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餍唇畔笑意淡了些, 凝眸审视清岁:“攻入仙山……看来,你对仙界怨念不浅。”
清岁起身,拖着华光闪耀的裙摆行至湖畔, 看着粼粼波光,淡声道:“本就是仙魔之间的事,何不直接一些。”
“你看上了哪座仙山?”无餍半真半假地问:“若本尊愿为你攻上去, 你能为此战做到什么地步?”
“魔尊可莫要说是为我。”
清岁回眸, 红唇嫣然, “幻蝶生来便精通空间之术, 此处乃天外之地,我一来便感觉得到, 这里是集万魔之力勉强开辟之地, 极不稳定, 恐怕每隔千年就须得消耗大量魔力加持,且每次都比之前更废精神魔力——很是不易罢。”
无餍面上贯来玩味的笑意凝住。
他从石桌上跳下来,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眸光危险地走向清岁:“是吗?”
清岁神情不变, “我思来想去,魔族攻占凡间城池之事, 怕也是不得已之举罢——若不能趁仙尊妄尘此番渡劫时抢占地盘,有朝一日天外空间崩塌, 魔族元气大伤苟且求生, 许就要等待下一个三万年……不, 许是五万年, 十万年,才有下一次机会了。”
魔族为何不惜牺牲大量低阶魔军,去消耗天界天兵打无用功的仗?
因为他们如今目的已不像三万年前那般, 直接企图魔化整个三界,而只是想抢回一些生存空间罢了。
一边不时进攻骚扰,令凡间各城池忙于防守,顾不得收覆寿安城;一边保存高阶魔族实力,静待仙尊妄尘雷劫降临时一举出动,占尽便宜打响真正战役。
——三万年前的大战,仙界的逆风反杀将魔族打击得太惨烈,几乎全族覆灭。因而不管是从曼瑶,还是这魔尊无餍,言语中都总流露出对天道偏倚的忌惮,他们的反扑,不知带有多少不得已的成分。
如今的魔族,环境确实恶劣到清岁都意外的程度。
“小蝴蝶。”无餍逼近清岁,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到咫尺之间。
—— 近到哪怕稍稍乱动一下,都会发生不可名状的画面。
“你说这么多,看来是不想走了。”无餍威胁般道。
这些消息若被仙界得知,后果不堪设想。
孰料清岁神情不变,连唇角的笑意都没有减退半分,“你只要发誓不再牵扯凡间,我便帮你攻打仙山……如何?你们魔界只是需要栖身之地,仙界灵脉丰盈,仙灵气比之凡间的生灵精气更为宝贵,这交易,你们不亏。”
攻打仙山自然比凡间城池难上许多,首当其冲的便是护山大阵,一旦触及,仙界第一时间便会知晓并赶去大量援军。
但是,若以幻境覆盖在大阵之上,一切就又不一样了——幻境偏倚之下,攻下并非不可能。
仙界修行之道,是靠天地灵气及功德的转化,而魔族便霸道了许多,不管是灵气,还是生魂精气,亦或是怨气恶气,都统统纳为己用。
因而一旦对战,手段诡谲的魔族总是显得更占便宜。
只是,较之仙人修行之道一路平稳,只需坚守道心扛过天劫之外,魔族经受的考验是时时刻刻丶惊险万分的,一着不慎,修行时都有可能被怨气或其他什么东西反噬。
故而对魔族来说,仙灵气也远比吸纳生灵稳妥得多。
清岁算尽了一切,无餍没有理由拒绝。
无餍眸中泛着冷光,“到了仙界,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叛变?”
“不保证。”清岁笑道:“我与仙界的渊源你很清楚,若他们能打动我,那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
无餍眼眸微眯,似是在思量什么。
片刻后,似是想到什么,他眼角眉梢忽然放松下来。
“别做梦了。”无餍擡手抚过她鬓角的发丝,轻声道:“死心塌地留在魔界,以仙界的作风,你此番助本尊去攻仙山,他们再容不得你。”
是吗?
有道理。
不过,管他们呢。
清岁微微挑眉,蛮不在乎,“仙界的态度也并不重要。”
“呵……”像是被她的表现取悦到,无餍又漾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痞笑,“既已回不去,不如做我的魔尊夫人……”
“这便是你别做梦了。”清岁眼也不眨地将那张魅惑的脸推远。
无餍也不恼,眸中隐有暗潮涌动,竟有几分稳操胜券般的自得。
清岁被分配了一套还算方正的两居石屋。
两颗不甚明亮的明珠照亮了室内,清岁仰头往上看,凹凸不平的石块儿堆叠之间,交错出不规则形状的缝隙,整幢屋子极为粗犷——幸好天外应无甚雨水,否则,屋里得漏成筛子。
屋子打扫的倒还干净,石床上铺了数层绵软的狐毛,石桌上还放了一壶在魔界称得上珍贵的粗茶。看得出,已是很好的待遇了。
“清岁。”
这时,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门口传来。
清岁蓦然回头,瞧见一个脸生的高大青年站在门口。
他身材挺拔,正朝她腼腆笑着。
清岁怔了怔,没反应过来。
“是我呀,大扫帚!”青年连忙说道。
清岁双眸微睁,惊讶不已,“你是青松?”
