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时日算, 冬日已至尾。可不知是边地的缘故,还是今夕的气候异常,外头的天儿反倒是越来越寒, 丝毫没有春日回暖的迹象。
温若今日穿着并不厚的淡杏薄襦衫, 她静静听着方墨澄的话,身上的血液渐次凝固,整个人仿佛置身冰窖。撑在桌上的纤指微蜷, 指尖用力掐着木桌,不多时便将指端弄得鲜红充血......可她浑然不觉痛。
方墨澄沈重地凝着温若苍白的脸,终于艰难地将话讲完, 帐中倏地安静下来, 温度好似亦冷了几分。温若强迫自己冷静, 她咬着唇微微偏过头, 目光再度扫过那七个不同色彩的药瓶,低声问:“这七瓶药......又是代表什么?”
语毕,她才听清自己的声音有多喑哑颤动。方墨澄注意到温若脊背微曲, 忙将木椅放在她身后。待坐下后, 温若瞬间意识到自己全身脱了力,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
方墨澄无声喟叹, 解释道:“七种药水, 即是人的七情。药水相融,若是滴入常人的血, 药水不会有任何变化。公主看, 这便是将军的血融入后的反应,药水轻沸,证明将军的七情正在慢慢消退中......”
抵在桌上的指尖猛然一颤,指端的雪肤好似破了皮, 疼得她雾眸微热。
喜怒忧思悲恐惊,世人皆有七情六欲。温若难以想象,若一个人没了任何情感,那还能称为人么?
——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可有解法?”温若无甚底气地问出来。明明知道若是有办法,方大夫绝不会是如此为难的愁色,可她还是不死心,偏要问一问。
方墨澄的脸上浮现些许愧色,他缓缓摇头:“大昭禁蛊多年,若是寻常蛊毒倒还好解。可此蛊太阴毒偏门,若贸然去解,恐会危及将军的身体。”
“那......”温若眼里的湿意渐浓,“方大夫可知此蛊已发作了几次?”
方才他说蛊毒发作只十次,那人便会化为......温若心口紧缩,不敢再想。
“在下医术不精,难以算得......”方墨澄眸色黯淡,继续道:“公主的猜测是对的,血腥确实会激发将军体内的燥怒,如今只要暂失嗅觉即可。可若随着将军体内的蛊毒渐渐深入,可能只是见到一丁点血色便会令他疯戾难控。”
温若眼睫一颤,泪珠瞬然顺着面颊滚落。神识混乱,与谢屹辞相识后的一幕幕自脑海中划过,算上初识和先前在溪边那回,加上观逸说过他曾在寒韶寺醒过的那两次......所以到现今,他体内的蛊毒至少已经发作五次了。
至少,五次。
若丶若还有她不知道的呢?
“噬情蛊的事,先不要告诉将军。”
方墨澄颔首——
大捷在即,将军不该分心。加之他并未寻得合适的解蛊之法,何必让将军徒增烦恼。
温若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营帐的,周嫣见到温若失了魂的模样,还以为她是因这几日来了月事而身子不适,便急忙推着她去休息。
整整一日,温若将自己缩在麻被中,粗糙的麻质被褥将她的娇嫩雪颈磨得微微发红。周嫣唤了她好几次她都不愿起来,直到暮色四合,帐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她才怔然坐起身——
是他回来了。
两人早有约定,再晚也要一道用膳。可今日,她注定要失约了。温若的雾眸微肿,心口酸涩不已,她不敢去见他,她怕一见到他便失控地痛哭......直到夜阑人静,同伴们都睡熟时,温若才轻轻起身,换好衣衫悄悄出帐。
因范晞吩咐过,夜间巡守的兵将见了温若便也不多查问,随她在营中任意走动。
温若心里窒闷得难受,本只想在帐外透透气,可不知怎的,脚步走着走着便到了大帐外。她擡起眸,望着里头昏暗的烛光,只驻足一瞬便擡腿欲走......可她才一转身,手腕便被扯住,随着帐帘一撩,她的身子已然被拉入帐内。
小小的低呼声被寒冷的夜风吹散,消失不见。
“今日为何不来?”谢屹辞皱眉,目光中满是不解。见眼前的人垂着眸迟迟不吭声,他伸出长指擡起她的下巴,却在看清她微红湿润的雾眸后心口一沈,缓声问:“怎么了?”
