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笑了。
晶莹的泪珠滚落在璀璨华丽的衣裙上, 清岁的唇角微微上扬,那张倾世妍丽的脸上露出了悲怆和讽笑。
清岁在笑她自己。
这些时日,她反覆沈沦, 明明满身伤痕置身黑暗,却反覆因为他一句话丶一抹浅笑,忘掉所有的狼狈继续向前。
如今回想起来, 妄尘对自己向来只有要求, 没有许诺。
那些情缘真心, 不过是那厢虚情假意, 这厢自己骗自己,臆测罢了。
难道妄尘认为, 自己该感觉到荣幸吗?
竟有机会为三界大局而与他联姻, 让堂堂仙尊明明不爱, 却委曲求全?
自己之于他,只不过是可利用的渡劫工具罢了。
清岁缓缓起身,弯腰将那柄折扇轻轻放在石面上。
与此同时,流光包裹了她的身体。她在闪烁的光点中缩小, 化为一只周身光芒璀璨的幽蓝色蝴蝶。
蝴蝶在折扇上停了片刻,亮闪闪的粉屑从微颤的蝶翼上洒落下来。
未再迟疑, 她扇动翅膀腾空而起,向着那两人相反的方向翩然而去。
短暂的气息一闪而逝。
妄尘蓦然回首, 馀光中只捕捉到一道光华夺目丶流光闪烁的幽蓝色蝴蝶远去。
他浓眉微皱, 目光锐利的看向祈白, “你折扇呢?”
祈白黑着脸, 胸膛憋闷的起伏几下,才压抑道:“怪我,高估了你的真心, 弄巧成拙。”
蝴蝶用尽全力飞出苍穹宫。
为了尽快离开,她在一瞬间激发调用了太多力量。
一出宫门,她的飞行便像难以为继般,摇摇晃晃踉踉跄跄。
绚丽的蝶翼艰难扇动着,仓皇四处乱撞。
渐渐地,她也不知道自己飞到了哪里。
扑通——
蝴蝶在半空中化为人形,在黑夜中坠落到冰凉的河流之中。
清岁在水流中张开双臂,缓缓漂浮起来。
再不想调用哪怕一丝力量。
墨发在水中飘荡开来,她被氤氲着雾气的河水推着随波逐流。
手腕撞上河边的礁石,储物镯被刮蹭着脱开纤细皓腕,慢悠悠的沈入河底。
清岁疲倦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飘向未知方向。
起起伏伏,冷彻心扉,冰凉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在河水的包裹中渐渐沈下心来,如一个旁观者般审视着这场相遇。
许久许久,无情冰冷却不失温柔的水将她推到一处浅滩之上,停了下来。
黑暗退去,朝阳初生。
温暖的光芒投落在被浅浅水流冲刷着的白色沙滩上。
清岁没在河中的裙摆在不断流淌的水中飘扬,绽开成一朵幽蓝色妖艳的花。
有浅浅的脚步声从河堤上走过。
下一刻,脚步声猛然停了下来,在她头顶不远处。
清岁睁开眼睛,懒怠地上擡,看到了一袭白色御宵殿仙袍。
模样俊美出尘的仙人正震惊的看着她。
清岁认出来了,这是仙狐族那位偃云金仙。
偃云一眼望见河水中幽蓝色珠光闪烁的裙摆,洁白如玉的双足,以及被水流冲刷得薇薇蜷曲,蜿蜒贴在她脸颊颈侧的湿发。
她睁开双眼,那双绮丽的眸像是浸透了水光般,莹亮得让人有些移不开目光,却又不敢对视。
极其矛盾而具有冲击力的美。
偃云到底是有些不自在的微微别过头,“清岁真仙,你怎会在此?”
清岁打量着他有些别扭的神情,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狐族的金仙,以往每次看见自己都白眼翻个不停,今日竟不似从前般视她为无物,还主动出言关怀。
按在轻软的沙子,清岁支起身体缓缓起身。
淅沥沥的水从头上滚落到裙裳上,再一直滴落到河面上,溅起小小波纹。
拖着裙摆,清岁缓步离开河流。
偃云金仙目光闪烁,一副视线被抓住又极力挣脱的模样。
清岁捏了个诀,让浸满全身的水散去。
蝶翼化作的裙摆逶迤在玉石砖面上扫过,留下了淡淡的,蝶粉般的闪光。
偃云金仙再望向清岁时,便见她已是长发柔顺,裙裳轻盈,清丽脱俗勾魂夺目的站在眼前。
清岁以往不喜御宵殿的每一个人,当然,御宵殿的所有人也更讨厌她。
但此时都不重要了。
清岁感觉出了这偃云金仙态度不似往常,还试探着来搭话。她大概知晓,他的转变源自于昨晚自己的蜕变。
但清岁对此并不在意,径直问道:“你的传灵玉能借我用下吗?”