灵谷中有棵活了五百年,还未化形的青松。因它松针茂密,绽开时一簇簇蓬松厚实,就像民间凡人们用的大扫帚,因而被妖精们取了‘大扫帚’这个外号。
当初魔界攻占寿安城,清岁重回灵谷时,便是看到他的原形——那棵巨大挺拔的青松倒在地上,树心空荡荡的,致使她以为…….
“是我,当初魔界大军过境,所有妖精被收编。我还没化形,就被掏了树心带走……本以为死定了,谁知道这边乱七八糟的秘法多了去,几次滋养就催得化了形。”青松眼神飘忽,看得出心情很是覆杂。
不用说,那所谓的‘滋养’不是什么正道。
“那就好。”清岁上前,安抚道:“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闻言,青松长长地松了口气,“清岁,魔尊派我做你的魔侍。”
魔侍?这许是表达合作的诚意。
只是,怎么与当初羽彤到自己身边的方式那般相似呢。
“好。”清岁笑应了声,又道:“不过,有件事我不瞒你,我或许不会一直呆在魔族。”
如今的清岁已非当初懵懂单纯,为了灵谷众妖而顾忌重重的小青虫了。
她看到青松自然欢喜,但却并不会因此动摇自己的任何决定。
“我明白,你的事情我都知晓。”
青松连忙点头,顿了会儿,又有些赧然地道:“从前你刚去仙界做仙尊夫人,我们都曾动过能跟着鸡犬升天的念头,只是后来到了这里……我们都明白了,众生的命数本就各不相同,当从斗武台上挺过来时,也就知晓了万事只能靠己,没人应该为谁牺牲。
清岁你放心,我和其他在这儿的大夥儿都不会要求你做什么,更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他这么一说,清岁心中反倒有些难过。
短短这些时日,大家都变了许多。
“嗯。”清岁应道。
“我在外间守着,有时随时唤我。”青松说着,便往外走去。
行至一半,他顿住脚步,回头温和笑道:“清岁,你蜕变之后真是很美。”
清岁笑道:“你的化形也很不错。”
“嗯。”青松笑意加深,这才眉开眼笑地出去了。
……
苍穹宫。
寒潭中央,一身雪白素衣的身影静坐墨玉莲台之上。
冰冷的水汽被浓郁灵雾包裹着,将妄尘笼罩其中。
横飞入鬓的鸦眉上凝着点点冰晶,挺直的上身散发着丝丝寒气,他似是在藉此压制心魔,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丝毫作用。
“明辰,你的名字真好,应是曙光的意思……或许你的名字便应了这世道,迟早能迎来曙光的。”
“明辰,你只需坚持活着,其他事我来帮你做。”
“明辰,你若做不到,这世上就再无人可以了。”
“明辰……”
一道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彻响,每一个字都激起四肢百骸中锥心彻骨般的疼。
三万年前他在凡间时,名为明辰。
那段最绝望的日子,是薛凝乐支撑着他走过,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背负着重逾千钧的压力。
他们在与整个天下作对,明明低入尘埃,却还一起期盼曙光降临。
后来,那曙光终于到来,只是她再也看不到了。
从此之后,他仙号妄尘。
没有她,这世间一切皆如虚妄。
妄尘在一字一句中乱了心神。
曾经千辛万苦才走出的铭心刻骨,一夕之间将他重新拉了回去。
他会在某一刻近乎绝绝的笃定,薛凝乐只有这一个,旁人再如何形似也绝非神似;却又会在某个偶然上扬的语调中顷刻推翻,依稀间想到清岁的脸。
翻来覆去,来回拉扯,才是最为磨人。
他的心神也被折磨的动荡不安。
当局者迷,对妄尘来说,一切似乎只能等到心劫将他越拽越深,将过往重新走过一遭,才能在最终知晓真相……
而就在妄尘闭关的此时,浑然不知魔界已迅速定下了新的战机。
那身披幽蓝华美群裳的艳丽蝴蝶正高站在祭台之上,与魔族歃血为盟。
“本尊以神魂发誓,若得幻蝶清岁相助攻入仙界,占取足够地界,便再不祸乱人间。”
“吾以神魂起誓……”
在无餍带领之下,诸多魔将割破手掌画出符文,郑重发起血誓。
血誓对凡人来说几乎无甚效力,可对仙魔来说,一旦违背便会遭遇不可承受的反噬。
在清岁的要求下,参与本次作战的所有高阶魔族全都当面发了誓。
无餍擡手将掌间殷红血线舔去,赤眸中带着森然寒光,将锋利的匕首扔给清岁。
清岁割破手指,在空中画出符文。
她正色道:“清岁以神魂起誓,在进攻仙山之时竭尽所能帮扶魔族,不得偏倚仙界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