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最后能做的。”妄尘温声交代此间法则:“界限空间包含劫雷之力, 无论仙魔,要经此而过必受劫雷拷问——除了你。”
清岁心尖像被酸杏浸透,涩然的情绪蔓延开来。
她早决意善待自己, 将那些给自己带来伤痛的人摒弃。可当他不惜献祭神魂来弥补过错时,脑海中却又不断涌现起前世今生的种种。
她本付尽情思,曾为天下牺牲, 又被他冷漠所伤, 如今千帆过尽, 只想独善其身……却又得他倾尽一切, 忆起初心。
“今生是我负你,若还能有来世, 必终其一生珍视爱护……”
妄尘说着, 那缕半透明的神魂逐渐消散, 化为点点星光溃散……
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清岁包围,争先恐后地涌入体内。
清岁被陡然暴涨的灵力冲击的眼前晕眩,意识一沈……
许久……
清岁从混沌中醒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汪温暖的湖水中。
云烟雾气弥漫在湖面上,轻柔地托着她漂浮。
厚厚的云层映入眼眸, 隐约可见其中金紫色的瑰丽光芒,清岁感觉得到, 这是隐藏在界限空间中的天雷。
从此以后, 普天之下, 这处地域只她可随意踏足。
清岁缓缓起身, 静静站立在湖面上,宛如一尊冰塑,久久没有动静。
妄尘仍将他剩馀修为全部渡给了她, 虽有诸多折损,却也硬是将她推上了仙君品阶。
给她此生伤痛和心动最多的这个人……陨落了,可留下的痕迹却深刻在心里,即便称斤算两,也说不清究底有几分伤心,几分痛楚,几分怅惘……
他说若有来世……可献祭神魂,如何还有来世?
除非天道垂怜。
清岁眼眸酸涩,有种想哭的冲动,却固执的不让泪水落下来。
自从离开仙界后,她再也没有哭过,此时眼眶如何发烫也要死死忍住。
“你这算什么?”清岁仰头问,“留我在用你神魂构筑的空间里,日日梳理与你的前世今生?”
她微微摇头:“我不要。”
清岁足尖微点,华美的蝶翼扇动,轻盈地掠过湖面。
结界的微光一闪,清岁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火凰山——也是如今的魔界。
刚出来,便一眼看到魔王永夜身上带着几点爆裂痕迹,以及他身后一群全身焦黑的魔军。
……一看就是强闯界限,被天雷霹了。
“清岁!”无餍几步上前,上下打量她数秒,脸色难看:“你为那伪君子哭了?”
“没有。”
“你晋阶了。”
“嗯。”
无餍闭了下眼,掩去赤眸中无法控制的暴戾,克制道:“罢了,以往的事本尊不再追究。”
可清岁却偏生想要提起前尘:
“无餍,我有一事相问。”
“什么?”
“三万年前,你魔族大计可说全是因薛凝乐而前功尽弃。你明知我前世是她,为何还要执意同我在一起?”清岁问。
“你知道了?”无餍眉梢微挑。
清岁默不作声。
无餍顿了片刻,问:“你以为我该恨你?”
“不该吗?”
“呵,”无餍嗤笑一声:“你还是不够了解我魔族——弱肉强食本是大道自然,我魔族恃强凌弱时绝不会手软,栽在谁手里也定不会不认。”
清岁眸光微闪。
“不过……你前世欠我的,今生也不能不还。”说到此处,无餍再不掩饰,直接伸手握住清岁手腕,瞬间铐上锁灵环,“这魔尊夫人只能你做。待你何时想清楚,愿意了,本尊再替你去掉这锁灵环。”
清岁垂眸看着腕间黑黢黢的手环,淡然道:“无需考虑,这事,我永不会应。”
“便是不应,本尊也再不会再放你走。”无餍冷声道。
“是吗?”清岁淡定的反问。
下一刻,一股雷霆电光从她手中闪现。
刹那间,锁灵环裂痕密布,咣当落地碎成一片。
妄尘陨落前正逢天劫,给予她的修为中也含了一丝雷霆之力。
不多,但解开这么一个锁灵环绰绰有馀。
无餍神色骤变,当即出手去捞清岁。
可当他触及到清岁的那一刻,那美艳轻盈的身影瞬时化为轻烟。
清岁身形出现在界限边缘,“看来,我只能换个地方呆了。”
随着境界陡然提升,她的幻术也再次有了突飞猛进的变化。
真即是幻,幻即是真,清岁可随意将自己化为幻境出现在其他地方。
她完全自由了,整个三界,再无人能困住她。
只是这份自由……到底还是妄尘给予的。
从今往后,怕是难以彻底忘却了。
清岁转身,一脚踏过结界。
“清岁!”无餍眸中怒火升腾,“你若如此行事,与先前那仙尊妄尘又有甚区别?”
需用他时,虚与委蛇给给他希望,如今境界提升,就将他一脚踢开了吗?
