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岁啊……”祈白如何猜不出她的所思所想?
他幽幽叹了一声, 朝书言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不多时,这正殿之中便已坐了一群闻声而来的仙家。
只不过相较于昨晚热烈愉快的氛围,今日他们却是神情凝重, 个个拉着脸。
“所以,仙尊殿下呢?”清岁轻描淡写地问。
既然是要解除婚约,当事人不在场可不行。
祈白心中叹息。
昨晚他到底是走了一步昏棋, 本想助推一把, 不曾想没把人推凑到一块儿, 却把原本就有了隔阂的两人彻底推向了难以挽回的境地。
清岁她向来都是直呼妄尘的, 如今也会尊称仙尊殿下了。
众仙家面面相觑,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 最终由甘泽仙君开口:“清岁真仙, 我们已听说了你目前打算。不过此事, 我等认为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你们做事可真令人不解。”清岁蝶翼般的长睫微擡,漂亮的眼瞳中盛着真实的疑惑不解:“当初定婚约时你们一直不满意,我听人念叨过好多回这婚约应从长计议的话。如今我要作罢,你们还是不满意, 仍然在说从长计议。”
她轻轻眨了下清澈如水的眼眸,说话不紧不慢却戳人心肺:“仙界遇到事情, 只有从长计议这一套说辞吗?”
“你……”巍城仙君当即就要抱起,却被身旁的玄晏仙君死死拉住了。
玄宴仙君乃偃云金仙之父, 长着一副狐族标志性的好相貌, 微微一笑风流倜傥。
“清岁真仙。”他轻声细语, 带着蛊惑般的意味:“我们知晓, 御宵殿那些后生心高气盛不知深浅,让你受了些委屈,这也是我们做长辈的管教不严之过。
昨夜之后, 仙尊殿下丶仙帝殿下都已确切肯定了你的身份。日后,我们定当严加管束后辈,令他们对你恭恭敬敬,再不敢冒犯。”
清岁黛眉微扬,很是诧异。
诧异于平日里不把自己放眼里的堂堂仙君,竟会甘愿如此放低身段,说出这些话来。
只不过,他们就算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没什么意义。因为根本原因,出在他们想摘出来的仙尊殿下身上啊。
“不必了。我与仙尊殿下尚未正式完婚,很快,我便不是仙尊夫人了,大家也无需对我恭谨。”清岁语调坚定,毫无转圜馀地。
玄宴仙君脸色微变。
众仙家按捺着情绪又劝了几句,清岁皆不为所动的,挡了回去。
几次之后,众仙家终于忍耐不住了。
“清岁真仙,恕我直言,你应当知道自己与殿下的这场婚约意味着什么罢?”
知语玄仙仗着自己与清岁有半师之谊,率先说道:“不错,你作为仙界的外来者,许是在融合的过程中受了些委屈。但你扪心自问,仙界难道当真对你毫无恩情吗?
你最初来时只是仙人品阶,仙界却赐予你其华工居住,令你有进入戒子须弥修习试炼的权利,诸多仙法更是任你翻阅。
你明知这场婚约乃是天道谕令,却不顾后果执意要取消,你认为你违背谕令,自己又能讨的着好?”
清岁不语。
先前她以为,知语算是御宵殿中对自己尚还算友善的,自己遭遇的种种不公,她也看在眼里。
可如今,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知语玄仙不知道的是,自她觉醒天赋以后发觉,仙界所提供的这些资源,其实她根本是不需要的。
见清岁不说话,众仙以为此番有用,一个个神情骤变,开始施压。
巍城仙君说的最是难听:“清岁真仙,你以为你这行径与白眼狼有何区别?仙界庇佑你,供你修行,让你得以逃过凡间战乱屠杀,你蜕变之后便翻脸无情,忘恩负义!你就是如此报答仙界?”
甘泽仙君叹息道,“真仙,不管如何说,置三界风险于不顾,当真过于不负责任。”
玄宴仙君看向一直未说话的祈白:“仙帝殿下,您如何看?”
祈白目中浮现一丝挣扎,沈吟片刻后,却道:“清岁,我知你心里委屈。但此事关乎三界,吾站在仙界的立场上,不能允准。”
清岁唇畔一出,一声讽笑,“所以,仙尊殿下在哪里?”
她微微扬眉,直言道:“当初要与我定下婚约盟誓之事,是仙尊殿下一人的决定,在订下契约之前,我甚至未曾见过你们。
如今,我想要取消婚约,自然也只在意仙尊殿下自己如何说。”
妄尘仙尊,你该不会想要继续利用我,刻意避而不见吧?
