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尘刚抵达寿安城上空, 下方便有一道血气冲天而起,在前方拦住他的去路。
血气散去,凝为人形。
一席黑衣翻卷着不时露出猩红色的里衬, 那张脸俊逸中带着邪气,微眯的桃花眼中赤红一片,朱色微挑的唇畔带着讽意, 看向妄尘的眼神竟带着久别重逢般的熟稔。
妄尘面色微变, 瞳中漾起意外, “是你。”
“如何, 没想到我还能活着?”无餍忍不住咧开唇角疯狂大笑,“哈哈哈哈……你当这天下, 只有你能位及尊位吗?”
妄尘眸光暗沈, “邪魔外道, 天地不容。”
按理说这是最不该在三万年前存活下来的对象之一,可他如今却偏偏站在这里。
“多谢赞扬,”无餍轻拂着骨瓷般精致的下巴,显然对妄尘对评判不痛不痒, 他唇角仍扬着夸张的弧度,血红眼瞳中却是阴翳一片, “你猜,你我交手, 谁占便宜?”
妄尘身负载世功德, 三万年来又顺风顺水, 实力自然深不可测。
只是, 他早先刚为保下凡间一百零八座主城消耗了大量修为法力,之后又遣散功德延迟天劫,虽近期一直在仙界重新积蓄能量, 可毕竟先前消耗过大,他又能补回多少?
相同阶级下的交手,可不是能轻易全身而退的。再说,即便他侥幸赢了,也讨不到好——经历大战之后,当天劫再次降临,他还能如何抵挡?
直到这时才赶过来的祈白一见无餍,神情便是剧变:“他!他是……”
三万年前那个魔子?
“嗯。”妄尘平静开口,“祈白,你去华洲城。”liJia
俞云正率领天兵前来攻城,可看到眼前这人的第一眼,妄尘就确定,这疯子定然会趁虚而入。
祈白挣扎了片刻,一拱手:“是。”
“哈哈哈哈……你当只仙界有仙帝,我魔界便无魔王不成?”无餍阴森森的笑道:“一个祈白就妄图保下华洲城,是不是异想天开了?”
妄尘眼眸微眯。
先前天劫降临时云舟从寿安城上飞过,曾有一道声音向上喊话。
那声音不是无餍,但实力……确实超过仙君。
仙界本以为那人便是在寿安城坐镇的最大底牌,可如今却知并非如此。
“华洲城,和那只小蝴蝶,你只能选一个。”无餍嚣张地摊开双手,开诚布公。
若是选择就清岁,就需要打败眼前的无餍。
仙尊与魔尊之间的较量并非一时半刻就能结束,在此期间,华州城内满城百姓将陷入危机。
但若转头去守华洲城,待到下次再来……清岁处境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你可以赌一把,看你从华洲城回来,小蝴蝶有没有被我藏起来呢?”无餍阴恻恻地补充。
妄尘用洞悉一切般的眼神看着无餍,笃定:“你想赶我去华洲城。”
“啊,被你发现了。”无餍大方承认:“比起华洲城那些凡夫俗子,在本尊眼里,还是这小蝴蝶更有魅力。若你也是这般想,就可以动手了。”
清岁和华洲城满城百姓,孰轻孰重?
无餍在这寿安城中候着,已然是做出了选择。
可对妄尘来说呢?
妄尘手中出现一柄银剑,缓缓擡起,剑尖凝聚起万丈光芒。
无餍唇角笑意滞住,眼中浮现一丝意外。
银剑以雷霆万钧之势斩向无餍。
无餍手中立刻凝出一把魔气缭绕的漆黑钢刀,扬手横劈过去。
两股力道相冲,爆发出巨大的冲击力!
寿安城中狂风大作,魔气四溢。
无餍神情一垮,面上肃然。
然,此时的妄尘面色更难看。
空中微微的波动传来,他回首遥遥望向华洲城方向。
下一刻,银剑气势收敛。
妄尘冷冷睨了无餍一眼,转身离去,须臾间消失不见。
无餍唇角再次勾起,“呵,哈哈哈哈……”
他乐不可支地张狂而笑。
清岁站在枝叶茂密的树梢之上仰望天空。
寿安城上空所发生的一切毫无遮掩,尽在她的感知之中。透过幻境,清岁甚至连妄尘转身离开的背影都看得一清二楚。
熟悉的失落感缓缓裹挟而来。
短时间内,看来是出不去了。
清岁收回目光,微微叹了一口气,内心对这种情形却没有丝毫意外。
清岁太了解妄尘了。
在那魔头将两个选择摆出来的那一刹,结局便已注定。
或许对妄尘来说,能挥出那一剑,已是莫大的关怀了。
他永远对得起全天下的人,却永远吝惜给予她一丝温情。
还好自己已然对他心死。
清岁自嘲的苦笑一声,否则,此番又不知该如何心碎。
清岁来到幻境边缘,不抱希望的试探着向外踏出一步。
刹那间,一股不易察觉的气流迎面而来,清岁立即后撤,在幻境中化为无形。
她刚刚跨过的地方,一道身影咻地闪现。
无餍伸手抓了个空,短促的笑了一声,“跑的真快。”
“魔尊殿下。”披着黑袍的白骨微微躬起一身咔咔响老骨头:“这幻蝶要如何处置?”
