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劫乃是拷问道心的过程。
行走在这世间, 难免会有违背本心之时,对凡人来说过去也就罢了,可对仙人来说, 渡劫时便会历数过往,拿出最意难平的在意之事出来,试炼其是否无愧己心, 坦然释怀。
此劫说难也难, 有人挺过雷劫, 却迷失在执念上, 最后道行全失。
说易也易,只要坚守道心不为所动, 便可安然无恙。
“心劫怎会跑到雷劫前头…… ”
若是再早些时日, 祈白最绝不会担忧妄尘的心劫——整个三界谁人不知, 仙尊殿下道心稳如泰山,坚不可摧?
可如今,清岁落入魔族之手,想起当初天谕明明白白示意过清岁与妄尘的天劫有关……祈白有些吃不准了。
“你看到了什么?”祈白连忙问道。
“三万年前的事。”妄尘声音沈重。
“哦……”听到不是清岁, 祈白稍稍松了口气,“三万年前你我都竭尽所能, 最终虽无力回天却也是无奈,你应当放下了罢。”
“原本放下了。”妄尘道:“可如今……”
祈白一惊:“什么?”
“我怀疑, 薛凝乐与清岁有关联。”妄尘一字一字咬得极重。
薛凝乐, 三万年前为助妄尘再次飞升, 而灰飞烟灭的凡尘女子。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未被提起, 当被妄尘重新唤出的时候,就仿佛一阵旧时的风袭来,瞬间将两人带入那段过往的曾经记忆里。
祈白脸色变了, “不可能。”
妄尘不言。
“当初那魔王全力一击没有留手,薛凝乐早已灰飞烟灭。你我也试过重聚精魄,可整整千馀年毫无动静,她不可能重现于世!”祈白一句赶一句地说道:“再说,我曾亲眼见过薛凝乐,她们根本完全不同。”
“你见到薛凝乐时,情况特殊。”妄尘缓声问,“你我做不到,可若是天道庇佑呢?”
“妄尘!你莫要入了魔障!”祈白急切道:“你怎会在这种时候将两人关联起来?这可是心劫,你若在此时往死胡同里钻,那便是自掘坟墓,且你要知晓,这坟土一填,掩埋的不止是你,指不定还要牵带上三界蕓蕓众生!”
妄尘眸光幽深寂静,如吞噬一切的深渊,显然是什么也没听进去。
事实上,从得知清岁是被无餍抢走之时,他对事态的把控便已然开始坍塌。
祈白焦灼地嘶声喊道:“你若真如此想,当初人在仙界时怎地毫无所察?如今婚约名存实亡,连人的踪迹都没了下落,再如此想,不觉迟了吗?”
是啊,迟了。
当初妄尘去到寿安城,在华洲城和救她之间选择了前者那一刻,万蚁噬心般的失控感便已然死死缠绕在妄尘身上。
再回头时,无餍也曾数次相问——你不觉迟了吗?
他们,是怎么走到如今境地的?
——倘若当初没有选择华洲城,全城百姓会遭殃。
再往前推,倘若当初不允她解除婚约,命人安抚劝慰,清岁许会留在仙界,与他貌合神离。
再往前推,倘若对她赠予的蝶丝法衣多一分在意,要求孔千翎低头致歉,她许是会难过生气些时日。
往前,再往前……
倘若在她来仙界伊始,下一道口谕,命整个御霄殿以仙尊夫人的礼仪恭敬对待,而不是冷眼旁观对她试探磨练……那么,她如今还是一只天真烂漫,肆意快活的蝴蝶。
原来一切,都只是一道口谕可以避免的事。
前些时日,他缘何要将清岁与薛凝乐相比?
是觉察到她们的相似而不满?还是想要找到更多的相似?他从未细思过其间种种,便在她身上加诸连他自己也辨不清缘由的要求。
妄尘心间被厚重的沈郁笼罩,气息微乱。
他不得不面对现实。
他后悔了。
“妄尘,”祈白眼见他目中隐有乱相,连忙道:“你即便有所怀疑,也当渡过此劫才能去验证。”
妄尘眸光深沈,“心劫才刚刚开始,事实如何,日后便知。”
“你近日专心闭关,其他一切交给我。”祈白严肃道。
心劫一旦开始,就会将往日心结翻出来,一点一点拆剥开来,展露出所有曾经没有在意丶发现的细节,拼凑出原本可以更完美的样子,翻来覆去鞭笞渡劫者的道心。
有的心结,从始至终一帆风顺,轻松脱离。
有的心结,开始顺利,之后愈演愈烈。
而妄尘如今显然是最坏的第三种情形——打从开端起,就已然出现让他乱了阵脚的惊天乱象。
三万年前的薛凝乐,对妄尘来说太过重要。
他能不能将这件事彻底参透,祈白心里并没有底。不敢再让妄尘分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心神在其他事上,只盼着他全力以赴,能将这一遭挨过去。
而相比于苍穹宫愁云惨雾,魔界的忘忧阁就轻松了许多。
无餍从假山头上一跃而下,直接落在石桌上盘膝而坐,双臂抱胸打量着清岁。
相比于刚被他抢掠过来时,如今与曼瑶相处过的清岁,心里已对魔界大致有了底,确定了这魔尊暂时没有恶意。
先前的紧绷稍稍退去,这会儿虽还戴着锁灵环,却是从容自在了许多。
“我刚与妄尘打了一架。”无餍不错眼的观察着清岁的表情,赤眸中带着嚣张桀骜,“虽天道老儿向来偏爱那妄尘,但他还是吃了点亏。”
只是无餍自己伤得更重。
“嗯。”清岁淡淡应了一声。
见着她轻描淡写的态度,无餍双眸微眯,再次试探:“他想要我把你交出去。”
“嗯。”清岁又应了声。
“你没什么想说的?”无餍问道。
“没有。”
清岁坐在矮小的石凳上,原本华丽璀璨的裙摆曳地,在如今昏暗的光线中如静静流淌的夜空星河般,散发着零星细碎的微芒。
她微微仰头看向这个有些痞气,却从不掩饰心思的魔尊,“难道我说要走,你就会放我?”
