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向来心高气傲的仙尊今日屈尊来此道歉, 甚至能容忍她与旁人双修。
呵,竟是因为……她曾是另一个人?
清岁冷笑一声,“我不心悦你了。”
她将握住腕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一步步后退,“我心悦你时,你是心尖白雪, 冷彻心扉不忍放手……不心悦你时, 你便是天上白云, 多一朵, 少一朵也于我再无干系。
仙尊殿下,既然我是前世那人, 想必你不好对我出手吧。”清岁神情疏离, “仙界我不会回去, 这仙山更不会归还。希望你就此离开,不要再来。”
妄尘缓缓屈膝坐在地上,他微微垂头,像是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清岁转过身不去看他。
心劫……从他说出自己是前世那人之时, 清岁便知晓,他这心劫怕是难以堪破了。
多么讽刺, 天道都在帮他重获前缘。
可对如今的清岁来说,所谓的前世只是旁人口中的陌生历史, 她产生不了丝毫的共情, 更无法认为那就是自己——因为那段记忆他根本没有。
不管前世的自己在如何与他两情相悦, 这都与她无关。
清岁不会承认, 更不认为自己需要为此承担任何责任——凭什么他不喜欢时可以肆意漠视她的心意,喜欢时又能拿前尘过往命定之说来盼她回头?
清岁从没见过这个身处高位的仙尊如此颓败过。当看到时,心口仍会泛起下意识的酸楚, 因此她索性不去看。
他冷心冷情时曾令自己伤到险些丧命,那时,可她可不曾得到过丝毫怜悯关怀。如今他心劫魔障再重,又与她何干?
“清岁,这次天劫,我大概过不去了。”
这时,平静的声音在清岁身后响起。
清岁动也未动。
“你与无餍……可是为了提升道行?”
妄尘的声音越来越安定。
在亲口承认自己天劫将会失败之后,便如释怀一般,陡然什么都不在意了。他的声音仿佛恢覆到了两人初识时那份岁月静好,包含着无尽的耐心。
“我知你绝不会全然坠入魔道,更做不到屠杀无辜。前世功德福泽今生,如今你是得天道信赖应造化而生的幻蝶,我信你的分寸。”
心头微微一悸……清岁悚然睁大了眼。
这回,莫名的感觉被清岁敏锐的捕捉到了。她想起,似乎最初认识他时,自己便有过类似的悸动感觉……是这种熟悉感驱动着她,不顾一切地想要答应追随他。
原来从最开始,便是前一世残留的情愫影响了自己吗?
清岁胸膛剧烈起伏。
“虽不知你究竟意欲何为,但……既然我注定陨落,我希望成全你。”妄尘轻声道:“清岁,你过来,我把剩馀修为全部给你。”
如今时日不多,已不够他慢慢补偿。剩馀能做的,唯馀给予所有。
清岁袖中手指逐渐握紧。
“我从未想过要得你原谅,一切也都来不及……只是清岁,如今时局动荡,魔族形势诡谲,请你切莫放下防备警惕。
我知悉仙界状况亦不尽如人意,但待你接了我的道行,这个三界便再无人能再欺你。有祈白相辅,那些虚浮的心思按下去便是。”
他这是在交代遗言么。
道歉,死掉,而后把仙凡两界托付过来,其他都不管不顾了?
“你休想!”清岁蓦然回头,“仙尊殿下,你仙界如今人人虚荣势力,捧高踩低,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她就算跟魔尊无餍双修获得修为飞涨,也不愿承他仙尊的情。
“你如今心劫卡在前尘往事与我相关,是吗?”
清岁疾行几步,俯身靠近他,“那我就帮你忘掉,从此我的前世与你,再无瓜葛。”
清岁按住他的妄尘的肩膀,对上那双伤怀的眸。
幻境瞬间侵入。
心劫过不去,无非是心魔滋生。
巧了,她如今的幻术完全可以抹除相关过往。
魔尊无餍可以被幻境所控,仙尊妄尘没理由不行。
她既然放手,那便绝不会反悔松口。
妄尘蹙眉阻止:“清岁!”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岁脑袋忽然嗡的一声。
“这是天劫……”
就像是被敲了一记闷棍一般,清岁眼前一阵眩晕。
眼前那双漆黑的眸子逐渐有些迷茫,这是成功进入幻境了。
可这个念头刚起,清岁便觉得脑中亦是一阵混沌。
刺目的白光闪过,她感觉自己也轻飘飘的虚浮起来。
……糟了。
清岁立刻意识到,幻境这是……与天劫融合了。
那么,自己会被带入他的心劫之中?
清岁心中微沈。
原本她要以幻境覆盖的,是他关于自己前世的记忆。如今,她怕是要亲自去一趟前世了。
呵,难怪无餍总是说,天道老儿偏倚妄尘。
果真如此。
身为一只幻蝶,竟还有坠入幻境的一天!
这些念头一闪而逝,变越来越淡。
旋即不只是这些念头,所有一切的经历丶感觉丶记忆,都逐渐消散……
……
黑沈沈的天色下,人间喧嚣吵闹的杂乱道路上充斥着谩骂争执声。
路边一座不起眼的草庐门板歪斜,房中粗糙的木床上,清岁猛然睁开眼睛。
她缓缓起身环顾四周,凹凸不平的墙面,漏着光的房顶,空空荡荡破败到无法言喻。
脑中一阵恍惚。
她是谁?她在哪儿?
