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
她以为冬季的北川不会有雨,然而在凌晨大雨倾盆,冲刷着整座城市。
李一一坐在客厅的落地窗边,看大雨淋漓,分不清到底是眼泪还是雨水模糊了这座城。
程莱的话在耳边回响。
她说陆野回到他从小生活的江阳村的时候,奶奶躺在冰冷的炕上,整个房间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穿着一身干净的衣服。
奶奶/头发梳得很整齐,怀里抱着她和爷爷的合照,地上还留着半瓶农药。
陆野独自处理了奶奶的后事,将她的骨灰撒在了那棵枣树下才回到北川医院拿走奶奶的遗物。
也是在那天他听医院的护士议论,奶奶要为他留下那笔捐款。
李一一思及此身子颤栗,因为程莱还说。
“陆野愿意给乘风无偿提供甜品,是因为要还这份情,但他恨过这笔钱,自然也恨过给他这笔钱的人。”
她一直在反覆想起这段话,想起几年前孙成阳将当年在酒吧拍下陆野的视频给她看。
她以为陆野的颓靡是因为自己,却没有想到是因为在自己离开不久,奶奶便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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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下了一整晚,李一一就这样呆坐了一夜,一场雨让北川的温度又降下不少。
没有破晓的光,天空灰蒙蒙的一片。
李一一扶着沙发艰难起身,脚已经麻了。
去洗了个热水澡,时间还差几分钟就到七点,李一一换上衣服,将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额头,几缕碎发就任随它胡乱垂着。
拿出一件紫色短款羽绒服套上,她出了门。
没有去公司,而是驱车回了望江名门。
当她站在路边的时候,才发现昔日的小区破败,几个金色字体掉色,连墙皮也在风吹日晒中剥落。
如今这边已经成了人们口中的,老富人区。
她步行到从前的一家面馆,运气还算不错,它没有更换地址,老板也是从前那位,只是多了一个老板娘。
李一一走近店里,清晨生意还算不错,但大部分是晨起的老人。
她看了一下招牌。
菜品还是多了些。
看了一小会儿,她收回视线,如旧点了一份一两水饺。
“行,里面有位置。”老板一边下面一边擡眸回答,刚将视线收回,又再次擡头。
他看了李一一好一阵子,突然拍在自己的围裙上,“哎呀小妹妹,你好久没来了。”
看到老板将自己认出来,李一一颔首示意,“去别的地方读书了。”
老板抓了把青菜烫在热气腾腾的锅里,长筷搅动汤面白雾氤氲升起,他拂了两把,“没和陆哥一起来啊?”
李一一楞住,听这个语气他好像和陆野很熟,一时她怕是老板认错了人,“哪个陆哥?”
“以前他不经常和你一起来吃早饭嘛。”说着他指了指里面的一张桌子,“就爱坐那个位置。”
李一一看了眼,确实是她和陆野常坐的位置。
她笑道:“哦,他忙。”
这时一碗面出锅,老板背对李一一在倒在碗里,“可不是大忙人,不过我给你说,他那个蛋糕盲盒还是在我这儿想出来的。”
李一一瞳孔倏然放大,“嗯?”了声。
老板将面给了服务员,将李一一要的水饺也煮上,“你不知道?他经常来我这儿。你先进去坐,一会儿学生来了没位置。”
李一一坐到那个熟悉位置,面前一对情侣正在商量最后一个蒸饺谁吃,最后一人分了一半,擦嘴走人。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李一一整个人温柔下来,情不自禁一笑,那时她也和陆野在这里,因为一个包子推脱争执,但是却是谁都不愿意吃,最后他们将它喂给了一只路过的流浪狗。
那只流浪狗还跟着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最后被另一家店吸引,才跑开了。
往事的延伸被老板端来的水饺打乱,他说,“多给你煮了两个。”
李一一笑着致谢,而老板却坐了下来,看样子要和她聊两句。
“他那个时候买了一堆小盒子来我这里拆。”说着老板指着她,“就坐在你这个位置上。”
李一一好奇,“拆出什么了?”
老板想了会儿,“不清楚,但是他突然就说什么有办法了,后来就做了这个蛋糕盲盒,还给我儿子送了好几个来。”
说着老板乐呵呵地问,“妹妹这回来和他要成了?”
