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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川

    海壹大厦三十八楼,一间办公室被白炽灯照得通亮。

    落地窗拉开窗帘,京北夜景一览无馀。

    这边是京北大规模整体定向开发的金融产业区,海壹大厦所在的成方街更是汇聚了不少金融决策和监管机构。

    跨国公司和外商投资企业数不胜数,而在这些企业里,想要跻身成为佼佼者加班连轴转是常事,现在附近大厦仍有不少灯亮着,人影穿梭。

    办公桌上加湿器往外吐出白雾,缓缓萦绕。听着水箱里几滴清脆水声,李一一呷一小口凉掉的茶。

    天恒的资料放在办公桌上,厚厚一摞。

    邮箱里另一份关于人事调任通知,是罗怡对刘副总的安排,和李一一所想一般,升职去西北区。

    祝贺两人的信息在群里不断,哪怕是深夜刘副总还是亲自找到李一一道贺。

    “恭喜李总了。”刘副总稍稍颔首,镜片下锐利的眼睛微微压低,闪过一丝油滑,“项目合作书,我也收到了。”

    “刘总满意这个结果吗?”李一一起身坐到沙发上,端起茶杯,侧脸视线扫过身后人。

    “当然当然,天恒有李总的管理,在北川肯定能成为独秀。”刘副总看一眼桌上的文件,虽然心里隐隐失落,但独资的企业他不可能站稳根,迟早会回到李家手里。

    与其去北川费心力承担风险,不如去西北拿下与迟家的合作。

    刘副总退出办公室与进门的黄言擦肩而过,李一一从黄言手里接过自己的手机,给迟景发了句谢谢。

    当她知道刘副总是母亲暂定的人后,她找到迟景,麻烦他将本该给他人的项目给了刘副总。这是一个大单,比起天恒刘副总应该更想抓住眼前的利益。

    管理独资企业表面风光,但对外人来讲始终弊大于利。知道刘副总精明会算计,想利用天恒的机会给自己造势,但如今有了与迟家的项目,在业内也能名声大噪,而且能在退休前再升一级,他不会再想要天恒这块蛋糕。

    看李一一拧眉又揉着头顶,意识到她的偏头痛发作。黄言赶紧去包里拿出一袋羊角颗粒,泡好。

    “你怎么还没回去?”李一一接过药,闻到浓烈中药味,头痛都似乎在缓解。

    “老板不下班,我坚决不走!”黄言站得笔直,圆润脸庞有些小倔强,像个奶气的娃娃。

    他比李一一小两岁,因为读书早,高中毕业那会儿刚刚十七。

    大学毕业进入海壹到现在三年多的时间,才二十五岁出头。

    李一一转动温热杯身看黄言一眼。

    当初黄言入职只作为人事,但这人说来也奇怪偏偏和罗怡的助理孙成阳不对付,所以她特意提携他,让她做了自己的助理。

    “去北川可能会比现在难很多,今时不同往日。”

    黄言明白她的话,这几年经济发展突飞猛进,北川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落后于京北的小市,加上城南金融区的大力开发,招商引资人才引进,也让北川成为国内新的国际金融中心。

    尽管如此黄言还是拍着胸口保证,“我绝对比大内总管做的好!”

    李一一啧了声,“不是让你别这样叫孙成阳吗。”

    黄言拍打着嘴,却还是不服,“我就瞧不惯他那副谄媚的嘴脸,好像大老板的一条狗...”

    看李一一脸色变了,黄言止住话,改了口风,“我也会成为一条忠犬,您唯一的忠犬。”

    “别说得那么难听,不是什么好词。”李一一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去准备吧,没几个月了。”

    -

    十月飞机盘旋于北川上空,李一一收起身上毛毯,推开挡板将整座城市收入眼底。

    道路线条与高楼随着高度下降愈发清晰明朗映在瞳孔之中。

    不久后景色在眼底消失被替换成机场跑道。

    飞机停稳随着提示音李一一出舱门,走在和曾经一摸一样的通道里,纤细手指拈在胸口的一枚红心吊坠上。

    心脏越跳越快。

    大厅还是从前一般模样,只是看上去老旧了些。

    公司派来的车在机场外等候,黄言将行李放在身后,旋即坐在前排,拿出平板翻看工作计划。

    “明天是公司会议,还有和德隆器械的合同确定。另外后天二十号,天恒宴请北川其他企业的晚会,已经准备好,邀请函上个月已经寄出,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一一在后排,视线停留在窗外。天边一团浓重黑云慢慢席卷城市半空,天色渐渐暗下。

    窗外棕榈树树叶被狂风倾斜至一边,一滴雨珠敲打在玻璃窗,随后密密的雨线纷沓而至。

    李一一将车窗打开一点儿缝隙,耳蜗里不再是黄言呱噪的话语,而是呼啸的风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车窗再放下些,李一一伸出手,沁凉的雨珠落满掌心,顺着流入手腕,乌黑发丝也在脸庞擦过,带着很深的凉意。

    北川又下雨了。

    -

    母亲安排的房子在公司附近不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海壹集团有股份,罗怡特地留了一套高层带巨型落地窗的户型给她。

    李一一放好行李,看着屋内装潢,清冷雅致,和从前在北川读大学时,母亲替她装修的望江名门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茶几上放了一瓶郁金香和一小罐香薰蜡烛,

