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端午假期一过,迎来了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周。

    这周正好是赵栖栖值周,需要在晚自习后查宿舍,早自习的时候查早读情况,不知道是不是被家长敲打过,这周的纪律明显要比之前的好很多。

    查了一圈,赵栖栖又绕回自己班,站在后门,就见张加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走过去,敲敲桌子,那张睡得有些懵的脸擡了起来。

    “跟我出来一下。”赵栖栖说。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来,赵栖栖手臂撑在栏杆上,张加站在她旁边。

    在走廊里背书的同学,见状,面面相觑几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学自己的。

    没等到赵栖栖开口,张加主动问:“赵老师,找我有事吗?”

    赵栖栖扭头看他,“吹了风,还困吗?”

    “……不困了。”

    “那正好,进去把语文课本拿出来。”赵栖栖说。

    “老师……”张加赖赖唧唧的张嘴,四目相对,却是突然哑言了。

    进去拿了书出来,刚要翻开,赵栖栖朝他伸手。

    她接过课本,翻了几页,提问:“安得广厦千万间,下一句。”

    “……”

    “不会啊”,赵栖栖略一挑眉,面色却无惊讶,转身往后门口走,就听见手忙脚乱椅子响的动静。

    靠近门边的位置,那同学腰背打直,捧着语文课本背的超大声,旁边几桌的同学也是同样的反应,一个个儿的馀光朝后偷看,看见赵栖栖进来,立马都收了回去,教室里的背书声都高了几个度,引得前排的同学惊讶的看来。

    赵栖栖只当作没发觉,轻叩了下靠近门的那同学的桌子,“可以借我支笔吗?”

    “啊,哦,好的好的!”那同学翻了书包和桌肚,勉强找到一支铅笔,呲着牙笑得不好意思,“赵老师,这个可以吗?”

    “可以,谢谢。”

    赵栖栖折返回来,当着张加的面,用铅笔在她抽查的那一篇上勾了个圈,又翻了几页,“直挂云帆济沧海的上一句。”

    “……”

    “还是不会啊,长风破浪会有时,记住了。”赵栖栖仿佛看不出他的尴尬,熟练的标记,又翻了几页,换了另一篇。

    “山河破碎风飘絮的下一句。”

    “……”

    沈默震耳欲聋。

    赵栖栖合上了书,扫了眼他背后丶门口那一排排摞着看热闹的脑袋,语气清淡:“上课睡觉,作业靠抄,考试垫底,这就是你做大哥的教给他们的吗?”

    她说着,下巴擡了擡,示意他看。

    张加抿着唇扭头,就见一摞常年垫底的脑袋与他大眼瞪小眼。

    “……”

    一群傻子。

    “我没教他们。”张加沈着声说。

    一口气憋在了胸口,闷得慌。

    赵栖栖点头,“确实,你上次期中考的成绩比他们都低。”

    “……”

    张加咬紧牙关,好悬没把他们偷悄悄打小抄的事儿揭发了。

    “你性格好,仗义,对女生礼貌,对男生兄弟情深,所以上次选班长时,大家才都会给你投票,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同意吗?”赵栖栖靠在栏杆上问,语气随意,像是在跟朋友随便聊个天儿。

    张加:“说话算数。”

    “当然,这算一个原因,但不是最大的原因。”赵栖栖从兜里掏出两根棒棒糖,扔了一个给他,自己剥开那个西柚味的吃了,“最大的原因是,他们信服你。”

    “你要打架,他们会陪着,你要旷课,他们会帮忙打掩护,同样,如果你要学习,他们一定也会一起,这是独属于你的人格魅力。”

    张加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睛却是盯着她。

    赵栖栖拨开被风吹乱的头发,循循善诱:“我对你的家庭情况了解不多,只知道你父母是做生意的,貌似还做的不错,你跟着爷爷奶奶在小县城,你的父母是你的退路,但是他们呢?不说别人,就说跟你关系最好的程飞,他妈妈不在了,爸爸开着修车铺维持生活,他现在跟着你玩儿,混日子,以后呢?留在修车铺等着接班吗?”

    张加:“我……”

    赵栖栖擡了擡手,打断他的话,“别说什么你可以帮他,没有谁能承担起谁的未来,自己的路都要自己走。再说,你怎么帮他?用你自己的能力,还是用你父母的关系?”

    “外面的世界很好,那是对于有知识,有文凭,有能力的人来说的,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过上那种让人羡慕的生活,但是对于那些没接受过大学教育,没有文凭这个敲门砖的人来说,很残酷,会很辛苦,并不是说他们没有能力,也不是说他们以后就一定不会出人头地,而是他们在这个过程中,会比前者更难。”

    “咱们班的同学,想走出去的机会其实很少,读书是一个机会,我知道你的态度,人有选择怎么生活的权利和自由,你们也都不是小孩儿了,可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嗯……像我男朋友,上学的时候,他就说要留在这里种西瓜,后来,他上了大学,毕业,在海市工作了几年,还是回来了,那句像是开玩笑丶没有人当真的话,是他想的未来,他来实现了。”

    “你可以做不出数学题,背不出古诗词,但你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还缺点什么,用已知的条件和结论,反过来推理未知的条件,会容易有方向。”

    沈默几秒,张加剥开那个葡萄味的棒棒糖塞进了嘴里,学着她靠在栏杆上,风从四面八方而来。

    沈默,却不尴尬。

    突然,他微微侧头,咬着糖冲她笑,“赵老师,你大学是不是读的心理学啊?”