清岁脚步顿住。
她定在原地痛苦闭眸,思索片刻,自暴自弃地冷声说道:“你说的不错,我骨子里,许是本就与他一样。”
她背对着无餍,声音坚笃如断金碎玉:“既然你魔族能在天外存活,我便承认人性中必然存在黑暗面……但是我容忍黑暗面的存在,却不代表我会给你任何图谋扩张的可能。
你魔族之境,永远只限于这火凰山之内。”
事实上,这世间哪有纯粹的黑白?
便如那仙族安平久了,也会势力狂傲;魔族流落天外,亦会通力合作稳固生存空间。
清岁想,三万年前即便是妄尘和她没有成功,这魔族也必定会发展出一套规则来——邪不胜正,物极必反也是天道自然,霍乱久了总会逼得人崛起,拯救糟糕的世间。
但即便如此,清岁也永远不会堕落成魔。
前世,她的一切苦痛皆是由魔族霍乱而来。父亲惨死,自己招人觊觎,在颓败黑暗之中日过的胆战心惊。
邪魔和黑暗面既然无法消除,那便需永远被打压在可控范围内。
其实纵观全局,如今魔族横空出世也不一定是坏事。
仙族安逸太久,二代们只有自傲没有风骨,可有了敌族虎视眈眈,许就能磨一磨那些仙人心性,让他们知晓自己真正的责任和方向。
清岁心中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如今……竟也会去想全局了。
无餍无法接受:“清岁,我无餍生来便对这三界苍生无情无义,可唯独从未亏待过你。”
“你难道想说……心悦我?”
清岁仍然没有回头:“不,三万年前你顺风顺水,当看出这张脸的主人仍在世间,便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我宁愿舍弃那张脸,也不愿侍奉你左右。因而,你见不得那对你谄媚讨好的女子,亲自到人间寻我,且眼也不眨的捅死我屋内之人,让我没有退路。
今生,你明知我是你魔族仇敌,却仍放低身段处处纵容——你这不是心悦,你只是征服欲作祟,魔族天性使然罢了。”
无餍猛地一窒,沈默片刻,没有否认:“那若我说魔族愿放弃扩张,你就愿留下?”
“本性难移,你若忤逆本性,这魔尊之位是否坐得住还未可说。”清岁应了一声,再不多言,直接踏过结界,进入那云天水境之中。
她的脚下出现一艘轻舟,直直驶过湖面,滑向结界的另一边——仙界。
再出结界,入目便见云舟停在前方。
祈白丶俞云丶甘泽丶玄宴丶巍城……他们齐齐伫立着,眼含奇迹的望着结界方向,显然等候良久。
看到清岁这一刻,皆是激动不已。
清岁本是临时决定过来,全然没料到这些人就还会等在这里。
“清岁仙君。”
云舟缓缓靠近,祈白拱手便是一拜礼:“祈白惭愧,三万年前早已相识,却未能认出故人,属实抱歉。”
“仙帝殿下严重了。”清岁侧身避开,敛衽还礼道:“三万年前,你我只有两面之缘,初见时我未以真面目示人,再见时又以面具遮挡,未曾坦然相见,又怎能怪殿下未能识出。”
祈白眸光暗淡,神情冷峻,全然不覆以往的温和。
清岁见他模样。心中也颇不是滋味……在仙界时,祈白向来对自己保有善意,自己懵懂无知时,也曾钦羡过他和锦夕的情谊。
如今挚友妄尘陨落,妻子锦夕出身魔族,两件事怕是对他打击极为沈重。
祈白转眸看了身侧一眼,便有两人站了出来。
巍城仙君带着孔千翎上前,毫不迟疑地掀袍跪下,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清岁仙君,以往是在下倚老卖老丶教女无方,对仙君多有冒犯得罪。巍城前些时日才知,仙君乃三万年前拯救苍生的大义之人。
得知此事,在下羞于见天下人……今特意前来请罪,这浑身修为任凭仙君处置,绝无半分不服。”
孔千翎神情颓败,全然没了从前的骄傲孔雀模样,倒像只斗败的鸡。
她心一横,低头道:“孔千翎从前狂妄无知,欺辱仙君,如此罪过无法挽回,任凭仙君处置。”
紧接着,甘泽仙君也带着碧安上前。
眼看又要跪下,清岁立即出声打断:“都莫要如此了。”
众仙家期待中甚至带些紧张地望着清岁。
他们眼神中带着崇敬,浑然如先前看着妄尘时一般。
“仙尊已陨落,他赔给我的已足够多了。”清岁淡声道。
这话说罢,巍城仙君父女二人却并未起身。
清岁本只是有些微怅,一擡眼,却见众仙家一个个满眼含泪,甚至站在后面的传出压抑的呜咽声。
清岁垂下眼帘。
想来也是……妄尘对得起仙界,对得起全天下人。
若只作为万仙敬仰的仙尊,他确实当之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