    她走近抽出花瓶下的罗怡给她的小纸条。

    【希望你喜欢,好好工作也要注意身体。】

    李一一将纸条放在抽屉里,来不及整理行李,拿起天恒的资料仔细查阅。

    路上吹了风,没看几页偏头痛发作,幸好黄言在她包里提前放了一盒药,李一一拿出直接将粉末倒进嘴里,喝下一口矿泉水,算是把药吃了。

    母亲安排的很妥帖,床铺已经找人提前铺好,李一一洗澡换上睡衣倒在床上,因头痛翻来覆去睡不着。

    拿出蒸汽眼罩戴上,静静听着雨声也缓解不了剧烈的疼痛。

    李一一起身又再次吃下一包药,尽管黄言提醒过她,不能加大药剂,会有依赖。

    折腾好一会儿,头痛已经让她有些昏昏沈沈,李一一重现换了一个眼罩,才终于入睡。

    -

    已经是夜晚十点,雨水冲刷在会议室的玻璃上,空调里的风吹散了方才激烈的争吵。

    但其实并不是风,是陆野好像真的生气了,将文件夹拍在桌子上才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他坐在椅子上,沈着眼眸来回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色,表情凝重冷如冰山。

    还是张扬憋了很久才嘟囔了一句,“现在本来就不是好时机,疫情...”

    陆野掀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张扬闭嘴了。

    陆野深深呼吸顺了口气,“现在的政策不可能是一辈子的,而且我就想知道,不去京北是你们为了公司,还是为了程莱。”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眼神闪躲,只有程莱坐在陆野旁边,握着手里的文件,打圆场,“打开京北的市场是迟早的,陆总既然想去,就去。”

    陆野诧异她的话,侧头看了她一眼。

    程莱笑着说,“成方街也已经很成熟,我们可以去试试。”

    此言一出,陆野打发走了其馀人,食指轻敲在桌面,睫毛下透出一片阴翳冷漠疏离,淡淡凝着程莱。

    一下又一下的好似敲击声好似落在了程莱的心上,她抿了抿唇,心里憋着一口气,“去京北的事情闹了一年了,我今天为什么赞成,我就是想让你去,也好彻底死心。”

    陆野停下手中的动作,“该死心的人应该是你。”

    对于陆野的话程莱也不意外,她沈住气直勾勾地望着那个昔日疼爱自己,会把自己护在身后,如今却只肯用一张冷脸对着自己的哥哥,冷笑了声。

    “那天你明明就看到了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还要怎么样?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蠢,会在原地等着,何况是她这样身家的人。”

    程莱话落拿起文件离开会议室,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就算你如今是被人奉承的陆总又如何?在你心里自己还是比不上她,所以你根本没办法解释为什么那天要逃。”

    说完程莱将门关出重重一声响。

    陆野擡手捏着鼻梁缓解倦意,眉宇寒冷如冰,他和程莱闹到今天这样,也不得不承认这件事她说得不错,他确实是逃了。

    三年前他算准李一一从英国回来的时间,一有空就前往京北。在成方街,在海壹大厦的楼下,他从不曾见过对方一面,却不停的练习真遇见了应该如何上前。

    可那日他见到了,见到她从其他男人的车里下来,见到她接过男人手中的咖啡,见到她那样笑着回头望向他。

    那样明艳温柔的笑,从前分明是给自己的。

    放在桌面的一只手缓缓收紧,手背青筋凸起泛出青白一片,陆野眼底带着嫉妒,却更加怨恨自己,连上前叫住她的胆量也没有。

    夜已经很深了,一场雨早已经停止。

    陆野还是独自坐在办公室,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看飞机偶尔滑过天边。

    良久,他拿出手机快速发了条微信。

    【出来坐坐?】

    这些年他与她之间唯一还有的关联,就是她同学李思蓓的老公柳南。

    可从前关于李一一的一切他丝毫不肯透露,只说当年罗怡因为两人的事很生气,让李一一断了和北川所有人的联系,他也不曾见过。

    柳南的消息回覆的很快。

    【行,老地方见。】

    陆野坐在一家火锅店,柳南到了之后扫视菜品,语气有些调侃,“还吃这些菜?”

    七年前这家火锅开业,她说它家是鲜货,毛肚很不错,这几年也确实印证了这点,许多店受疫情影响开不下去,它却开了七年。

    当年因为方志宇的出现扰乱了这顿饭,后来他便替李一一来了,甚至成了常客。

    “不行吗?柳总。”陆野往他杯里倒了一杯酒。

    “陆总,怀旧不是你这样怀的。”柳南将酒饮尽,放下杯子,“忙里偷闲来找我,是听说什么了?”

    陆野隐约有不好的预感,柳南从前可不会和自己说这些模糊不清的话,心里莫名有些慌,甚至是蔓延出丝丝绞痛感。

    他问柳南,“怎么说?”

    柳南故意和他绕着弯子,“你现在还不敢去京北直接找她?那打听打听总是可以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打听过。”陆野声音清冷,“她对方志宇父子做的事我很清楚。”

    柳南倒是笑了,“背后是谁一直帮着她,你可是一点儿都不提。”

    陆野拿出手机,随手打开一张图片递给柳南,“不就是他嘛,驰越的总裁迟景!”

    “不亏是陆总,调查得挺清楚,还存人家照片。”柳南默默倒了一盘菜进锅,“那你应该知道最近投行圈里是怎么传两人的吧!”

    陆野狠狠挖了他一眼,在锅里来回涮着一片毛肚,“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尾音刚落,柳南瞧了他一眼,“出来之前我问过思蓓她也不清楚在没在一起,不过前几个月我去过一趟京北,听旁人的议论... ...我劝你还是别等了。”

    陆野的眸光晃了一下,睫羽压低看着沸腾的锅底,脸上线条锋利冷淡,莫名有几分压迫感。

    忽而他轻笑了声,“你又没收到结婚请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