清岁的储物镯丶传灵玉,都在昨晚落入了水中,如今不知沈在了哪段河底,她也并不想回头打捞。
偃云金仙擡手解下腰间传灵玉。
他惊讶于自己毫不犹豫,但递出去的手仍然十分果断。
“昨晚可是与殿下起了争执?”偃云试探着询问。
说是询问,可语调却很是笃定。
经历过昨晚那场蜕变,偃云很确定除仙尊外在,不会再有人对她不敬,还让她如此狼狈。
清岁接过传灵玉,并不答话。
两人的地位关系一夜之间仿佛逆转了。
往日自负骄傲的偃云金仙对清岁的冷漠无半分不满之色,反而不自主的又多说了一句:“殿下如今要操心的事太多,若有些冷落到你,也莫要伤怀。”
听到这句,清岁又诧异的擡眸看了他一眼。
偃云金仙嗖地躲开目光。
当真奇了怪了。
在自己已决定放弃的时候,往日给自己带来莫大痛苦的御宵殿同窗,却开始表露迟来的善意。
可惜如今她不想要了。
清岁握着传灵玉,给祈白仙帝和妄尘仙尊同时传了音。
“我要解除婚约。”
传灵玉是偃云的,早已认主。
这道传音不可避免的,也进入了他耳朵中。
偃云猛然睁大了眼。
这道传音但凡早个一日,不,早个一夜,他都确定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御宵殿仙人,皆会欣喜若狂,为仙尊殿下摆脱束缚而欢呼。
——是的,他们都知这清岁真仙是天道选中的仙尊夫人,可他们一贯认为这谕令过于离谱作弄人,想的也更是简单,觉得只要那青虫知难而退,主动提出解除誓约,因果便如何也不该落到仙尊头上。
仙尊想要履行天意的,可青虫无法适应仙界,不是吗?
有时候,被长辈庇佑着顺风顺水的仙二代们,想法总是习惯性往乐于见到的方向发展。
只是经历了昨晚,其实并不蠢的偃云金仙和满殿同窗骤然意识到,天道谕令,自然有其价值意义,并非故意作弄人。
他更是能感觉到这婚约一旦解除,仙界怕是会有难以估量的损失。
清岁手中一空,传灵玉偃云金仙抢了去。
她淡淡擡眸,看见对面的俊秀金仙涨红了脸,色厉内荏地叱道:“婚姻大事岂非儿戏?你说解除就解除?”
清岁险些笑出声来。
这场姻缘可不就是儿戏吗?对方只有利用没有珍惜,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忍辱负重自我感动。
昨晚在这河水中泡了一夜,她冷静了,也想清了。
自己起初是为那份情缘而来,那么,如今既这情分不在,就该当断则断,她还是那只敢爱敢恨,拿得起放得下的蝴蝶。
她要找回从前的自我,然后好好待自己。
清岁殷红的唇畔挑起漠不关心的笑意,看在偃云金仙眼里,简直震荡心神
她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蝴蝶蜕变之后,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他有些无法招架。
“清岁,来苍穹宫,我们谈谈。”祈白的神念率先传来回音。
偃云金仙手一抖,差点没把这传灵玉给扔出去。
“仙帝让你去苍穹宫……你,你可害惨我了。”偃云金仙瞪着清岁,用手点着自己胸膛,“你用我的传灵玉,去跟仙尊殿下解除婚约。你让仙帝怎么看我?”
清岁感觉到自己一夕之间像是成长了许多,如今看待事情客观了,看这只狐狸喜怒形于色,便也有种看不懂事孩子般的感觉。
“你想多了。”
清岁淡淡应了声,丝缎般的黑裙边逶迤着转了个圈儿,转身离去。
偃云金仙原地想了片刻,御起法器匆忙朝不远处的宫中行去。
这件事太突然了,他得禀报父君才行。
苍穹宫。
书言已在宫门前等候。
“清岁真仙。”他一揖到底,神情恭谨地迎过来,“请随我来。”
清岁不置可否,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朝里而去。
书言忙快步跟随而上,亦步亦趋。
清岁觉得仙界的人都挺没意思的。
先前自己愿好好在仙界时他们处处为难,如今自己想走,他们又陪着小心想留——都是群趋利避害,没有真情实意的人罢了。
清岁知道,这些人的态度不过是随着昨夜自己觉醒天赋而转变。
那时,他们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中,一言一行都在她的觉察掌控之中。
清岁更明白的是,他们对自己天赋了解的还不够深。
幻蝶的天赋,可不仅局限在幻术。
不过如今,她已学会了为达目的而有意识藏拙。
书言恭恭敬敬地朝内禀报了一声,将清岁请入殿内。
祈白坐在案几前,折扇被丢在一旁,正揉着微胀的额头。
他昨夜与妄尘爆发了三万年来最剧烈的一次争执,吵得他心累不已。
“弟妹,你来了。”祈白的声音难掩疲惫,却透着关切。
“仙帝殿下。”清岁轻盈福身,垂眸道:“您叫我清岁便好。”
祈白自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这是打定主意不愿再继续婚约了。
“禀殿下,知语玄仙求见。”
“禀殿下,甘泽仙君求见。”
“禀殿下,玄宴仙君求见。”
“禀殿下……”
一个个仙侍匆匆来报。
看来,那偃云金仙不负所望地将消息传出去了。
清岁暗想,这般正好,他堂堂仙尊如何能舍得下颜面,当众强求一份姻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