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诩瞪了昭瑞一眼,经历了清水潭一战,昭瑞的身体只怕也是疲惫不堪了,这般耗损内力,会伤身的。
昭诩端了药碗,送到肖阳嘴边,“肖公子,喝药吧!”
“不敢劳三公子,肖阳自己来就好。”肖阳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避开了昭瑞的手,温和道,“瑞儿,你也累了,歇歇吧!”
昭瑞摇头,“我不累。”
“肖公子,昭诩还有事在身,就先告辞了,这里就让瑞儿照顾你,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吩咐。”昭诩客套了几句,拿了空碗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昭瑞与肖阳两人。
昭瑞扶了肖阳躺下,视见其锁骨处的“墨翟”两字,心不由的缩紧,“肖大哥,都是我…害得你…”
“你说这话做什么,我答应过你俊哥,会好好照顾你的。”肖阳缓缓道,似是不经意,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掩去锁骨的烙伤。
昭瑞沈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簇新的被子,不知在想什么。
“瑞儿,你这副落寞的小模样要是被你俊哥看到了,一定会狠狠教训你一顿的。”看着陷入愧疚之中的昭瑞,肖阳调侃了一句。
昭瑞也笑了,俊哥不喜欢自己沈寂下来的样子,为此没少挨打。也许是自小被北宫清水调教出来的的,
昭瑞的一颦一笑,一起一落,举止间总有透出一种朦胧的凄然的美感,让人看着不由就会生出怜惜,可是若是心怀不轨之人,怕是就会生出蹂躏之心了。
丁俊看不惯,不愿昭瑞身上再留有从前的印记,所以每当昭瑞表现出来一点示弱的模样,丁俊就会棍棒拳脚相加,打过了也不许昭瑞哭,若被发现哭泣,丁俊真能打到昭瑞哭不出来为止。
记得有一次,丁俊喊昭瑞吃饭。
正值昭瑞不舒服,昭瑞手压着胃,蹙着秀眉,嘴微微撅起,大大的眼睛裹着晶亮的泪珠,忽闪忽闪的,说不出的可怜,“哥,我胃疼。”
“啪”,丁俊上来就是一个耳光,冷声训斥道,“你摆这副模样给谁看,疼给我忍着,坐下吃饭。”
咬着唇角,眼泪在眼窝里打着转,却不敢落下来,昭瑞坐在桌边,拨拉着饭,又委屈又害怕,勉强吃了几口。
“啪”,丁俊擡手,打落了昭瑞手中的牙箸,“不想吃,别吃了,滚外面去给我好好反省,惯得你!”丁俊烦透了昭瑞这般似水温顺的性格,加之丁俊本身性子就急躁,年纪又不大,整天一堆的事,哪有那么多耐心哄孩子。
昭瑞看着被打落在地的牙箸,碰也不敢碰手背上隆起的那道红檩,想着丁俊以往的话,只怕丁俊真的生气了,赶自己走。
昭瑞强自敛去了委屈,痛楚,看都不敢看丁俊一眼,低着头快步从丁俊身旁走过。
丁俊匆忙吃了几口饭,就出去了。
正午的阳光很毒,小小的人儿跪在这毒辣的阳光下,惶恐的泪珠不停的滑落,胃疼的越来越厉害,终于忍不住以手抵住胃,跪坐到地上,头发晕,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丁俊回来,已是夕阳西落,走到门口,发现地上躺的小人儿,脸被晒得通红,眼睛哭得红肿,小鼻子一张一翕,呼出的气息都是灼热的。
丁俊一脚踹过去,心里生气,这孩子一定是严重脱水,才晕倒的,做杀手人轻命贱,哪里能这般娇贵。
丁俊那一脚踹的不轻,昭瑞从痛楚中醒过来,一擡眼,见是丁俊,立时慌得六神无主,也不顾喉咙灼痛的厉害,
急忙解释道,“哥,我…我没…没想偷懒,我没想睡得,…我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哥,你别赶我走…”说道后来,泫然欲泣,可想到俊哥不喜欢自己哭,又生生把泪逼了回去。
丁俊结了冰霜的脸,一点点消融瓦解,面对这样一个全身心依赖自己的孩子,如何还能狠下心来训斥,丁俊叹口气,将昭瑞打横抱起,送到房间,给他喂了水,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送到被子里。“睡一会儿吧,哥不赶你走!”
