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见清岁誓成, 无餍肆意大笑。
他执起魔侍端来的酒盅,朝清岁举杯:“敬我们旗开得胜。”
清岁执杯,稍稍沾了沾唇。
这只是凡间普通的水酒, 但对如今的魔界来说,已称得上奢侈。
她随手将未饮尽的半杯水酒搁回托盘,曳地裙幅在石台上微转, 在万魔注视之下径直走下祭台。
无餍身侧一名清秀魔族上前, 手臂微擡。
清岁擡手搭上, 容他扶了自己一步一步走下不太平整的阶梯。
“蝴蝶这般种族, 向来爱沾花惹草,今日爱这个, 明日恋那个, 还望真仙心意莫要变得太快, 免得大家麻烦。”
与容貌极为不符的沙哑声音在清岁耳边响起。
清岁顿住脚步,转眸觑向这魔。
他生着一双弯眉,眼尾微垂,看起来很是和善, 就像人畜无害的凡间书生。
只是,能站到这祭台上, 还在魔尊无餍身边的人,那芯子里定是漆黑一片, 绝不会与良善有半分关系。
“我愿如何便如何, 尔奈我何?”清岁轻笑一声, 收回被他搀扶的手, 疾步跨过最后几个阶梯。
青松连忙迎了过来。
“那是谁?”清岁问道。
“是魔族的魔王,品阶等同于仙界仙帝,只在魔尊一人之下。”青松小声道:“魔号永夜。”
“永夜。”清岁顿住步子, 回眸看向面色冰寒的永夜,“这般喜欢黑暗的魔物,还去什么仙界凡间,永远呆在这天外之地最为适宜。”
永夜目中闪过一缕狠意。
他身形一动,就要冲上来……
“永夜。”
祭台上的无餍负手而立,轻飘飘唤了一声。
永夜动作滞住,片刻后不甘不愿地朝清岁拱手一礼。
清岁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目送她走远,永夜咬牙直起身,温雅的面容一阵扭曲。
“何必?”一袭黑衣从容不迫地从他身边走过,无餍嘲讽的睇了他一眼,“背叛你的又不是她,只为此便杯弓蛇影,看看自己可还有魔族的样子?”
另一边刚回石屋,青松便忍不住惊叹:“清岁,你如今好生出息,那可是魔王,你竟然敢当众呛他。”
“有何不可?”清岁淡定的给自己倒了杯水,“若是忍了,他日后会更蹬鼻子上脸。”
这是在仙界经历告诉她的道理——假如自己是个软柿子,但凡碰上个心怀歹意的都要上来捏一把,那便迟早会被置于暗无天日万劫不覆之地。
如今她已今非昔比,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趁着夜色,浩浩荡荡的魔军如同遮天蔽日的乌鸦,隐匿在黑暗之中。
他们缓缓接近悬浮半空中,连绵一片的琼楼玉宇。
那是九天之上的仙山,孔雀一族圣地。
清岁站在漆黑厚重的刀上,被身前撑起屏障的无餍带着御空飞行。
靠近仙山,清岁擡手,露出腕上的锁灵环,“去掉。”
无餍握住清岁手腕,微一用力,黑色手环咔哒落下。
清岁微微仰头,感受着仙力在身体中重新充盈。
脚尖微点,清岁凌空飞起,悬浮于仙山之上。
护山大阵在夜色中发出微光,因察觉到她的仙气而并未攻击,只由一名守山仙侍飞出来,问:“敢问来者何人?”
然下一刻,仙侍便发现周围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漫山仙景化为飞灰,一切被黑色迷雾包裹,转眼间什么都看不见。
“敌袭!敌袭——”
仙侍连忙扬声大叫,同时仓促的在传灵玉中发出讯号。
瞬息之间,守山的仙官仙侍们一涌而出。
然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让他们乱了方向,明知危险却寻不到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之处。
一些品阶较高的仙官倒是凭着感觉仍不放弃,可是幻境之中变幻莫测,他们方向蒙头乱撞的方向即便一开始正确,无知无觉间也被扭到了错处。
阵法本就是借五行之力而成,而幻境则是直接操控五行之力,凌驾于在一切阵法之上。再加上如今仙界多数金仙以上品阶者悉数下界守护凡间,一时间,护山大阵无人维护。
魔尊要抢的便是这段战机。毕竟,在异状发生的那一刻,消息已被传了出去。
永夜带领高阶魔将,立刻开始疯狂攻击护山大阵。
清岁双眸微阖,感受着大阵之中的一切,心无波澜,面上无一丝表情。
不多时,大阵摇摇欲坠。
护山大阵的防御通常分为好几层,要完全开启所需消耗的灵力极其巨大,因而,自动防御只存在于第一层。
通常敌袭到来之际,仙山之中只需迅速打开馀下几层,防御力度便已十分强大,足以支撑到任何地方的援军到来。
然而这回有幻境在,馀下几层防御根本没有开启的机会。
大阵开始剧烈震荡,与此同时,无餍馀光一扫,正看到数只青鸾鸟尖唳着,背着几名仙家出现在天边。
“足够了。”无餍低声说这一句,袖袍一挥,进入幻境之中。
他一掌击向本就不停颤动的护山大阵,黑色烈焰从他掌心喷薄开来,刹那之间侵蚀笼罩了近半区域。
啪——
本就勉强支撑的护山大阵如海洋中破碎的泡沫般溃散,形成巨大的气旋。
无餍擡头,冲清岁笑道:“小蝴蝶,下来。”
清岁张开双臂,就像绚丽的蝴蝶展开双翼,在气旋中轻飘飘落下。
与此同时,她操控着气旋在幻境之中游走,将那些四处乱撞的仙官仙侍裹挟起来,避开万千魔族,扔出了仙山。
从不同两座城池赶来的孔千翎和巍城仙君刚到,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黑雾幻境笼罩了原本雅致脱俗的仙山,魔气四溢中,留守在仙山中的仙官仙侍们如丧家之犬般,被毫不留情的甩了出来。
“清岁——”
孔千翎当即尖声大叫:“你竟背叛仙界,与魔族狼狈为奸,攻我孔雀一族仙山!”