    赵栖栖拢了拢被吹得乱七八糟的长发,语气正经:“不,我读的是影视与表演。”

    张加:“……哦。”

    “刚那台词说的不错吧,我精雕细琢了三个小时呢。”赵栖栖得意脸。

    张加目瞪口呆又无语的看她。

    赵栖栖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擡手拍了拍他肩膀,“加油吧!平蹚小初中算什么,你们还有高中,大学呢。”

    她说着,又往门口看了眼,“行了,你们开小会去吧,我去看看食堂今早吃什么。”

    张加扫了眼门口偷看的那排大聪明,憋了憋,还是没忍住,“……现在还没下早读!”

    赵栖栖闻声回头,耸耸肩,摊摊手,好无辜的说:“又不是我早读。”

    “……”

    好气啊!

    赵栖栖下了一记攻心的猛药,拍拍屁股去了食堂,里面已经有几个老师在吃饭了。

    正常情况,教师用餐时间要提前或者延后,尽量避开学生的用餐时间。

    “师傅,我要一个大肉包,一碗鸡蛋汤。”赵栖栖说。

    打饭阿姨问:“油条刚炸出来的,还脆着呢,不来一根儿?”

    赵栖栖特别不经劝,“那来一根!”

    找了个座位坐下,赵栖栖拍了张早饭的照片发给了李红娟。

    赵栖栖:【妈妈~我吃饭呢~】

    赵栖栖:【妈妈,我昨晚梦到你了】

    赵栖栖:【然后想你想得我就醒了】

    李红娟:【吃你的饭,话真多】

    赵栖栖:【咦……好冷漠呀】

    赵栖栖:【我不是你最爱的小宝贝了吗.jpg】

    发完,赵栖栖咬了口大肉包,两颊鼓起,像个仓鼠。

    再配一口汤,完美。

    手机叮咚一声,消息进来,是李红娟发来的一片照片。

    赵栖栖瞳孔微怔,一口蛋汤差点喷出来,勉强咽下,捂着嘴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喝鸡汤的是赵西祠?!

    他怎么会在她家???

    赵栖栖放下自己的大肉包,点开和赵西祠的聊天界面,飞快的敲字。

    赵栖栖:【你怎么在我家啊????】

    赵栖栖:【刀子jpg】

    那边墨迹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赵西祠:【你猜啊】

    赵栖栖翻了个白眼儿,刚收起手机,周静蕓就在后面拍了她一下。

    “这么早啊?”赵栖栖咬着油条问。

    周静蕓:“我第一节的课。”说完,过去打饭了。

    赵栖栖时间不赶,吃的慢吞吞,还等了周静蕓一会儿。

    微信上,她没回赵西祠嘚嘚瑟瑟的那句,那边也没再发。

    中午时,赵栖栖接到李红娟的视频聊天,看着房间里新装的空调,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小祠那孩子是真实在,一早就过来了,搬来俩空调,就你这屋里这个,这都是他自己装的,给你装完还不算,还要给我跟你爸屋里装,我说啥都没要,你这个,我本来也是没打算要的,可这说到底,也是你们年轻人之间的事,你自己看着弄吧,但是我先跟你说,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也辛苦,你要是没打算跟人家长久的处,就问一下价钱,给人家发过去……”

    赵栖栖‘嗯’了声,又说了几句后,挂了视频。

    周静蕓冲她挤眉弄眼,“我可是听见了啊,你那男朋友给你买了空调。”

    赵栖栖拍她一下,“睡你的,我出去打个电话。”

    教室宿舍楼,房间不多,她跟周静蕓一间,俩人都会在这儿午休。

    赵栖栖从宿舍出来,后背贴着墙站着,拨通了赵西祠的电话。

    嘟嘟声响了三声,电话被接通。

    “干啥?”

    赵栖栖:“……”

    刚才那些五迷三道,七荤八素的覆杂情绪,瞬间一扫而空。

    “赵西祠,你说你挺好个人儿,怎么就长了张嘴呢?”语气不解,实在困惑。

    那边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顿了几秒,冷笑一声,气道:“你打电话来,就是找茬儿的?”

    赵栖栖侧了侧身,手指轻轻的抠了抠白墙皮,“那倒不是,我是想问你看一下空调的账单,多少钱啊,我转你。”

    那边沈默几秒,滴了一声,电话挂断了。

    微信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赵西祠:【老子是你的跑腿儿?】

    赵栖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能清楚的看见那里面藏匿着的愤懑与委屈,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