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跟魔族牵涉极深的生意, 薛凝乐确定莫说是换一张脸皮,就是换了寿数也是轻而易举。
花楼掌柜嗤笑一声:“呦?薛家姑娘可要想好了,这脸蛋换过来容易, 可日后若想换回去,就是白日做梦了。”
脸上有疤的女子闻言,连忙膝行着转过来, 哭求道:“小姐, 若您愿意跟我换, 莫说卖身钱, 我日后就是您的奴婢,赚的钱都拿来给你, 只求你救我一命!”
“不必, 就按我刚才说的。”
薛凝乐并不信这女子此时承诺, 只又额外要求花楼掌柜发下血誓,换脸之后须得保自己安然无恙。
花楼掌柜看起来却是急需她这张的脸,只稍稍犹豫了下,便斜觑着地上形容狼狈的女子, “你这贱蹄子,倒是好运。”
虽说换脸之后韵致会有所受损……但比起薛凝乐这般倔强固执的性子, 的确是送上门儿来的更好拿捏。
魔气四溢的皇城中没有晨曦和夕阳,只有灰蒙蒙的天色越来越暗, 最终漆黑一片。
薛凝乐来到花楼时坐着轿子, 走时是自己扶着墙踉踉跄跄。
她用黑纱覆面, 遮掩了带着血迹的交接处。
带她过来的打手看过那张凹凸不平的脸, 先前觊觎的眼神浑然消失不见——被花楼掌柜惦记了好几日的薛家姑娘,眼下比花楼里的任何一位姑娘都还不如。
“薛家丫头,你这遭真是走了一步臭棋。”打手絮絮叨叨的说:“你就是被老薛教坏了, 守着那腐朽发烂的老古板观念,放着康庄大道不走,非得自讨苦吃。我可跟你说,这年头笑贫不笑娼,咱花楼的姑娘们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不比任何官家夫人逊色。而且,掌柜的可不是要你做那普通的迎客姑娘,是要把你献给上头的魔族大人……你说普天之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这一条登天的梯,活生生被你自己给拆了……”
薛凝乐左耳进右耳出,并不放心上。
只攥着那小小一包银子买了些吃食,便径直回了家去。
直到深夜,薛凝乐确认四下无人后,悄然敲开了邻居家门。
这是与她爹有着多年交情,也是出事后唯一对她表露过善意的人家。
果然,听到她的声音,裁缝铺的王夫人很快过来开了门。
顾不上寒暄,薛凝乐一进门便直言目的。
“王婶,我有一事相求。”
薛凝乐急切的问:“我曾听到你们与我爹私下议论过,说城中的皇子明辰贯来反对邪魔之道,私下建立了仙族覆起的教派……”
这是薛凝乐偷偷听到的两家人谈话,说这皇城中那位皇子不遗馀力的在宣扬正道,支持行善积德,追寻仙道。
在这邪魔当道,平民苦不堪言的当下,他是唯一反抗的高位者,甚至已有了不少追随者。据说这些年来,魔族数次对此事不快,可这位皇子总能化险为夷。
薛家和王家都曾动过找这条门路的心思,可由于太过凶险,迟迟下不定决心。
如今,薛凝乐决定破釜沈舟。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王家如今不认了。
“薛凝乐!”王夫人抓住薛凝乐的胳膊:“我不管你是哪儿听来的胡言乱语,总之,此事切莫要再提。”
“王婶儿!”薛凝乐咚地跪下,摘下覆在脸上的黑纱,“我已与邪道彻底割裂,那是我如今唯一能走的路。”
王夫人看到那张残缺丑陋的脸,当即吓得后退两步。
许久之后,她仍是断然拒绝:“看在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上,你今晚的话我不会与旁人再提。还有,老薛出事之后,我跟你王叔商量了,明日便会拿着所有积蓄去找魔卫投石问路。”
薛凝乐瞳孔巨震,不敢置信:“你们……”
“世道如此,我们一阶平民想要好好活下去,除了随波逐流还能如何?”王夫人狠心道:“若是执意与这世道作对,说不准哪天就会获得你爹的下场,这叫不识时务以卵击石。”
“薛凝乐,你今日应该顺从那花楼掌柜的,那样……还能过的好一些。”
“你如今被仇恨遮了眼,可当下魔道就是王法,不依不行。丫头,你说你这一赌气,以后可要怎么办?”
薛凝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破草庐里的。
等回过神,窗外已又是灰蒙蒙的亮了起来。
她拍了拍混沌的脑子。坐起身来。
人们总是趋利避害,王家的选择其实也并不奇怪。也正是因为识时务的人多了,花楼掌柜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刚害了她爹,还敢收拢她,因为自信她翻不出什么花儿来。
薛凝乐不甘心于此。
这时,街上忽然传来一阵驱赶呵斥声。
“让开,让开。”
“摊子都撤了。”
听着是官兵的声音。
紧接着,一些耳熟的邻居议论声传来:
“发生什么事儿了?”