得到丁俊的承诺,昭瑞脸上溢出纯净的笑容,安心的睡去。
丁俊看着甜甜睡去的孩子,心中叹息,这样有着七窍玲珑心的孩子,不该在自己这儿委屈的,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宠着的。
丁俊在桌边坐下,瞟到桌上的西瓜灯,随手拿起观瞧,瓜壳上刻着一轮明月,一叶扁舟,扁舟上依稀可以分辨出是一大一小两个人,
岸上是一片鸟语花香,雕刻的虽谈不上精致,却是有种别样的清新与温馨,丁俊看着不由的笑了。他记得,瑞儿曾和他提起过,
幼年时与古潇潭夫妇生活的的事,瑞儿的师父每至夏凉,总会雕刻出各种样式的西瓜灯,悬挂在厅堂上,以供消暑赏玩。
瑞儿一定是想他师父师娘了,所以自己琢磨着做西瓜灯,也是,那样无忧无虑的生活,才该是眼前这个孩子该有的吧。
只可惜,那种生活自己给不了。
昭瑞和肖阳都陷入了回忆之中,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昭瑞才重新展颜笑问道,“肖大哥,怎么会到清水潭?”
“当年误会令兄,匆忙离开,结果身陷绝地,被人救了带到清水潭。”肖阳轻描淡写的将这一段耻辱带了过去,
“不曾想,今个儿正好救了你。可悲那北宫墨翟自负一世,却栽到了我手里。”肖阳畅快的笑起来,也不顾身上伤口鳞次栉比。
“肖大哥,你和哥对我真好。”昭瑞看着肖阳的眼睛,认真的道。
“你哥要是听到这话,该惭愧死了,他总跟我说,亏待你了,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吃了不少的苦。”肖阳看着昭瑞,面上满是温情。
“真的啊,那哥每次还对我那么凶!”昭瑞咬着唇,语气里含着淡淡的不满。
肖阳笑,这小子,这么些年,血雨腥风,还是不改这纯净的性子,让人既欢喜,又不由替他担忧,怕他吃亏,丁俊说过,瑞儿不会怨恨人,别人给予他一点点的好,他都会心生感激,加倍偿还。
“肖大哥,想什么呢?”昭瑞无辜的看着肖阳问。
“想当年那个只会拽着人衣角要糖吃的小娃娃,也长大了,成了江湖霸主,有多少名媛挤破脑袋想嫁给你……”肖阳笑谑道。
“肖大哥”,昭瑞无奈的叫了一声,满腹委屈,“你都是从哪听来的,哪里是什么霸主,任谁都能欺负我,又哪里有什么名媛想嫁给我,和我有婚约的瑾儿妹妹都不愿嫁我。”
肖阳伸手点了昭瑞的头,“瑞儿,做人可不能太贪心!”
昭瑞低眉浅笑,眸光清澈如水。
“九少爷,大少爷请您到聚贤阁。”门外有仆人轻叩房门,禀告道。
昭瑞应了一声,然后低头对肖阳道,“肖大哥,你先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去吧,我正好睡会儿。”肖阳说完,闭上眼睛。
昭瑞推门而出,随那仆人到了前厅的聚贤阁,阁内流光溢彩,喜气洋洋。座中俱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名门正派掌门人以及参与此次围攻清水潭的侠客们。
昭瑞见礼拜过群侠,在大哥身后站定,若按着昭瑞如今的身份地位,本是可以坐下的,可昭瑞还是更习惯也更喜欢以小弟的身份而不是夜主的身份示人。丶
“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九公子小小年纪,胸有丘壑,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是我江湖之幸啊!”一个四十多岁的门主起身逢迎道。
众人也纷纷应和,赞着昭业人品出众,才能非凡,治家教弟有方,赞着昭瑞神机妙算,武艺超群。
昭业自是见得多了,不时敬酒致谢,风轻云淡的道一声谬赞了,端的是人主的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昭璘可不似大哥那般淡定,撇着那人,不屑一顾,心道,也不知上次是谁痛心疾首,慷慨陈词,说什么九少若不死,天下必大乱。现在又来吹捧,也真当真是不害臊。
昭瑞只颌首微笑,并不如何得意,人心隔肚皮,今天这些人将你捧得高高的,明天说不准就将你狠狠摔下,这些浮名,不过是个笑话,如何当得了真。
昭瑞以茶代酒,一一下去敬过,态度谦逊从容,进退得当,看着倒是个乖乖巧巧的本分孩子。
崇义阳坐在席上,看的好笑,当年,昭瑞在望月山庄设下宴席,遍邀群侠,以平金鞭老人的谣言,
那时他一身雪衣,自天而降,就那么惊艳的亮相,端的是飘然出尘,洒脱不羁。机锋相对见,舌战群侠,豪饮千杯,不醉。那份狂妄,那份自信,让人深深折服,涔涔汗颜。
那日,他赢了,
因为这样霸气的人,怎能屈居人下,怎甘以色侍人?
