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之路已断, 那便逆风而行,重新开辟出来。
“只要明辰重获凡间信仰,并在灵源晶石彻底转化之前将血液注入, 便可结束此番劫数,获得天道认可。”
他们要借天道之力扭转乾坤。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话, 薛凝乐陡然一阵头昏脑胀, 仿佛有什么破碎的片段一闪而过。
祈白的声音越来越轻, 逐渐有些听不清。
她好像看到了自己曾在钟灵毓秀的山水间成长, 以一只小青虫的状态活的自由烂漫。
太诡异了。
这世间自她他生下来起,便从未有过这般山清水秀的风景。
薛凝乐耳边嗡嗡的。
她是谁?
清岁是谁?
重叠的回忆涌上, 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犹如被命运牵拉着往前走, 一切如光影掠过, 发生的极快。
她看到自己劝服祈白——
“召唤仙兽直接带明辰闯魔宫太过凶险,魔族防卫森严,很可能未到地方,便被围攻。”
“把他的血给我……我来。”
她看到祈白同意了自己的建议, 不顾明辰反对将之打昏,而后切开心脉, 将其血液收拢凝聚。
薛凝乐割破手腕,任红色在温水中氤氲。
而后, 明辰悬浮空中的血液顺着伤口流淌入她体内。
到此刻, 清岁彻底清醒过来, 将自己剥离开, 清醒地旁观了最终时刻。
祈白以燃烧神魂为代价呼唤凡间献上信仰。
薛凝乐乘着金轿厢回到天上,她撑着梳妆台,摘下面具的脸煞白一片。
血液不融, □□凡胎更是难以承受明辰随凡间信念凝聚,而愈发强大的力量。
薛凝乐强撑着来到灵脉核心。
灵源晶石正被数股魔力笼罩,落入灵脉源头。
“怎么忽然过来了?”无餍眉间微皱,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脸色怎生如此难看?”
他话音刚落,却未等到回音。
她纵身一跃,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落入灵脉之中。
刹那间,金光四溢。
清岁身形一晃,得以挣脱薛凝乐的躯壳虚浮至空中。
整个幻境重新掌握在意识中,可清晰地看清每个角落。
灵脉周围是大惊失色的魔族。
凡间,是无数跪地哭求的贫民。
他们声嘶力竭地哭喊祈愿,哪怕是魔化的同族围上来扑杀也毫不动摇,长久的欺压下,他们豁出一切。
金光从天际冲下,直指破旧不堪的草庐。
失去血液丶奄奄一息的明辰彻底脱离肉胎,神魂升空而起。
他四肢修长挺拔,墨发飞舞……缓缓睁开的眼眸中盛满化不开的悲哀。
魔卫一个个丢下武器,匍匐在地。
灵脉震荡,山摇地动,随着滚滚天雷降落,裂开了幽深无底的空间裂隙。
所有邪魔功亏一篑,被天雷击中,尽数坠落其中……
“清岁。”
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清岁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然是那火凰山中的那间修行室。
她回过神,发现现实中不过只过去短短半个时辰。
她坠入前世幻境,重新体验了一遍薛凝乐的爱恨。
若说丝毫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她能感受到那般绝境之中,明辰是自己唯一能抓住的光亮时,那种心悸。
这种情感让清岁揪心。
她一时分不清,这种感觉只是一时来自于前世薛凝乐……还是自己这一世对妄尘的感觉,从未脱离过前尘。
早就决意放下,这种拉扯的滋味便令她极其烦躁。
妄尘盘膝而坐,眉眼间恢覆平和。
先前几乎将他吞噬的心劫偃旗息鼓,不再是他的魔障。
“多谢,还有,抱歉。”妄尘眸中带着怀念:“若没有你,便无如今的仙界。前尘遇见你时见不得光明,及此生未能将你认出,是我此生莫大遗憾。”
这次与清岁一同重新进入前尘往事,妄尘在她灰飞烟灭之前破开迷障醒了过来。
神识回归那一刻,他第一次见到前世的薛凝乐。
虽她戴着面具……可那双眼眸,分明与清岁一般无二。
倘若前世他看得见……
“你与我道什么谢?”清岁眼角微扬,冷声道:“助你的是薛凝乐,不是清岁。既先前你能对我视若无睹,如今也莫要因我的前世而改变态度。否则,既是辱没她,也是辱没我。”
虽然感同身受,但清岁仍决意和前世割裂开来。
她必须完全分开,才能不让不必要的情感影响判断。
妄尘眸中浮现怅惘痛色。
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缓声道:“清岁,我大概知晓你想做什么了。”
清岁隐隐有中不太好的预感。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我没有什么想做的。”
妄尘缓缓起身,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过于覆杂,仿佛要将她深深印在回忆中般。
“保重。”妄尘沈声说道。
说完这句,他当即转身离去。
清岁感知到他去了隔壁,将锦夕一并带走,这才离开了火凰山。
清岁微微叹了口气。
他的心劫明显平覆……应是已然放下了罢。就此放下,也并非坏事。
清岁并不觉得妄尘能猜到她真正的打算。
不过,即便猜到了也无甚影响,索性他接下来还要忙于应对雷劫,应是没有馀力阻止。
妄尘前脚刚走,一席黑袍的无餍便出现在修行室外。
得知前世之后再见无餍,清岁心中也有些许覆杂。
——‘早在你不知晓的许久之前,本尊便已看上你了。‘
清岁想起无餍先前曾这般说过。
当时清岁只以为无餍是指她在仙界之时,如今才知,他早已认出自己前世是薛凝乐。
清岁着实想不通他是如何想的,从前世到今生已过去三万年,他竟依然执着于得到她。
修行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无餍定睛看了她半晌,神情莫测。
“你放走了仙尊和那只蝴蝶?”无餍问。
“你答应过放锦夕走。”清岁垂眸,掩饰了已知晓前世的事:“至于仙尊,哪是我能留下之人。”
无餍咻地笑了声,盯着她额间的红痕:“如此,你可彻底算我魔族中人了?”