“处置?怎能用处置一词?”无餍笑睨了它一眼,“这般贵客,自要是以礼相待,软磨硬泡,说服她堕魔了。”
白骨:……
白骨迟疑了半晌,因着自家主子不着调的性子,一时竟有些分不出真假。
“这幻蝶与仙界那妄尘有婚约。”白骨干巴巴地说道。
“那又如何?”无餍嗤笑一声,理直气壮:“本尊还就看上仙尊夫人了。”
他定定地望向幻境,就像要看进清岁的内心:“凭何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是他的?”
无餍赤红的眼眸带着讥讽,“上天巴巴的把三界第一风华绝代,第一天赋卓绝的女子捧到那妄尘跟前,他却不屑一顾。
你说,他不稀罕,还不允许我去抢来不成?”
“这……自然是成的。”白骨磕磕巴巴的回道。
这魔头竟有那样的心思,还明目张胆的说了出来!
幻境之中,清岁头皮发麻。
这魔头的目光太过疯狂,方才那最后一句,看似在问身边的白骨,可清岁却分明感觉到他是在通知自己。
清岁暗暗提起十万分警惕。
他不怀好意如此不加掩饰,可见其性格乖戾,须得时刻保持最远距离。
如今虽被困在这里无法外出,但先前多场幻境布施已隐隐让她有了临突破的感觉。只是如今寿安城内魔气四溢,天地灵气已遭污染,不宜突破。
清岁想,自己只需找到一次机会离开寿安,许就能一鼓作气达到金仙之境。
届时,便能布下更具迷幻性的幻境,逃离魔头身边也便也不无可能。
仙界靠不住,她便得靠自己。
这般想通之后,清岁化为一片寻常的树叶,在幻境之中慢慢回覆精神之力。
然而,清岁没想到的是,接下来寿安城她倒是离开了,可却还不如呆在这里。
……
华洲城外,焦黑土地上散落了一地骷髅,破烂的黑袍搭在从头顶到肚腹裂成两半,肠穿肚烂的魔女身上。
她剩馀能动的半张脸还在抽搐着狂笑,看着包围着她的众仙家,目中满是讥讽。
“伪君子,你且等着,总有一日让你满盘皆输!”
破碎的声音从魔女神魂中迸发出来,带着满腔恨意。
妄尘手中银剑哒哒滴血,眼中尽是阴霾。
方才他一过来,那名文弱书生般的魔王便直接遁走,剩馀几个走不掉的魔将死了几个,活捉的自戕几个,就剩眼下这一个魔气溃散还吊着口气。
妄尘冷然朝着魔女擡手,一道透明魂魄从那分裂的躯体中飞出,落入手中。
他手中灵光大盛,当即对这魂魄使用了搜魂之术。
“啊——”
魂魄中发出了凄厉的叫喊。
半晌,妄尘手中一紧,那抹魂魄顿时化为光点,烟消云散。
“如何?”祈白问道:“那些天外之地都搜出来了吗?”
魔族在天外生存了三万年,谁也不知晓他们搭建了多少个天外空间。
这些时日的对战中,仙界顺着踪迹搜寻出了数个位置,本以为是全部,可从如今忽然冒出来的魔尊丶及被他毫不犹豫舍弃的魔将来看,先前的一切推断,恐都得推翻重来。
方才华洲城护城大阵震荡,妄尘不得不赶了过来,那么……再回去时,清岁很可能已不在寿安城了。
妄尘握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沈默片刻,深吸一口气,艰难道:“她所知亦非全部。”
说完这句他振袖而去,急急赶往寿安方向,瞬时便已走远。
众仙竟从那背影中看到了焦灼。
“玄宴,你留守华洲城,俞云,率兵跟来!”祈白短促地交代了句,便也飞快跟上。
这个还没把自己心意弄清楚的家夥,此番恐怕是要失控了。
寿安城上空弥漫着重重阴霾。
妄尘手持长剑,人还未到剑锋已至!
天光乍现般锐利剑气从天而降,直直刺向城主府中!
轰!
魔气翻腾,城主府崩碎开来。
强烈的波动引得空中云雾碰撞,顷刻间,大雨倾盘。
片刻后,一道黑色身影才扛着刀,不紧不慢地飞了上来,与妄尘对峙。
“怎么?这会儿来找人了?”无餍朝他挑衅嗤笑,眼角眉梢尽是自得:“你不觉得有些迟了?”
这么久还没能将人藏起来,等着他来找,可能吗?
妄尘沈眸不语。
豆大的雨水劈里啪啦地砸在身上,他没有掐避水诀,任由冰凉的雨水将他包裹。
先前凭借婚约盟誓之间的一缕连接,他还能隐隐感觉到清岁在城主府中。
可如今再来,却已经失了踪迹。
其实他来时便知,大概是来不及了。
只是当事情真正发生时,他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令人无法接受。
不久前抵达华洲城,看到众魔纷纷逃遁被诛灭的那一刻,妄尘猛然意识到——这回,清岁是因自己的选择,坠入了难以挽回的深渊。
他们是天道注定的姻缘。若是抛开那些前尘过往带来的影响,她确是始终心思明净积极努力,从未有过丝毫过错。
在仙界时他对她的处境并不多过问,那是因为知晓那些人不会真敢拿她如何,可如今……
雷声隆隆,电光照亮了他颤抖的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