“庄主,昭瑞敬你!”昭瑞举杯到翼寒面前,这次望月山庄也参与了围攻清水潭,昭瑞让翼寒代替自己,出席今天的宴席。
翼寒举杯,不出一言,饮下。
“翼寒,你快去把你旁边的这些人都灌醉了,想累死你家公子我啊。”昭瑞传音入密道。
“是”,翼寒苦笑,应道。
翼寒性子孤傲,本就不惯这样的场面,又实在没有昭瑞那样的八面玲珑,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还好,如今主子有令,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人敬酒。
昭瑞窃笑,抽身而出。
“大哥”,昭瑞执杯,瞄了一眼四周,见昭业丶昭诩他们被众人围着敬酒,低头动作极快的将杯中的茶换了酒,端起,“小弟敬你!”
崇义阳笑,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些感概,“我真有些怀念当年的酒宴啊!”
“那今天我陪大哥喝个痛快!”昭瑞笑道,又要倒酒。
崇义阳拦住,“赶紧去吧,回头令兄看见可要骂你了。”
“我大哥他们现在才没空呢!”昭瑞自顾自的饮尽杯中酒。
“你大师兄我有空!”一只手压住了昭瑞还欲倒酒的手。
昭瑞撇嘴,真煞风景,愤愤道,“大哥,小弟告退!”
看着昭瑞走开,季捷坐下,自觉的给崇义阳续了酒,讨好的叫了声,“大哥”。
“你啊……”崇义阳摇头。
101 恍然初见
时隔两年,穆阳再见到昭瑞时,昭瑞已经是赫赫有名的江湖霸主。一身黑衣,玉带飘扬,气质卓然出尘,噙笑的嘴角透着丝丝凌厉与不容侵犯,站在那儿与手下人说着什么。
“瑞儿”,穆阳叫了一声。
昭瑞回头,见是穆阳,笑容瞬间灿烂绽放,身上那摄人心魄的霸气,消失殆尽,又柔顺乖巧的似不谐世事的邻家少年。
昭瑞几步走过来,满是惊喜,“穆大哥,您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穆阳脑海里立时浮现出初见时那个还不及自己肩高,盘着两个童子髻的漂亮娃娃,而今那个孩子已和自己一般高了,长成了一个飘飘少年。
站在面前的少年,气度从容内敛,谦逊有礼,没了之前的张狂,让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舒服。
穆阳和昭诩情同兄弟,也就把昭瑞当成他自己的亲弟弟一般看,打心眼里疼着昭瑞,笑容漾在脸上,迎上去,“瑞儿,是越发的漂亮了。”
昭瑞面上微微一红,“穆大哥,您别说笑了,哪有一见面就这么夸人的。”
穆阳爽朗一笑,四下瞄了一眼,低声道,“还是喜欢你叫我穆阳哥哥。”
昭瑞笑,面上又浮起红霞,“我还是叫您哥好了,今天小弟代三哥招待您,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好”穆阳爽快的答应。
昭瑞交代了手下几句,将穆阳请到了城里最大的酒楼,在雅间坐定,穆阳笑道,“看来令兄真是管教有方啊,两年不见,开始懂规矩了。”
昭瑞低头浅笑,给穆阳斟了酒,也不反驳。
“不像你性格啊!”穆阳喝了一口酒,审视着昭瑞,目光里满是探究。
昭瑞坐下,“哥,您就甭挖苦小弟了,我都快被三哥打死了,哪里还敢不守规矩啊!”
“哦”,穆阳给了昭瑞一个怀疑的鼻音。
昭瑞起身给穆阳续了酒,颇是委屈的开口道,“三哥对谁都好,唯独对我,像是仇人似地,
稍不合他心意,一点道理都不讲,拎了藤条就打,一次都足以让我铭记半生了。我现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做错了什么,落到三哥手里。”
穆阳见昭瑞说的委屈,不由的莞尔,“是吗?”
