天。
许是先头有过一回, 清岁这会儿蜕变进程很快。
每一根经脉都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她在黑暗中默默鼓足了劲儿,开始用力挣脱。
已然干裂的皮肤紧到极致, 密不透风将她裹着。
咚咚地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清水脑中只剩下要突破出去的念头……
啵——
黑暗终于破开了一个口子, 舒爽松快的感觉仿若窥见天光。
哗——
陡然之间, 灵台清明。
重塑的仙骨挣脱束缚接触到世界,感应到了一股格外玄奥的气息。
清岁心神微凛, 凭借直觉提起了十二分的慎重, 细细接触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这种感觉, 清岁先前曾有过,那时是在芥子须弥,她顺着这种无法言喻的感应,找到了本源力量。
而如今, 是在现世。
从未听说过别的蝴蝶蜕变途中有如此状况。清岁不知道这种突发究底意味着什么,但却能感觉到这对自己一定十分关紧。
嗡——
特殊的天地波动扩散, 笼罩了整个苍穹宫。
正殿之中,促狭调侃的众仙神情一滞, 猛地坐直了身子。
刹那之间, 雅雀无声, 落针可闻。
满堂惊愕。
这, 这是……
那玄奥力量越来越强盛,众仙家神情也愈发凝重。
波动还在持续。
众仙起初是震惊和不敢置信,如今, 是犹豫挣扎。
甘泽仙君胡子开始发颤,巍城仙君手中酒盅转化为涅粉,千翎金仙指间掐出猩红,其他金仙更是满脸像见了鬼。
直到大殿中猛然一亮,满室明珠为之失色,众仙恍惚间仿佛跨越夜色,来到了白日。
祈白当即擡头,难掩激动,“妄尘?”
然而,他却见上首那人面无表情,无一丝诧异,更无惊喜。
他迟疑片刻,顾忌满殿仙家,只得自己朝后殿而去。
甘泽仙君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却不敢如祈白一般直接离开,之能出列朝上拜去,“殿下,后面这动静,是觉醒种族天赋的征兆啊。”
“殿下,这般剧烈动静万年来前所未有,下仙以为,我们是不是需得……过去查看是何情形才是?”知语玄仙也壮着胆子道。
万年来前所未有,其实是保守的说法——因为知语只有万岁。
事实上,据知语所知,三万年来也没有哪族天赋血脉觉醒时有如此异象。
就说号称万年来最为出色的孔千翎吧,觉醒凤凰血脉时,也只是引得天上霞光一片。
可如今,是天地变色,颠倒日夜。
正殿之中。
因这两人出声而回过神的诸仙面面相觑,神情怪异覆杂到有些扭曲。
他们刚刚嘲讽交流过这蝴蝶一族出不了什么血脉天赋的话,此时天就变了……是的,哪怕他们再不愿承认,也无法逃避异象指向,定是正在蜕变的清岁真仙。
上首,妄尘垂眸看向殿外璀璨光影。
仙人们连一丝一毫都求而不得的浓郁的天地本源之力,正前呼后拥,争先恐后地向清岁所在之处涌去。
其实,妄尘从未怀疑过清岁的资质优秀。
倘若她当真是普通一只蝴蝶,天道决不会以命定的方式降下这份姻缘。
只是……
自魔族霍乱又起,他得悟天谕,与清岁定下这份姻缘开始,记忆便越来越无法控制的,回到尘封已久的三万年前。
妄尘本不欲接受这份姻缘,改变主意,是在看到清岁之后。
曾有那么一个人,陪在低入尘埃的他身畔,甘愿不上岸,也要在淤泥中挣扎求存。
那段时日很难,可她的灵魂自始至终散发着莹莹光辉,纯粹动人。
他的伴侣便当是如此。
不需要艳冠群芳,亦不需要实力超群丶天赋过人,只需不畏坎坷磋磨,在逆境中能与他灵魂共鸣。
见到清岁前,他不屑一顾。
见到请岁后,他有了期望。
只是今夜他才知晓,一切都是错觉。
这世上完全契合的人,能遇到一个已是幸运,而唯一的那人,早在三万年前已灰飞烟灭了。
“甘泽仙君,”妄尘起身,负手道:“清岁真仙之事,便交予你。”
说罢,妄尘拂袖一挥,身影消失不见。
正殿之中,诸仙一片哗然。
然而这回,无一人有心思似以往般,对仙尊冷落小青虫而幸灾乐祸——他们重点全放在了蝴蝶一族究竟能出怎样的天赋,竟能引起如此天地异动。
“是,殿下。”
甘泽应罢擡头,已不见妄尘踪影。他捋了一把蜷曲茂密的头发,当即便要去往后殿。
“仙君,请容我同你一起。”知语连忙道。
“还有我,仙君。”
“恳请仙君允我同行。”
其他仙家也忙不叠地出声道。
要知道天地本源之力可遇不可求,离得近些,说不定能感悟天道,触发机缘呢?