她摇了摇头,混沌不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她是薛凝乐,本是这皇城杀猪的老薛家唯一女儿。
当今魔道盛行,但凡家境殷实者无不献祭魔族,求人引入魔道延年益寿,家境贫寒的更是疯狂,不惜献上妻儿后辈,换得一条逆天之路。
老薛本本分分杀猪做生意,日子过得去,本不屑于做那惨无人道之事。只是事情糟就糟在……他一个杀猪的,偏偏有个貌若天仙的女儿,在乱世中只能整天藏着,不敢容她见人。
前些时日,皇城最大花楼的掌柜晚间途经此处,因修了魔道喜食生腥,闻到了薛家存着的生肉味儿,当即命人破开大门闯了进来。
然后,花楼掌柜搜罗完猪肉,便撞见了更大的惊喜。
谁能想到,杀猪的老薛竟有如此一个娇藏着,貌美不亚于安平年间世家小姐的妍丽女儿呢?
悲剧就此发生,老薛拼死反抗,薛凝乐以死相逼……
结果就是老薛死了,她没死成。
花楼掌柜说要她有大用,没时间慢慢折磨驯服心性,索性直接放话——你若还想活着,就自己想通来我花楼,日后自是荣华富贵青春永驻,以你的资质,过不了糟心日子。
若是想不通,便躺在这破烂泥污里死去,姑奶奶等你咽气的那一刻便走这张新鲜脸皮,照样能做生意。
于是她就没吃没喝的在草庐中躺了好几日。
许是饿过了头,而今竟是神思恍惚,差点忘了今夕何夕。
破烂的门外响起一道哀求声:
“魔卫老爷,求您通融一下,容我进去劝劝这倔丫头,咱也知道,人死了那皮子再好也失了原本韵味,这结果想必大家都不愿看到。”
“这事儿轮的到你这低贱凡人操心?滚!”
薛凝乐努力回忆了下,听出这应该是邻居裁缝家的儿子。想必是她躺得久了,让隔壁实在心生不忍,试着来开口。
只可惜行不通。
如今稍稍沾了点儿邪术的人都喜欢自称魔卫,看不起没有门路的普通人。这邻居说什么,那人都不会在意。
薛凝乐喘了口气,深知再这么下去自己真要死了。
老薛不是没为她留后路,就在这床下,有一条直通城外乱葬岗地道。只是花楼生意做得大,底子雄厚,又不知为何对她看重得紧,喊来日夜守着的打手都沾染过邪术,五感极其灵敏。
这几日她时刻留着神想找机会溜走,可但凡翻个身都会引来窥探,这些时日机会没找到,自己先被磨的快不成了。
不能再这样了。
薛凝乐闭了闭眼,下了狠心。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知道这世间还有弘扬正义者,活下去许还有机会报仇雪恨。
可她又打死不愿卖了自己。
他们要的不就是这副皮囊吗?舍了便是。
薛凝乐撑着床板起身,摇摇晃晃推开门。
“怎么?薛家姑娘想通了?”门口肌肉虬结壮汉眼中闪烁着猥琐的光,不怀好意地笑道。
“带我去见你们掌柜。”薛凝乐说道。
“得嘞。”
那狗腿子应是得了命令,目光再猥琐也没敢动她一根手指。
知晓薛凝乐如今体虚怕是走不动,还招来一顶轿子擡着她,摇摇晃晃的一直擡到花楼前才停下。
薛凝乐擡头看眼前高楼。
如今只要哪户人家跟邪魔沾上边儿,那住处必是精致华美,而眼前这这花楼更是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堪比前朝皇宫,奢靡到令人咋舌。
薛凝乐被搀扶着,从后门进了花楼。
一脚跨过去,便听见一道哭泣哀求声。
“魔卫娘娘,求你收了我吧,我日后定事事都听您的……”
那是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年轻女子,她正跪在妆容艳丽花楼掌柜面前哭求。
薛凝乐对此并不意外。
如今的平凡人被邪魔压榨到极致,她早听说过,这花楼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女子主动上门求个活路。
“姑娘,不是姑奶奶不收你,实在是你当照照镜子看看自个儿!花楼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就你这样貌,客人见着了你怕是得三天睡不着觉!”那掌柜挑着眉毛笑着讥讽了几句,一擡眼看到了这边的薛凝乐。
当即得意的笑眯了眼,拿团扇指过来,“你不如看看这位千金,你若是生成这样,姑奶奶打家劫舍,捧着银子也要请你来。”
薛凝乐指尖掐到肉里。
这掌柜害了她爹,又逼她来此,竟还洋洋自得炫耀此事。
饶是她饿了几日情绪有些提不上来,也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张脸!
那瘦弱女子回头,在看清薛凝乐的那一瞬,眼中闪过灰败。
薛凝乐更是心头微动。
这女子小眼厚唇,颊上还有一道可怖的疤痕,看着极为可怖。
“来吧?薛姑娘,花楼最好的院子已为你备好了!”花楼掌柜笑道。
“是吗?”薛凝乐冷声道:“既然你如此喜欢这张脸……我的脸换给她,她的卖身银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