昭瑞欲哭无泪,我没说谎啊,为什么就没人相信呢。
“你六哥现在还好?”穆阳问,他隐隐听昭诩提过,所以这次顺嘴问了一句。
“六哥两个月前回来了,又娶了一个新嫂子,人不错,和介儿也处得来。”昭瑞笑着道,心里也实在是替六哥,替介儿感到高兴。
听昭瑞说昭衡已经能面对自己,重新生活了,穆阳也是由衷的高兴,看着面前的少年,不由的逗趣道,“你什么时候娶苏小姐过门啊?”
“那也得人家肯嫁我才行啊!”昭瑞语气里颇是无奈。自从清水潭那次一别,苏洛瑾对自己是避而不见,只让人传了书信,说是要看自己的表现。
“哈哈…”穆阳大笑,“你要娶得闺秀还当真是与众不同啊!就这么把你丢在外面,也不怕被人抢了去?”
昭瑞低头吃菜,心里郁闷,她要是怕,那该多好,只可惜那红粉佳人对自己是不屑一顾啊。
“穆大哥,这次游历江湖,一定颇有收获吧!”昭瑞转了话题,问穆阳。
“这次出去,我才深刻明白一个道理,那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昭瑞点头,穆阳继续道,“九弟,如今的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了吧!听说五招之内,赢了三个一流高手,当真让人佩服啊!”
昭瑞还是淡淡的笑,“是他们没有防备,让小弟抢了先机,不过是侥幸赢了罢了。”
穆阳手指着昭瑞,一边摇头一边笑,“九弟,什么时候也学会谦虚了。”
昭瑞求饶似地看着穆阳道,“穆大哥,您就别拿小弟寻开心了,以前是我错了还不成吗!”
穆阳还想逗逗昭瑞,遂道,“认错就这态度?”
昭瑞起身,无辜的看着穆阳,“哥难道要我跪下认错?”
“你和你大哥是怎么认错的?”穆阳带着几分好奇问道。
昭瑞不说话,星眸清澈如水,半响才道,“大哥不一样,为他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穆阳拉了昭瑞坐下,“我可不敢和你大哥争,只要你能把我当哥哥看,我就心满意足了。”
昭瑞长长的睫毛忽闪,停了一会儿,淡淡的笑容散去,“哥,其实第一次见面,你挡在我前面替我接下那一刀时,我就在心里认下你这个哥哥了。”
穆阳笑的夸张,“别逗了,当年是我自不量力,还想保护一个顶尖高手。
不过话说回来了,不熟悉你的人见你只有两种反应,不是想保护你,就是想吃掉你,想保护你的人会发现自己很无知,想吃掉你的人会痛恨自己的愚蠢。”
昭瑞低头挑着盘子里的菜,没有笑,“我说的是实话,有时候真的想永远被人保护。面对血,面对死亡,我也会怕,我没那么强大。”昭瑞声音低了下去,“哥,其实再高的武功也不能给我丝毫的安全感。”
穆阳震惊,他一直以为昭瑞不是个需要照顾的人,他的出色,他的从容很容易让人忘了他真实的年龄,忘了他心底的脆弱,有谁能想到这个可以一力挑起江湖风雨的少年,心底的累累伤痕,
穆阳将昭瑞搂在怀里,“一切都过去了,有哥在呢。”
昭瑞推开穆阳,笑,“就会哄我。”顿了下又道,“不过,我喜欢听。”
穆阳用手指点了昭瑞的额头,“你羞不羞!”
昭瑞移开穆阳的手,“我知道,自己没羞,自己厚着脸皮要宠爱。
可我要是不低三下四的去讨要,谁肯施舍给我啊。我自己都觉得屈,我找谁说理去,在我最需要照顾时,
他们弃我不顾,在我最痛苦,最渴望疼爱时,他们不在我身边,而当我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了一切时,
他们出现了,告诉我他们是我的亲人,告诉我以前做的都是错的,我得乖乖的听他们的话,我得负起责任,
他们有权打我骂我,而我还得心悦诚服,感激涕零的受着,谢谢他们加之于身的痛楚,你说我多亏啊。如果我不认他们,
我现在该多自由,多快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无所顾忌,可我现在呢,最擅长的是看人脸色,哄人开心,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特没骨气。”昭瑞这话说的可怜巴巴,委屈万分。
穆阳无奈的继续摇头,这孩子又开始口无遮拦了,要是昭诩在,估计上来就是一顿藤条了,“你非要把自己说的这么不堪吗?”