既没有跟着妄尘走,又沾染了魔气,他十分确定,仙凡两界再无法接受她。
清岁微微摇头,“或许有一天,我会离开。”
“你还能去哪儿?”
清岁淡淡微笑,并不回答。
无餍赤眸微闪,眼中是势在必得:“魔界是你最好的选择,等你何时想通,魔尊夫人的位置仍为你留着。”
此时两人如何都未预料到,妄尘接下来的举措。
采补到无餍的大量魔力,清岁境界一路攀升,本是刚晋阶金仙不久,便又一举突破金仙后期。
回绝了无餍的一切邀请,清岁将自己关在修行室中闭关,一入定便是十几日。
这日,她忽然感应到幻境之外有些不对,缓缓睁开眼眸。
轰——
震耳发聩的雷鸣之声响起,整个修行室都晃了一晃。
天地法则的威压兜头笼罩而来,令人胸口微窒。
这感觉如此熟悉。
是……雷劫。
这般威力的雷劫,与先前清岁亲眼目睹妄尘历劫时毫无二致。
只是,这里是火凰山,漫山都是邪魔,他怎会来此处渡劫?要知道,无餍与他同阶,若趁他渡劫之时动手,岂不是凶险异常?
清岁推开屋门,凌空飞出去。
仙山之外乌云压顶。许是三万年前,天雷带给魔族的痛苦太过深刻,此时普通的魔军神情凝重仓皇,仿佛在面对灭顶之灾。
妄尘一袭白衣飘摇,正伫立空中。
他身后不远处,是闪烁着各种祥光的飞行法器。
祈白立在云舟之上,遥遥望着妄尘。他神情寂然,犹如燃尽的火烛。
在祈白身后,俞云丶玄宴丶巍城丶甘泽等各仙君齐齐束手而立,面露怆然之色。
清岁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场面很不对劲。
所有在凡间守城的仙君几乎都到了……他们打算做什么?或者说,妄尘要做什么?
手腕猛然一紧,清岁骤然被扯着后退。
蓦然回头,便见无餍脸色难看,目中似有一丝慌乱闪过。
清岁沈默片刻,“怎么了?”
“没什么。”无餍回道。
清岁没有再问,但心里无比清楚明白——无餍定是想到了前世。
“你觉得,他为何在此处历劫?”清岁问。
“呵,”无餍嗤笑一声:“许是想故技重施,利用雷劫送我们滚回天外。”
他咬牙切齿:“但如今可不是三万年前,他功德早已消耗过多,根本不可能得到天道偏帮。”
清岁瞳孔微张,电光火石之间,脑中浮现妄尘走前曾说的话。
——‘清岁,我知晓你想要什么了。’
难道……他真的明白了?
说话间,天地苍茫一片。
电光闪过,数以万计的紫雷倾泻而下,刹那间劈开无数空间裂隙。
狂暴的飓风袭来,所有人摇摇欲坠,似要涅灭在这天地之威中。
“殿下!怎么办!”
永夜艰难撑起防御阵,声线紧绷。
“疯子。”无餍恨声道:“他以神魂献祭,谋得雷劫为他所用。”
他当即擡手,“魔族大军,布阵——”
大战一触即发。
“无餍。”清岁忽然出声。
无餍回头,英朗的五官在雷霆中明灭不定。
“妄尘并非要赶尽杀绝。”清岁望着逐渐练成一片的空间裂隙,心房紧缩,声音空洞:“他在设立界限。”
“什么?”无餍犹疑地问。
“他在开辟独立界限空间,割裂仙界与魔族。”清岁声音微颤:“我感觉得到。”
清岁感受得到,前方正迅速成形的一方独立空间。
原来妄尘心劫暂退,并非是因彻底放下,而是……在妄尘随她一同重走前世时,想通了她究底想要什么,于是释然。
她想要自由,不被权势欺辱,不为世俗束缚。
她既厌恶魔族滥杀无辜,又失望仙族狂傲势力。
她认同人性之恶永无消失之时,又希望凡尘人间不被邪道所惑。
于是,她助魔界得到安身之地,要求无餍等魔族不得霍乱人间。她想要继续变强,直到在仙魔两者之间开辟一方世界,阻隔两界互不交战。
她想要一片净土。
她需要很多很多力量。
清岁没想到,妄尘真的懂了。
他以献祭神魂为代价,借用天劫之力替她完成界限。
漆黑的空间裂隙张开又合拢,往覆循环数次,逐渐销声匿迹。
站在魔界,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原本在对面的仙族已完全望不见——短短的距离被拉开了千山万水。
雷云消散,天光乍亮。
清岁被刺目金光笼罩,不自主地飞向界限边缘。
清岁一时百感交集,她伸出手触摸界限世界,感觉到如水般的包容力将她吸纳进去。
“站住!”
就在她彻底进入界限的那一刻,无餍飞速赶来,伸手就要拉她回去。
轰——
一束碗口粗的紫雷从界限中劈出,越过清岁直直击中无餍,将他击得后退两步。
无餍身后魔族也跟着后退两步,露出忌惮之色……那可是劫雷!魔族最碰不得这个。
“天道老儿!”无餍愤然大骂出声。
而此时,清岁已被拽入界限之内。
朦胧的虚影若影若现,那是妄尘。
他神情温和,眸中是释然和情意。
清岁眼眶有些微热:“你何至于此?”
献祭神魂与天劫相融,这也意味着……妄尘即将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