“听说是皇上急召大皇子入宫,如今要从这儿经过。”
大皇子?
薛凝乐猛然开门,冲了出去。
那位大皇子,就是始终反对邪魔当道,企图重振正道的皇子明辰。
门外气氛肃然,薛凝乐一出去就被人拉扯着一起跪下。
很快,道路上扬起尘土,哒哒的马蹄声之中,一队轻骑奔腾而来。
薛凝乐焦灼地擡起头。
马队从她面前飞扬而过,为首的黑色的骏马之上,那人一袭白衣丶头戴玉冠纵马飞驰,他姿态英武,潇洒不烦,面容俊美宛如谪仙。
在手持红樱枪的侍卫守路之下,薛凝乐怀揣巨大希望和急切的心全然无法发挥,只能眼睁睁看他从面前飞驰而过,来不及做什么,一切都已然落空。
……
薛凝乐罩着黑纱,如同在砖墙中顽强冒头的野草,接了老薛杀猪的生意挣扎着活下来,静静等待时机。
可是,时机没等到。等来了噩耗。
听到魔卫宣告消息之时,薛凝乐手里的剁骨刀滑落,险些切到了脚。
——皇子明辰因忤逆魔族丶有叛乱之心,被砍去双手双足丶剜去双眼丶乱发覆面,悬吊于城墙之上。
街道上议论纷纷。
“忤逆魔族就是这般下场,即便是皇子也不成。”
“好好的富贵生活,怎么如此想不开?”
“想办法找门路入魔道吧……否则,日后就是被别人拆骨扒筋的命。”
薛凝乐默默地穿过人群,在紧缩刺痛的心跳中来到城墙下。
他穿着一席红衣……不,那分明是白衣,只是被鲜血染红。
暗色的血流不断涌出,沿着粗糙的城墙蜿蜒而下,他耸拉着头,残缺的身体如秋天干涸的枯叶,即将破碎飘零。
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副身躯,和前几日意气风发驾马而过的潇洒皇子联系在一起。
这位明辰皇子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曾有人孤注一掷,将他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吧。
在魔卫守卫下,无人敢露出悲伤或哀悼的神情。
薛凝乐不忍多看。
她缓缓后退,颓然离开。
一切都仿佛盖棺定论。
邪魔当道,无论是谁都无法反抗。她的父亲死了也只能白死,不愿同流合污,便只能用一张脸皮,换来毫无意义的苟且偷生。
薛凝乐挥舞着剁骨刀,不时的停下来发楞。
阴霾沈沈的笼罩在她心头,仿佛要将整个人吞噬,让她总忍不住思考起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皇子明辰被悬挂在城墙上整整三日。
——定然早已咽气儿了吧?
人们纷纷猜测。
这一日傍晚,皇子的身体终于从城墙上消失。
与此同时,花楼的队伍敲锣打鼓,擡着朱翠叮当丶纱幔飘香的十六擡大轿出行游街。
“据说花楼养出了一名姿容绝世丶倾国倾城的女子,今夜便要献给魔子殿下。”
“这魔女可真好命,能攀上魔子……”
“快看快看,花轿来了……这,她可真美,不愧是要献给魔子的女人……”
薛凝乐心中似有所感,在满手污渍血腥之中擡头。
那十六擡大轿垂着轻纱,一名纤瘦女子端坐中间,似是冥冥之中自由感应,她忽然转眸看过来。
两人同时怔了怔。
她们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自己曾经抛去的面容。
薛凝乐握紧了剁骨刀。
那女子横波入鬓的水眸惊惶躲闪,匆匆移开视线再不看她。
“薛家丫头。”
这时,一道若有似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薛凝乐微微转头,便见顺利沾染了魔气的王夫人视线跟着花轿,嘴唇却微微在动:“那皇子如今已经被扔在乱葬岗,彻底不成了。这女子气质平平,撑不起你那张脸……你去求求花楼掌柜,换回来还来得及……魔子不是寻常恩客,若能被看上,日后你想做什么都成。”
薛凝乐气息陡然沈重起来,她再次感到心口的阵阵紧缩,像是要崩裂一般难以自抑。
王夫人后头的话她都没听进去,她只听清了第一句。
皇子……乱葬岗。
乱葬岗!
她爹留下的后路……床下地道通去的方位,正是乱葬岗。
哐啷——
薛凝乐扔了刀,迅速拖着猪肉回屋,将门死死顶住,掩了窗户,靠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要不要……去一趟?
那明辰皇子被砍断手脚,剜了双眼,还在如此重伤情形下被悬挂三日。据说,他从未修过魔道,若只是寻常人,如此定然活不了了。
即便能活,乱葬岗那么大,又常有难以过活的贫民去翻捡遗物,那帮人穷凶极恶,说不准没找到人,自己先被害了。
再说,即便运气足够好能够找到人,这三日以来魔族拿他震慑人心,明面上根本再无一人敢说魔族一句不是,救回来又能如何?让他跟自己一样苟延残喘?
薛凝乐定定的看着床底下,直将嘴唇咬破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