昭瑞抿唇浅笑,“也不是,说起来,这都是我自找的,我乐意。”
穆阳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昭瑞,俄顷,放声大笑。饮下杯中酒,“若是十年前我们就相识那该多好,”
昭瑞一笑,这次也是一饮而尽,“不,你会后悔的,若是十年前你就认识我,恐怕现在就没命在这和我吃饭了。”
穆阳一拳挥过去,“没大没小的。”
昭瑞轻巧的跳开,“先是你没大,我才没小的。上梁不正下梁歪,怨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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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锦瑟华年谁与度
城中有家青楼楚馆,叫“春风十里”,颇有名气,这里不光有清丽绝色的女子,还有清秀美貌的男子。
不过春风十里最出名的是他馆中的四位公子,名曰,落缤,向晚,雪榕,灵箫。名头甚至盖过了馆中的女子,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慕名相访,门前车水马龙,客人络绎不绝。
这四位公子,出场费极高,且每月只来一次,若想得一刻的单独相处,甚至要花费巨资。
四人各有所长,落缤擅弈棋,向晚擅歌舞,雪榕擅书画,灵箫擅丝竹。
四人中落缤喜静,精致的面容总是挂着吹不散的愁绪,让人不由生出怜惜。
向晚好动,漂亮的眉眼,顾盼飞转,纤可一握的柔肢,轻歌曼舞,让人只盼着能与他携手同游。
雪榕,容颜比女子还娇艳几分,粉嫩如水的肌肤,曼妙的身姿,魅惑的眼神,婉转缠绵的嗓音,让人欲罢不能。
灵箫,馆中的异类,向来一身素净,从不曾笑颜对客,气质飘然的恍若天上的仙子。
四位公子中又以灵箫最为出名,他是这四人中性子最冷的一位,也是唯一不侍寝的一位。
坊间有传言,见别的伶人妓女,都是他们讨好客人,而花巨资见灵箫一面,则像是去见债主,奉了钱,笑脸讨好,却只能得一冷面,半句话语罢了。
大概越是得不到,越能激起人的斗志,那些权贵富家公子们前仆后继以千金作赌,只为博灵箫一笑。
那日,微服出行的成王误打误撞进了春风十里,正好这一日是四位公子会客的时间。
成王坐在台下,看到落缤,只觉得可惜,看到向晚,只是不屑,看到雪榕,更是嗤之以鼻,起身欲走,在门口听到若水的琴音,惊讶之馀回转头,见到了长发披散,低眉抚琴的灵箫,只一眼,他就呆了。
不禁感叹,世上竟有这般丰姿胜雪,淡然如玉的人儿,竟有这般清婉美妙的曲子。
他只觉得这孩子不该坠入风尘之地,当即想为他赎身,管事的面露难色,只道这灵箫是不卖的。
成王不知,这春风十里是清水潭设在外面打探消息,收集情报的驿站,当然也是谋利的摇钱树。
这四位公子都是北宫清水的人,终生不得救赎。
成王无法,只得出资几十万,标下与灵箫单独谈话的一刻钟,想偷偷带了灵箫逃跑。
成王多少年后,还清晰的记的那日的相见。
“灵箫,你跟我走吧!”