熟悉的眉眼印入眼帘,让温若的鼻尖酸涩不已,她摇摇头,哽声撒谎:“肚子疼。”
闻言,谢屹辞眸光微顿,想到女子每月的特殊日子。他了然地略微俯身,手掌探到她的膝下,将人打横抱起走到木床上坐下,再扯过床上的绒毯盖住她。
温若乖顺地坐在他腿上,无力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
谢屹辞凝着她蔫蔫的模样,将温热的掌心贴到她的小腹处,问:“很疼?”
眸中漆色渐深,顾不得男女之礼。谢屹辞小心翼翼地给她揉肚子,皱眉思索:该是多疼,才能让她疼得哭了。
小腹传来细细麻麻的暖意,让温若眼中雾气更浓。她轻轻嗯了声,然后调整了个姿势,将冰凉的脸埋进他的颈窝,汲取他的温度。
“吃过东西吗?”谢屹辞问。
温若在他的颈间缓缓摇头。谢屹辞颇为无奈地将怀里令人操心的姑娘放到床上,再道:“等着。”
温若不解其意,只是怔怔看着他走出大帐,不多时,帐帘又被掀起,谢屹辞端着碗进来。温若双手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谢屹辞坐到床边,碗里的面飘出热气清香——
是最简单的青菜面。
“张嘴。”
细软的面在舌尖化开,清淡温暖。谢屹辞慢慢喂她,一口面一口汤,极有耐心。可才吃了没几口,温若却忽然开始掉眼泪,哭得双肩轻颤。
谢屹辞将碗放下,拿起一旁的帕子给她擦泪,说:“这么难吃啊?”
温若哭的更凶了,她使劲摇头,语不成调:“好丶好吃......”
她自小吃过的美食数不胜数,可这碗面融着他的情意,让她不由地哭出来。
若有一日,他真的成了无心无情之人。
她该如何救他......
“不哭不哭,”谢屹辞将人揽进怀里,轻揉她有些乱了的发,“边地条件有限,回京后好好给你调理身子。”
温若心中的不安更甚,她开始害怕,如果某一日谢屹辞又忽然将她忘了,那她该怎么办。噬情蛊正慢慢侵吞着他的七情六欲,她要用什么办法让他忘不了她呢?
半晌后,她缓缓退出他的怀抱,凝着他的漆眸嗡声轻喃:“闭眼。”
谢屹辞怔了怔,不解其意,但仍是依她所言合上眼。然后他感受到绵软的柔荑牵握住他的右手,将他的掌心贴上她滑腻的脸颊。她牵引着他的手,自前额而下,拂过鸦睫丶雾眸丶鼻尖,再到娇嫩的唇瓣......
谢屹辞眼睫微动,掌下的触感清晰地传至心口。他闭着眼,在脑海里细细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连她的唇珠都记得清晰。终于她将他的手放下,谢屹辞睁开眼,却见方才在脑海中的五官倏地在眼前放大,紧接着唇上一热。
她,在吻他。
这几日,他望着她的娇唇几次心念不稳。可谢屹辞记得,他们还未成亲,相拥已是逾矩,亲吻更是不应该,他一次次压住心底的念想。可是,今日她却自己吻了上来。
既然她也想吻他,那他自然没有推开她的道理。
狐狸眼里隐约浮起笑意,他擡起手托着她的后脑,将柔吻加深。唇齿交缠,难舍难分,温若红着脸伸出双手捂住他的耳朵。
不让他听见两唇之间暧昧旖旎的水渍声。
不知过了多久,在两人将要窒气之时,才不舍地松开彼此。温若将娇妍的脸贴者他的脖颈,微微喘着气,压着哭腔说:“就算眼不能见丶耳不能听,你也要第一时间认出我。”
谢屹辞皱眉,有些不能理解她突如其来的不安。他想或许是因为身子不适,人也会随之脆弱罢。他将双臂收得更紧,薄唇贴着她小巧的耳垂,低声保证:“一定。”
五日后,敌军残兵渐次被除尽。谢屹辞领着重兵将出战,欲用最后一战将此役结束。
此役打得虽时日不长,可众将士亦是累得精疲力尽,终于到了尾声,皆高兴不已。众人气焰甚高,追击敌兵时也带了更大的狠劲。可追至山谷之时,谢屹辞忽然眼皮一跳,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这些残兵并不恋战,而是刻意将他们往这里引......