李一一猛地怔住,“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几年前你就这样说。”老板玩笑看着她,“你们年轻人就喜欢什么都等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才知道,时间过得可快了,我儿子一眨眼就快升初中了。”
是啊,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一一默念了一句,拿出筷子翻动着碗里的水饺。
老板健谈也因为客人的到来离开,继续和其馀客人攀谈。
有人买了早餐就离开,也有人愿意坐下先喝一碗面汤。可谁也不知道,哪些人一走就不会再光顾,哪些人还愿意再回到这家普通的面馆。
李一一吃完水饺付钱离开。
坐上车她终于还是拿出工作手机给陆野发了一条短信。
内容很简单,她的私人手机号和她的私人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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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野在开完早会后看到短信,眸子一亮,也不等秘书继续向他汇报工作,摆摆手,直接按向短信里的那串数字。
接通后他先听见不大的音乐声,随着音乐戛然而止,李一一却没有说话。
“舍得给我私人号码了?”陆野加快脚步回到办公室,将房门锁上。
“奶奶的捐款你知道是我了?”
陆野握着手机坐到沙发上,面露凝重,“林希告诉你的?”
“我很抱歉。”
那边的声音轻微颤抖,被陆野捕捉,他很快意识到不对,“程莱是不是告诉过你什么?”
李一一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着停车场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默了很久,她清晰听见听筒里的呼吸声,薄唇轻动哑了嗓,“陆野,你会恨我吗?”
这回换陆野静默,要如何说,恨过吗,他其实恨的是自己吧,“我记得你以前问过我,如果被骗了会怪那个人吗。”
“你说至少那笔钱确实让奶奶上了手术台。”李一一的眼泪毫无征兆落在手背,模糊了视线。
“我们能见一面吗?”陆野睨了眼墙上时钟,“就现在。”
“我在你公司的停车场,负二楼。”李一一抹了把泪,下车将车落锁,站在车边。
陆野举着手机就那样无言也未挂断电话,乘电梯下楼。
出电梯,她就站在一片灯光下,同样举着手机,目光往他投来。
等陆野走近,李一一有莫名不自在,垂头挂了电话,“见我干嘛?”
“来公司楼下不是想要约我?”
李一一发现这家夥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看上去严谨又沈稳,说起话来倒是有几分揶揄自己的意思。
她眸光闪了一下,“来找陆总也不一定是想要约你吧,谈合作不行?”
“噢?”陆野面色专注,靠在车头,压低的嗓音有些蛊人,“一一要和我合作?”
李一一轻描淡写道:“想订一批元旦礼盒,送人也送员工。”
陆野:“这事不是应该人事来对接?”
“这不是听说陆总公司的甜品供不应求,怕陆总推了我们这种小公司嘛。”李一一清浅一笑,“陆总考虑一下?”
然而还没等陆野回答,远处高跟鞋的声音渐近,并伴随着女人的声线,“陆野...”
循声看去,是个穿着小皮草长相明艳的女人,刚靠近就带来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倒是不刺鼻,就是很快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上了这个味道。
李一一颔首礼貌示意一下便往后退了一步。
周秋蕊很自然的往陆野胳膊上拍了一巴掌,“你到底做不做。”
李一一眉目一拧,耳朵忽然变得敏锐起来。
陆野往旁边侧了小半寸,“我刚刚已经让秘书联系你了,我最近真没空。”
“可我不想找别人,他们都不行的。”周秋蕊声音娇滴滴的,李一一八卦又惊讶的眼眸望向陆野。
看他下颚微微收紧,“很抱歉,但其实理论上来讲,都一样。”
“可是就想要你,我们都觉得你技术好些,那个手...”
周秋蕊又笑了,甚至有些羞。李一一瞳孔倏地放大,没忍住插了一句,“抱歉打扰一下,你们有事就先聊,陆总我改天再来拜访。”
见她已经将车钥匙掏出,陆野伸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臂,反而对周秋蕊说,“周小姐我今天有个约会,改天再聊。”
周秋蕊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一一,天恒来北川的宴会她作为公司代表参加了,认出她,“原来是天恒的李总。”转头她对陆野道:“她也是你客人?”
这奇怪的对话李一一快要听不下去,更是频繁想起当年把陆野当男模,甚至觉得他有这个潜力这件事。
“不是客人,是朋友。”陆野笑着解释,便拉着李一一往自己的车旁走。
李一一只好回头,朝还在撅嘴一脸小脾气的周秋蕊点头抱歉。
汽车开到周秋蕊面前,陆野才降下车窗说,“如果你非要亲做,我可以让浩然来。”
听见他的名字,周秋蕊终于松口,“那行,但你告诉他别带那个死妖精来,看着烦。”
“行,知道了。”陆野关上车窗,踩着油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车内,等陆野打了几个电话后,李一一勾着笑,“陆总现在的身价就开个吉博力?”
“因为你有一台。”陆野侧目看了她一眼,笑盈盈的。
李一一想起林希说他痴汉,笑出声,“你这是什么癖好?”
“不是癖好,是喜欢。”
说话间车已经上马路,往城里开。
李一一问他,“要去哪儿?”
陆野回道:“去我家。”
“去...去你家干嘛?”想起刚刚他和周秋蕊的对话,李一一又问,“你和周总是要做什么?”