昭瑞摇头不语。
“灵箫,你不用怕,我们爷可是当今的四皇子,成王殿下,你跟着王爷,以后管保你衣食无忧,锦绣前程。”
成王的侍从,拿出王府的令牌在昭瑞面前晃了晃,一脸的桀骜。
昭瑞依旧是摇头不语。
“灵箫,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成王轻声问。
“我不能丢下我哥!”昭瑞轻声道。
“那我带他一起走!”成王松了口气,爽快道。
“王爷擡爱,灵箫感激不尽,只是恕难从命,灵箫早已是身不由己。”
昭瑞擡起明眸,看着成王,又是平静如水。
他只是怅然,却早已不会再抱怨命运的不公了。
命运的漩涡他终是逃不开的,当年北宫清水答应丁俊,不让灵箫为妓,而是选了另外一个叫蓝玉的少年,只是不幸,那少年突发疾病死了。
所以又抓了灵箫去凑数,只是答应他可以不侍寝。
兜兜转转,又回到起点。
不甘心又如何,不愿意又怎样,为了所关心的人,只能做出牺牲。
“时辰到了,时辰到了!”门外有人在喊,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昭瑞,轻盈起身,开了门,离去,毫不犹豫,留下成王黯然神伤。
自从见到灵箫,成王便改了行程,每月四公子会客的那一日,他都会早早来到春风十里,他都会抛出巨资,只为和灵箫见一面,说上几句话。
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不知从几时起,成王心中生出了一种情愫,他意识到他自己已经喜欢上灵箫了。
他爱他,他要带他走。
“箫儿,我要回去了,你跟我走吧!”最后一次成王接到父皇的命令,不得不离开。
“王爷,箫儿不能!”昭瑞还是淡淡的拒绝。
“箫儿,你该知道我喜欢你。”成王目光灼灼的看着昭瑞。
“箫儿,不做禁脔!”昭瑞依旧拒绝的干脆。
“你若不愿意,我可以屏了父皇,退隐山居,就我们两个人,箫儿,我会对你好的。”成王急急道。
“王爷保重,箫儿不能!”面对成王的心意,昭瑞只能狠心拒绝。
“箫儿,我可以等你,等你长大,等你愿意。”
“王爷,箫儿不能。”
“箫儿,你若不愿意,随时可以走,我的侍卫们都在外面,我们现在脱身,是最好的机会。”成王还欲劝。
“不,受人之恩,滴水当以涌泉相报。王爷的大恩,灵箫还不了,所以灵箫不能接受。”
“箫儿,你何必这般执拗?”
“王爷,一路顺风,恕箫儿不能相送。”
昭瑞深施一礼,嘴角轻扬,一个浅浅的笑容绽开。
只是在转身之后,泪悄然无声坠落,跌碎。
北宫清水的每句话都刻在他的心上,“你要是敢逃,我就杀了丁俊。”
他不能自私的拿哥的性命去换自己的自由。
况且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他不爱成王,再过多久,也是一样。
“箫儿,我会等你。”成王在心中默道,终于没有说出口,既然他不愿,他便默默守护,他不想强迫他。
“瑞儿,吃饭!”丁俊用筷子背敲了一下昭瑞的手背。“楞着干什么。”
“哥,我们逃吧。潭主下的毒我能解开了。”昭瑞环顾四周轻声道。
丁俊思量片刻,“好!”
丁俊在执行刺杀任务时,逃跑。
昭瑞在春风十里,逃出。
两人在望月山庄附近落脚。
“瑞儿,过来吃饭!”丁俊喊在远处采蘑菇的昭瑞。
昭瑞应了一声,跑了过来,看到小桌上的野菜,皱起了眉头,“哥,我想吃肉。”接连吃了好些日子的野菜,昭瑞有些腻了。
“等过了风头,哥出去找份差事,就给你买肉吃。”丁俊道。
“哥,我这里有钱,我们去买肉吃吧!”昭瑞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丁俊。
“瑞儿,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丁俊接了过来,疑惑的看着昭瑞。他知道潭主没有给过昭瑞一两银子,他哪来的银票。
“哥,我和孙公子借的盘缠!”昭瑞笑着答道,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啪”,一个耳光,“不愿意过苦日子就给我滚。”
丁俊脸色铁青,他想不到弟弟竟然向恩客索取钱财,还这般洋洋得意。
他知道弟弟无奈进春风十里卖艺,可那也只是卖艺不卖身,丁俊相信弟弟的气节。
今日见他竟拿着恩客的钱来过活,还不知廉耻,不由气的浑身颤抖。
他一向维护弟弟,在清水潭时,觊觎灵箫容颜的人不少,可没人敢对灵箫下手,因为丁俊的拳头和刀法让他们恐惧。
丁俊不许任何人欺负侮辱自己的弟弟。今日弟弟的行为却让他失望了。
昭瑞呆了一下,自己大些了之后,哥就不怎么打自己了,若犯了错,只百遍千遍的罚练功。
如今这耳光,只怕是哥真的生气了,慌忙跪下,拉住丁俊的裤脚,“哥,瑞儿错了,你别生气。”
“把钱还给人家。”丁俊平静了一下,拉起地上的昭瑞。
昭瑞乖巧的点头。
“是哥不好,让你跟着受苦了。”丁俊转过身去,看着远处的山,叹气道。
“哥,我不想吃肉了,这野菜挺好吃的,真的。”
昭瑞坐到桌边,大口的吃着盘中的野菜,他不想让哥愧疚,不想让哥难过。
丁俊的眼睛湿润了,慢慢坐回到桌边,“明天哥进山去给你打只野兔。”
“嗯”,昭瑞应着,笑的很开心很满足的样子。
第二日,昭瑞易了容,去找孙公子。
“箫儿,你瘦了。”一见面,孙公子就心疼的看着昭瑞道。
“孙大哥,这银票还您。”昭瑞将银票双手递还过去。
“箫儿,你这是干什么?”