若是如此,可当真令人失望。
众仙家神情顿时无比难看。
“解除婚约可以。”
忽然,一道空灵飘渺的声音响彻大殿之间。
妄尘的声音依旧无悲无喜,不露丝毫情绪:“不过,需待到诛灭魔族之后,再正式解契。”
众仙家神情先是一惊,旋即眉宇微松。
他们怕的就是殿下一出面,直接答应了这清岁真仙的要求。
如今听到他还在为大局考虑,便稍稍放下了心。
只是清岁真仙这边……作为覆现的上古种族,不能留下来,倒真有些亏了。
某处山巅之上。
妄尘伫立在悬崖之巅,衣袍被风带动翻卷着,他凝望脚下云卷云舒,默然无言。
在清岁说要解决婚约时,他心中骤然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感觉。
仿佛……他若当真同意了,必定会后悔。
道行到妄尘这种地步,每一分细微的直觉都有预示以后的意义,不可忽略。
因此,他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关注着苍穹宫的动静。
只是他未想到,印象中圆圆软软的清岁固执起来,竟是软硬兼施也无法拉回。
妄尘的骄傲,令他不可能强留一个人。
他只能出于为三界苍生考虑,稍加拖延,以延后这件事对三界的影响。
按照如今战况,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再有数月便能令魔族尽数伏诛。
届时,他放她自由,他自己承担天劫,将一切交给命运。
“就是说,从今往后,这是一段名存实亡的关系。”清岁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
但妄尘同意解除婚约也算达到了目的,他向来最在意三界,再继续紧逼,也大概无法如愿。
虚名而已。
只要自己不在意,以后就当没有好了。
这么想着,清岁径直起身便要离开。
“慢着。”
忽然,巍城仙君起身,严厉道:“清岁真仙,你既执意如此,作为仙尊夫人的规格礼遇,是否也理当收回?”
他环顾四周,“其华宫是不是不应再住?仙婢,坐骑,随行仙官,是否也应召回?”
“够了!”
不等清岁出声,祈白率先怒了,“巍城先君,先前玄宴和甘泽给你脸面,你便当真心里没数了?造成这一切后果,责任最大的是哪族之人?要我提醒你不成?”
若不是那孔千翎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说不定清岁和妄尘还不会有那么深的隔阂。
巍城仙君心头一跳,只得憋闷住嘴。
“没关系,我本就不打算留在仙界了。”清岁淡淡开口:“其华宫,天马,书禄……你们皆重新安排。至于我的同伴羽彤,我会自己去问她如何选择。”
“清岁。”祈白问道:“如今凡间战火连绵,你离开仙界又能去哪儿?”
“无妨。”清岁说道:“我本就应在凡间,这是我该面对的。”
身为幻蝶,清岁在觉醒天赋的那一刻,知晓了自己真正的道。
什么阵法,仙籍,浓郁灵气,其他仙人依赖珍惜的东西,对特殊的幻蝶来说,根本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
真正能让她修为突飞猛进的,就是感应天地自然,心随意动地施展幻术。
“清岁,锦夕也很担心你。”祈白再次劝道:“你若执意要走,我不拦你。但即便你不想做仙尊夫人,你也已踏上仙途,下界后万一遇上魔族,灵力总有耗尽时,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这样,玄宴他们很快便要带队再次下界。你随同一起,到凡间去找俞云仙君。若真打起来,也不至于独木难支。”
锦夕……
清岁眸光暗了暗。
锦夕确实自始至终从来都待自己极好。
其实祈白仙帝也是……虽说身份立场让他仍需为妄尘考虑,可从第一次见面起,他便是亲切友善的。
清岁想了想,应道:“好。”
自己以幻术帮仙界对抗魔族,换来在凡界的栖身之所,算是交易,很公平。
祈白松了口气,目光转向玄宴,传音叮嘱了几句。
清岁干脆地跨过门槛,离开这座令人极其压抑的墨玉仙宫。
其华宫。
清岁在门前站定,却并没有进入。
但很快,随着门前仙婢的通报,羽彤和紫淑迎了出来。
“清岁,我们方才听到消息,说你要同仙尊殿下解除婚约?”羽彤攥住清岁的胳膊,急急忙忙地问:“你是怎么想的?先前那般艰难都熬过来了,如今眼看要立住,实现你从前的目标了,你又在耍哪门子性子?”
紫淑站在羽彤身后,目中也是无比担忧。
“我没有耍性子。”清岁轻声说道:“你可以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留在仙界。我下去后,会去一趟灵谷地仙那里,用防御幻境换得他继续庇佑灵谷生灵。”
清岁只是决定善待自己。
不是两厢情愿的姻缘,哪怕对方多么尊贵,也会让人受尽委屈。
“你现在出息了,都可以随随便便做决定,毫不犹豫的抛下我了。”羽彤甩开清岁的胳膊,一时竟红了眼。
清岁回想着进入仙界以来,两人共同经历过的坎坷,心中微叹。
她知晓,羽彤是想留在仙界的。
只是,自己却无法再因为她,或是旁的其他人勉强继续待在这儿。
“我这边要去天门处了,离开的时间是三个时辰后。届时,你要留在仙界,或是去送我,或是想随我一同,都是可以的。”
清岁说完,坚决地转身。
幽蓝色的长裙在阳光下美轮美奂,她孑然一身,一件东西也没带走,步伐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