蛮夷小国,绝无可能妄想着用一战反败为胜。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调虎离山。穷凶极恶的奸险小人,哪怕战败也想拉些大昭人陪葬。
思及此,谢屹辞沈声喊道:“众将士听令,半数留下随范将军杀敌。半数随我回营!”
“怎么了大哥,”范晞杀得正酣,策马行至谢屹辞身侧,不解道:“为何不扫清敌军后一同回营?”
“可能有埋伏。”谢屹辞沈着脸丢下这句话便提缰,御马而去。
事实证明,谢屹辞的猜测没有错。众人抵达大营时,营中的守军与敌兵正厮杀着,而在此的敌军不论数量还是战力都高出方才他们追击的那批。守军见谢屹辞回来,顿时面露喜色,谢屹辞身后的神嵬军汹涌而入营,战局已定。
可谢屹辞漆眸扫着,直到见到几个女军医也加入了战局......他策马而去,将那几个敌兵斩杀,随即下马扶住两个快累到的军医,问:“其他人呢?”
他知道,军医营里的女军医数量绝不止这些。
“她们被丶被抓了,往西丶西面去了,”女子面色惨白,语气虚弱:“将军快去救她们......”
在敌军突然闯入时,守军虽死死护着军医营,却却还是挡不住所有人。军医营中的军医虽个个会武,但却无法与兵将相比......
谢屹辞面色更沈,眸中闪过一丝疯戾。他跃上马背,往西而去。他的疾风,乃红鬃马之最,不多时他便在山崖边追到了被俘的众人。
敌军小首领亦看见了他,败兵的眼里满是同归于尽的疯狂。他咧开嘴,笑:“哈哈哈谢将军,战神,你赢了又如何?有她们陪葬,我们在黄泉路上也不寂寞哈哈哈!”
谢屹辞翻身下马,望着被俘的七个人,视线从左到右,最后定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她的脸上沾了不少灰,爱哭的雾眸此时却毫无湿意,神情倔强。
“放了她们,”谢屹辞冷声道,“留你们一命。”
“哈哈哈哈,休想!”
漆色的狐狸眼中疯戾之色更甚,谢屹辞握紧刀柄,疾步上前......
快,他的速度太快了。小首领大惊失色,眼睁睁看着身侧的兵一个个倒下,却无法判断出谢屹辞具体的位置,死亡的恐惧笼罩了他。忽然,他心一横,高喊:“把她们扔下去!”
几个姑娘被猛地一推,朝山崖下跌去......谢屹辞快速将人都斩杀,同时一手用刀背一手抛出绳索,将几个人都拉回平地。只是温若和另一个军医已经往下落去,谢屹辞扯紧绳索,试图将两个人都拉上来。可脆弱的绳索经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温若在下面看着绳索快要断裂。
若再多一瞬,她们都会掉下去......
她心下果断,眷恋地望着眼谢屹辞的脸,坚定地说:“救她!”
——能救一个是一个。
很快,温若将手松开,任凭身子往下坠去。谢屹辞望着她的脸,脑海中瞬息间浮出诸多画面,喉间腥甜一片。在绳索断裂之前,他将人拉了上来。
然后,谢屹辞毫无迟疑地纵身跳下山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