孙公子看着昭瑞,一脸的不解。
在春风十里,他也是灵箫的常客,他喜欢灵箫,却也尊重他,不曾有过半分轻薄。
所以灵箫逃走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并从他那儿借了些银两,他虽是惋惜,却送上祝福,并慷慨奉送上千金。
灵箫离开后,他安心的经商,不再去春风十里,今天在这儿见到灵箫,又惊又喜。
“孙大哥,这银票您收回吧,家兄不让我拿别人的钱。”昭瑞轻声解释道。
“没有钱你们怎么过活,这钱你先拿着,等你们有了钱再还我就是了。”孙公子不接银票,只是好心的劝着。
“不了,我们现在很好,不需要钱了。”昭瑞笑道,离开春风十里,他变得爱笑多了。
“箫儿…”孙公子看昭瑞态度坚决,也只得收了。
“箫儿,王爷还惦记着你,他违抗皇命,不肯纳妃。”
沈吟片刻,孙公子还是说了这么一件事。
昭瑞微微叹息,低了头道,“孙大哥,麻烦您转告王爷,就说箫儿很好,箫儿的心意也一直没变,请王爷放手吧。”
“你的话我会带到,只是王爷,唉…”孙公子也是一声长叹,王爷的心里如今除了灵箫已经接纳不了任何别的什么人了,而灵箫却是不会属于他们。
五福临门
昭瑞焦急的站在屋外,心神不宁的注意着房间里的动静,身上也急出了一身汗。
房间里是正在分娩的苏洛瑾。
“九少奶奶,用力,您再用点力气。”房间里不时传出接生婆的声音。
昭瑞焦躁不安的来回走着,一拳锤在屋外的树干上,心里懊恼,早知道会让瑾儿这么痛苦,那死活也不要孩子。几次试图要进入产房,都被人拦住。
“九弟,弟妹不会有事的。”昭衡拍拍昭瑞的肩安抚道。
昭瑞点点头,可心还是提在半空。
“哇……”一声孩子的啼哭传出来,昭瑞如释重负,“瑾儿生了,生了!”,欢喜的喊着搂住了昭衡。
昭衡脸上也绽出了喜悦的笑容,,想到自己初为人父,想到自己抱着介儿的时候心里的喜悦,念及此,又免不了惆怅,当年明眸含笑的人儿如今音信全无,不知道金奂奂在异地他乡过的可还好。
“哇……”又是一声啼哭,昭瑞微微一怔,难道瑾儿生的是双胞胎?当时戏谑要瑾儿给自己生个五胞胎,现在可是半分都不想了,只盼着瑾儿早点结束这苦痛的煎熬,平平安安的出来。
“哇……”接连几声婴儿的啼哭声,昭瑞有点迷糊,眼睛紧紧的盯着房门,可是产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瑾儿还没出来?”昭业处理完业务,也赶了过来,看着屋内问。
“没有。”昭瑞眉梢间挂着明显的担忧。
“瑾儿是有福之人,不会有事的。”昭业笑着安慰道。
“恭喜九少爷,九少奶奶生了个五胞胎。四个小少爷,一个千金。”接生婆乐悠悠的出来报喜,高兴地嘴都合不拢了。
“九少奶奶可还好?”昭瑞顾不上孩子,先忙着追问瑾儿的情况。
“母子平安,只是九少奶奶现今身子有点虚,要好好调理。”接生婆喜气洋洋的道。
“辛苦了!”看自己的弟弟还沈浸在喜悦里,昭业冲接生婆客气的道了一声谢,吩咐人重重打赏。
等了半天才被允许进入房间,昭瑞没有先去看孩子,而是来到瑾儿身边,看着疲惫万分的苏洛瑾满是愧意,柔声问道,“瑾儿你还好吗?”
苏洛瑾轻轻地摇摇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