要知道,这座仙山中存有孔雀一族数几万年来的底蕴积累,这一失守,损失无法估量!
“清岁,你找死。”巍城仙君目眦欲裂,如箭矢般冲进幻境之中。
砰——
不等他在迷雾中找到敌人,一道威压赫赫的掌风已迎面而来,兜头将他击飞出去。
无餍在黑雾中收回手掌,嗤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负手看向清岁,“如何?我早说过,仙界再容不下你。”
“随他们。”清岁深吸了一口浓郁的仙灵之气,漠不关心的道:“如今仙山之中已无仙人,有幻境在,魔族守山亦非难事。其他的,便与我无关了。”
无餍唇角笑意微滞,察觉不对,当即就伸手捞向清岁!
然而,当他手指触碰到清岁的那一瞬,她的身影化为轻烟,融于这幻境之中。
“呵,”无餍看着抓了个空的手,眸中流露出一抹遗憾:“都已结盟,怎生还这般戒备?”
这回,没有寿安城中提前安排的空间裂隙,他似乎抓不到清岁了。
当然是不愿再被你束缚了。
清岁暗道,这锁灵环一去掉,她便永不会再带上。
清岁站立在白玉仙宫的飞檐之上,准备找一间灵气充裕的修行室,在幻境中阻绝他人进入路径后,便可全力准备突破。
她隐隐能感觉到,这次突破之后,幻境的威力将会更上一层。
孔雀一族树大根深,修行之地并不难找,清岁很快确定了目标。
进入之前,她神识往幻境之外扫了眼,忽然顿住了。
黑雾弥漫的仙山之外,一搜熟悉的云舟停了下来,船舷上站着的两人,清岁无比熟悉。
那是祈白仙帝,和仙帝夫人锦夕。
是在仙界时对,难得对她极为友善的两位。
如今,祈白脸色极其难看,失望中带着忧心,而他身畔锦夕脸色煞白,清岁几乎从她眼中看到了惊恐。
钝痛感在心头蔓延开来。
清岁苦笑一声。
妄尘丶御霄殿丶以及其他众仙丶灵谷的妖精们如何看她,清岁都已毫不在意。可唯独这种真心对她好过的人,还是能让她感受到难过。
不过,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清岁只剩一条道走下去这一途。
这时,腰间的传灵玉微微闪烁,祈白严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清岁,我信你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件事我会说服巍城不予追究,你出来,我们先带你离开。】
清岁静静站在屋檐之上,任由轻风拂过衣角飘荡,没有任何回信打算。
无餍和永夜率领魔将出了幻境。
双方很快战成一团,清岁眼看着祈白一把折扇在魔军中来回飞旋,却因与无餍之间存在阶级差距,仙界被压制的节节败退。
碍于血誓,清岁不能出手。
忽然,永夜袖间飞出一根殷红色的长鞭。
鞭子刺破云舟的防御层,越过正跟无餍对战的祈白,径直卷住锦夕的腰肢,猛然拽了出来!
清岁瞳孔骤缩!
再也无法旁观下去,她飞身而起,来到幻境边缘。
“锦夕!”祈白怒吼一声,折扇顿时灵光大盛攻向无餍,他则不顾一切地追向锦夕。
然而,锦夕却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失神,恍惚间失了反抗之力般,没有半分回应。
她的衣角在祈白手中划过,飞远。
下一瞬,无餍横插到他们之间,隔绝了祈白去路。
祈白只得召回本命法器,重新对上无餍。
然而,阶级差距犹如天埑,祈白拼了命的攻击尽被无餍游刃有馀的接住,硬生生被拖住了去追锦夕的时机。
“无餍!”
清岁第一次直呼其名,她冷冷地传音:“你若还想要下一座仙山,就让永夜放了锦夕!”
闻言,无餍哂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清岁听后,蓦然睁大了眼,整个人如坠冰窟。
永夜带着锦夕冲入幻境之中。
锦夕仍是惊惧交加的失神之色,任由那赤红鞭子卷在腰间,丝毫没有反抗。
眼见如此,便是再不愿相信,清岁也不得不承认……无餍所言不虚。
沈痛的闭了闭眼,清岁触及腰间传灵玉,对祈白道:“仙帝殿下,魔尊无餍说,锦夕她……本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