这般利好之下,也无人顾得上再嫉恨那蝴蝶竟如此受天道偏爱,诸仙已想象不到她能有多大造化了。
孔千翎喉间一阵腥甜。
“行了,行了。”甘泽仙君仓促道:“谁想要来便来,但我话说前头……若有人行为越矩,休怪我不留情面。”
“是。”
众仙家连忙应了。
这倒是真心的。
说到底,仙界对强者的敬畏尊重是发自肺腑的,这也是为何那些仙二代能如此嚣张任性,以及所有人为妄尘仙尊这桩姻缘不平的缘由。
清岁若有造化,众仙家虽心下别扭,可在这仙魔交战的关头,为了大局,也无人会因先前那些小小偏见,便做什么想不开的举措。
后殿之中。
如灿阳般的金光从云层中洒下,点亮了夜色,染透了浮云,那般盛景令人赞叹。
天道毫不吝啬的撒洒下福泽,涌入客房之中,仿佛要将灿阳的光辉尽数给清岁。
锦夕怔怔望着上空,整个人宛如石塑。
书禄神情震惊,望着紧闭的客房大门,陷入了深深自我怀疑——原来让他这几月跟着受尽憋屈,被迫忍辱负重的小主子,竟有这般能耐?
紫淑神情有些恍然。
难怪天道能够选中她。
羽彤又惊又喜。
清岁果真乃天道宠儿,不知这次可否彻底翻身,站稳脚跟?
……应该能了吧。
“锦夕。”
祈白仙帝率先赶到,“情况如何?”
“我不知道。”锦夕楞楞地道:“我蝶族从未有过如此情况。”
“倒是我糊涂了。”祈白焦灼的展开折扇。
连他都未曾料到的情形,锦夕怎能知晓?
“仙帝殿下,”
甘泽仙君带着仙人也匆匆赶到。
众仙一个个面色皆是惊疑不已。
此时的清岁倒是全然不知寝殿外的众仙都快疯了。
她正沈浸在忘我之中。
暖暖的光影包围着她,这感觉有些熟悉……仿佛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她还未开启灵智,刚伴随着暖阳降落世间,躺在树叶上晒太阳时,曾有过这般舒畅的时刻。
她沐浴在无忧无虑之中,脑中想起了自己布置阵法时的感觉——五行之力在她的指尖跳跃,像是呼应般,被意识驱使掌控。
而后,暖阳引领着清岁,让她感受到更深更远的地方。
五种力量相互交融着被带到了跟前。亲密的与清岁接触。
清岁的意识仿佛与之彻底融合,指引着五行之力相伴相生。
它们前所未有的乖顺。
绿茵鲜花,鸟啼虫鸣,悬崖飞瀑,刻在骨子里的灵谷情景在周围绽放开来。
若说先前,清岁需借五行之力布阵,灵力耗尽,阵法便破。
那么如今,五行甘愿为她所用,幻化世界,但凭心意。
满处芬芳缤纷飘零,花香越来越浓郁,环境越来越清晰。
就在记忆中的世界彻底重现那一刻,清岁浑身一轻,感觉某种无法形容的束缚化为飞烟。
寝殿之外。
金色的天地本源收拢凝实,最后聚为一条金线,完全钻进了寝殿中。
旋即,众仙家看到眼前情景开始有了变化。
起初,是绿茵在脚下生长,紧接着,大片碗口大的花将他们包围。
树木拔地而起,带来凡俗间的炊烟鸟鸣气息。
墨玉宫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他们彻底置身于生机勃勃的自然之地。
周围一切全部变样,他们就像被拉入了另一个世界。
原本的寝殿位置,如今是一棵沧桑古老的大树,树杈上托着藤蔓鲜花环绕的小屋。
碧安好奇地俯身摘下一朵鲜花,用力一拈。
娇嫩粉红的花瓣挤出汁液,雕零在她手心……碧安轻咦一声,瞪大了眼。
“这,仙帝您可知,清岁真仙觉醒了何种天赋?”知语大惑不解。
先前他们倒也注意到了,清岁阵法修的不错。
然而阵法布的再好,像玄仙这般品阶,也是完全能看出痕迹,找出阵眼来的。因而,无人刻意去了解清岁的修行方向。
可眼下这情形,可是根本无半点阵法痕迹,简直就像斗转星移,真的变换了世界。
祈白目光狂热地看着树屋,儒雅的面庞上隐有惊喜之色。
“甘泽仙君。”他头也不回头问:“你可想到了?”
甘泽仙君气息有些不稳,调整片刻才道:“这般情形,似也只有传说中,那只……幻蝶?”
……
长睫微颤,匍匐在草垛上的清岁睁开了眼。
下意识擡臂,窗外洒进来的金色阳光下,她看到了一只纤长白嫩,骨节分明的手,如玉脂一般。
清岁猛然站起身,环顾四周的同时,渐渐攥紧了指尖。
这是她的树屋,随着灵谷覆灭一同被毁了的那个。
如今,无论是摆设,还是物件大小都被恢覆地无甚区别,唯一不同便是她的视野变高了些。
清岁擡手,面前凝出一面水镜来。
镜子清晰的浮现出她如今的样貌。
清岁盯着全新的自己,怔了好半天。
她微微抿唇,看着镜子中惊心动魄的倒影也微微抿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