陆野擡了下眉眼,轻笑道:“她们有个太太圈,没事就喜欢聚一起,请个人在旁边做甜品。”
“你经常去帮她们做?”李一一好奇。
陆野低吟片刻,“以前,现在很少做了。”
李一一没再说话,想来袁力说他和周总的女儿走得近是这个原因。
暗想间她又听陆野说,“今天想给你做一次,以前答应过你的。”
一路上她没再和陆野多言,直到车停在一个小区外。
她才发现他家和自己住的地方也不过隔壁,陆野停车自顾自地说,“旁边那个小区海壹有股份,可惜开盘的时候我没钱,后来就买了这里。”
这人真的...李一一无言。
随他上楼,两个小区的房型大差不差,都有个巨型落地窗很方便看夜景。
陆野家的装修很清冷,全是深灰色与黑色交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淡的香味,是阳台上的兰花香被风吹了进来。
陆野将一双新拖鞋拆袋拿出来放在李一一脚边。
她穿上很合自己的脚,谈笑,“看来陆总经常带女人回来?”
“给你准备的。”陆野按了下控制面板将房屋的灯打开,“见面的那天就买了。”
李一一没答话,对他的话半信半疑。
进屋后她又发觉这房里没有半点儿烟火气息可言,甚至像个样板房。
陆野许是看出她的疑虑,“我不在这里吃饭,离公司近,只在这里住。”
“陆总还有其他房子?”
“嗯,下次带你去,现在...”陆野替她倒了杯水,递给她,“怕吓着你。”
房子有什么可吓人的?李一一狐疑拿过水,还没饮下门铃响起。
陆野去开门,她只看着几个人搬运着各种工具进屋,其他的她看不懂,但那个打蛋器自己还是认识。
等她回过神,东西已经放在厨房的吧台上,人也离去。
陆野替她拉开吧台椅,等她坐下他才脱掉身上的西服外套,穿着白色衬衣有些许胸肌线条,半敞衣领,锁骨也在李一一面前若隐若现。
陆野慢条斯理卷起衣袖,再拆开一个盒子拿出胶质手套戴上,完美贴合了他的手。
“像做手术一样。”李一一嘀咕一句。
“差不多,都需要很精细。”陆野拿出工具的时候,眉眼确实很认真,尤其戴上口罩露出的一双眼格外专注。
他一边手上的动作,一边与她闲聊,“其实当年我见到魏霖了,他给了我名片,给我引见了一些人,但还是说不肯收我当学徒。”
说到此陆野轻轻一笑,“不过他说是不收,还是明里暗里的提点了我不少,当时没有告诉你,是我也没有把握。魏霖说他并不喜欢我,就像他师傅一开始也不喜欢他一样。”
“后来他让我自己瞎琢磨,我就回了北川。”陆野手顿了一下,“还在临走那天给了我两百万,说是两年还不清,就别说认识他。”
李一一就那样望着他,听他说着过往。
吧台上的灯光落在陆野的头顶,好像将往事照到了眼前。随着陆野手上的动作,她仿佛看到了那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沈浸在一片记忆重合里,她全然未察觉陆野已经噤声,甚至呼吸都快屏住。
他将一双手浸泡在放满冰块的水里,拿出手后已经隐约可见肌肤泛红,手指应该僵硬,他却没有停下动作,拿起已经成片的巧克力细致雕刻。
李一一看得很出神,陆野重覆这一系列的动作,来来回回无数次,小臂上已经微微绷起筋脉,每一根都蛊惑着她的神经。
她专注在陆野手上,直到那一簇玫瑰花推到她面前。
“好了?”李一一擡眸问他。
陆野转身将所有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小射灯,照着玫瑰,“现在才算好。”
今天的天格外暗,唯独那簇花娇艳。随着灯照温度身高,巧克力表面浮出水雾形成水珠。一时间这簇玫瑰变得更像是鲜活的,栩栩如生。
李一一没忍住拿出手机赶紧拍一张。
陆野取下手套也摘下口罩,递给她一个勺子,“这款我练习了五年,没有给任何人做过。尝尝?”
她不忍心破坏,接过勺子放在一旁,“陆总约我来是想给我做甜品?还是坦白当年你骗我没有见到魏霖?”
陆野抿着唇,将他精心做出来的玫瑰推到一旁,脸上浮着一小丝怨气,“怎么突然不聪明了?”
李一一:“... ...什么意思?”
陆野手肘靠在吧台上,探出身子,带着侵略又危险的眼神,“当年能看出我喜欢你,现在看不出来了?”
李一一咯噔一下,脸变得滚烫,“看不出来什么?”
陆野轻轻一笑,目光直直凝视她,“看不出来,我在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