“为何要走?”无餍赤眸中散发着戾气,恶声道:“你想回仙界干嘛?被他圈禁在空中再也不得外出,还是被仙界翻着花样的讽刺你被魔族掳走过?”
言语中倒是丝毫没有作为罪魁祸首的自觉。
“谁说我要回仙界?”清岁不急不恼,“你当知道,我已然与他提出解除婚约了。”
昏暗中,她洁白如玉脸庞像是散发着柔柔光晕,艳丽倾城的姿容有着与魔族全然不同的纯美气质。
无餍那股邪火瞬间被浇灭。
他看着那张令人心口微震的脸,胸腔忽然顺畅无比。
“哈……”无餍邪邪笑起来,仿佛三万年来积聚的憋屈怒意一夕之间熬出了头。
终于抢走了那家夥最该珍视的东西——亏得天道偏帮,险些暴露天机也要将机会送到他跟前,却还被轻易浪费。
不知妄尘得知真相后,会不会气的道心崩溃,心魔丛生?
“小蝴蝶。”无餍伸出沾血的手指,微微俯身挑起清岁的下巴:“你该知道,若不是那天道老儿偏心,你本就当是我的——当在我攻占寿安城时,就将你带到魔界。”
清岁瞳孔微缩,问:“灵谷里的妖精没有被杀害?”
“你是被仙界那帮伪君子骗傻了。”无餍嗤笑一声,“我魔族与仙界开战亦消耗不小,妖精又不是没用的凡人,能起的作用大了——放着好好的邪魔底子不用,去收割性命,岂不是杀鸡取卵?”
清岁心中震惊。
这倒是意外之喜,原以为死在战火中的一些同伴,竟是成了魔族。
无餍暧昧的靠近,一双红眸专注与清岁对视:“你若点头答应做我的魔尊夫人,我便把那些树妖,狐妖,牛妖全部派遣给你,如何?”
清岁心下稍安。
他说的这几位正是在灵谷失踪行列之中,可见并无虚假。
只是……
清岁弯唇一笑:“我要他们作甚?”
经历过仙界那场姻缘,又面对过灵谷同伴们的态度后,清岁便再也不会去做为他人牺牲自己的行径。
更别说眼前这魔头要的,还是自己绝不想再碰的凡尘情爱。
“当初仙界用这招管用,到了本尊这里却不行了?”无餍垂眸觑着她,似有些不满,又有些赞许的道:“长心眼儿了,有几分我魔族风范。”
他松开指尖,微微拉开距离,手探入前襟之中,缓缓掏出了一朵顶端鲜红,根部有些发黑的盛放月季。
“那场仗早就打完了,本尊想着你喜欢这东西,便跑到附近的镇子上转了许久,才为你采到。”无餍挑唇轻笑,赤瞳熠熠生辉。
花儿这种物种,向来喜爱天地灵气,不喜阴祟邪气。按理说,它被魔物触碰的一瞬间就会枯萎,就如那灵谷中的焦土荒原一般。
而眼前这朵月季明显是被魔气灌入,强行转变了特性,依旧维持着盛放开花的状态。
清岁凝望着这朵月季。
半晌,有些心酸的笑了。
她与妄尘有着天道注定的姻缘,那三界无人不为之称颂丶高高在上的仙尊,从未关心过自己喜欢什么,甚至连自己赠予的珍贵之物都弃若敝履。
而这人人喊打,嫌弃厌恶的魔头,却费尽心思把自己弄来魔界,对战之后还不忘寻来一朵蝴蝶最为喜爱的月季。
“如何?可喜欢?”无餍擡手,将那朵盛放到极致的浓郁鲜花插进清岁盘起的发髻中,“本尊知晓,你定会喜欢。”
而后,他直起身撑着下巴定睛打量片刻,好看的赤眸中流露出满意的神情。
清岁心中微动,心间无法抑制地浮现出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
她素手微擡轻抚鬓边,指尖微抖,“可惜魔族向来与花草生灵无缘。”
“这有何难。”无餍道:“待本尊再打下一座城,为你造一座花园。”
“何必祸害人间。”清岁鼓噪的心跳在耳边响起,却奇异地未升起任何犹豫顾忌的念头。
无需花费任何说服自己的力气,清岁听到自己冷静又轻柔的声音说道:“何不直接攻入仙界,打下一座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