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
回到京北家中，李一一以为母亲最后的那句话，是在试着去接受，但好像想错了。
她的所有通讯设备被没收，天恒的工作暂时交给了罗怡的心腹暂时管理。
随后罗怡叮嘱家里的人看好李一一，独自去了书房。
李安庭看着罗怡发泄了一通。
七年前的事，他是后来才知晓的，所以这次他派人一同跟去了，回来之前已经将事情的大概给他说了一遍。
等她平静下来，李安庭才说，“如果一一真的喜欢他，他也能做到今天的事业，不如你就试着放手。”
李安庭为人不刻板，认为陆野的身世虽然难看，可毕竟他不是他父亲那般的人。他觉得罗怡如今愤怒的缘由是女儿对她的反抗。控制欲强的人，希望所有人可以按着她的规划与想法走，稍有不顺，她就觉得不甘。
“那么多优秀的男生给她选择，我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罗怡火又蹭地冒起来，拍打在茶几上，连李安庭给她倒的水也打翻。
“他身上真的没有一点儿可取之处吗？”李安庭沈下嗓，慢慢劝说她，“他的身世是难看，可公司总归是一一的，不是他的，股东不会有意见，这些年一一不是也得到他们的认可。”
罗怡斜睨了李安庭一眼，“你懂什么。”
这一眼，李安庭不难看出罗怡脸色有所缓和，他把新倒好的茶放到罗怡手里，语气温和如旧，“我不懂，但你懂不是吗？”
罗怡脸色微滞，眼底倒映着李安庭经过岁月依然俊秀温润的脸庞，那份温柔之感，不是刻意表现，是他与生俱来。
她突然有了些小女儿的脾气。侧过身，“但她这样瞒着我们，就是她不对，有什么不能和爸爸妈妈讲的。”
“是是是，当然是一一的错。”李安庭立刻端正态度，“我一会儿就去替你骂骂她。”
“得了吧。”罗怡鼻息间泻出笑来，别说李一一，就连李一鸣那个滚球犯错，他也从来没有大声责骂过，那次不是自己来唱白脸。
看她彻底松了口，李安庭说，“这样，吃了晚饭我们和一一聊一下，这次我来当坏人，行了吧？”
罗怡眼神覆杂，几分钟后，她微不可察颔首，嗯了声。
-
晚饭后，京北的天色降下。
餐厅传来收走碗碟的碰撞声，无一不敲打在罗怡的心上，她视线紧锁在客厅方向。
李一一若无其事按着遥控器调整音量，在看财经新闻。
情绪仿佛不受半点影响
莫名的，罗怡觉得瞅着她来气，咬紧牙关。只是下一刻，肩膀上搭来一只手，扼制了她心里的火气。
罗怡鼻息加重，低声说，“你看她这样子...”
李安庭松开手，取下鼻梁上的眼镜，“以前她哭天抢地的你说她没出息，现在不闹，你又不满意？”
罗怡略楞几秒，反应过来，“在书房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李安庭立刻把脸给拉下来，沈着嗓，“一一。”
李一一回过头，满脸迷茫，眨了眨眼。
罗怡对她不服软的态度又感到火大，被李安庭拦到身后。
“到书房来，爸爸有话问你。”
李一一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短暂诧异，但很快转变成平淡的笑意，一直高悬的心，落下不少。
李安庭的性格和罗怡不同，教育方式也有所不同，相对于母亲的急躁，他更加原因耐心倾听，既然事情到了父亲面前，她还是多了些把握。
关掉电视，客厅安静下来，李一一将遥控器放回原位，随李安庭到书房。
空调的热风如浪潮席卷，打在李一一身上，她将毛衣拉链敞开。
罗怡没有说话，李安庭也变得局促，倒是李一一悠然自得，摆弄那株含羞草，就在她松开手指，叶片合拢的时候，她平缓道：“我是大三下学期和他合租的。”
李安庭猛地一惊，轻咳一下。
“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
李一一如实回答，因为那一场初雪，自己在外画画，回家路上突然想吃螺蛳粉，所以改道去了便利店，然后遇见他。
罗怡听见画画二字，脸色忽沈，但也没有过多言语。
接下来李一一事无巨细，所有能记起的细节都交代清楚了，从以前到昨日。
这次换来更加大的沈默，房间变得压抑。
李安庭侧目凝视罗怡，显然对她带女儿去医院检查这件事，感到震惊。
可更震惊的是，自小循规蹈矩的女儿竟然敢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光是替陆野打架这件事，就让他心悸，要是当时真出了什么事，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沈默蔓延许久，李安庭轻声问道：“那你是决定要和小陆继续交往？”
“我想和他结婚。”李一一想也没想就答了。
罗怡喉咙被哽了一下，“李一一结婚是你说了算的吗？”
“不然呢？”李一一疑惑瞪大眼。
这个反问把罗怡的暴脾气给引了出来，“你考虑过我和你父亲的感受吗？”
不顾李安庭的阻拦，罗怡提高声线，指着李一一开骂，“他这样的家庭出身想进李家的门简直是妄想！先不说他爸坐过多少次的牢，就连他妈妈也是个疯子。你和这种人搅在一起，自己不觉得丢人吗？还和他合租，全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小罗。”李安庭攥着罗怡让她冷静，然而罗怡已经怒火攻心般，继续甩开李安庭的手，“我告诉你李一一，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北川，陆野要是敢来找你，你就等着他的公司倒闭！”
听完罗怡的话，李一一自然淡定，没有过多争辩，只是顺着罗怡说，“行，只要妈妈帮我最后一个忙，我可以答应不和陆野再往来。”
罗怡没有料到她如此爽快，好似一杯热水泼到了寒窟里，心里的火没那么大了，一方面是觉得她或许对陆野感情没有那么深，另一方面是看着她毫不在意的模样，觉得她对这件事很有把握。
罗怡重新坐到沙发上，整理了下鬓边乱掉的发丝，“你说。”
李一一薄唇轻动，“他妈妈不是疯子。”
旋即，她慢悠悠的补充道：“是被拐卖的。”
气氛刹那变得微妙，罗怡眉心拧紧，听她继续说了一句，“叫丁怡，京北人。”
房间的暖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罗怡顿感脑海空白，身子脱离跌坐到了地上。
李一一从未看过罗怡如此失态，伸手想扶却被罗怡甩开，只看母亲忽然起身，抓起自己的衣领，铆足力气把她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她始料未及没站稳跌到罗怡怀里，继而更大的力量传来，罗怡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面前扯，“李一一你知道什么了，你以为这样说我就会松口吗？”
罗怡愤恨之下，指尖挂伤李一一的肌肤，瞬间白嫩的皮肤出现划痕，冒出丝丝血珠。李安庭想要拉开罗怡，然而未果，她好像失去理智，将李一一推到墙上，“我现在就找人去北川。”
李一一被罗怡猩红布满血丝的眼眸吓到了，好半晌没说出话，直到感觉锁骨位置的刺痛，令她回过神，一行清泪从眼眶涌出。
她好像猜中了。
薄唇颤抖几下，李一一收起眼睛的惊愕，软下嗓音，“妈妈我没有撒谎，我有证据有录音，在黑水村。”
听见黑水村，罗怡握得发白的指尖被血液冲红，她缓缓松开手，“你去过黑水村？”
罗怡的话让李一一再次错愕，她更想问，罗怡怎么也知道黑水村，然而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其他，“是，陆野家在三十公里外的另一个村子里。”
罗怡这次没在说话，脱力坐回了沙发上，让李安庭去把李一一的手机拿来，它就锁在书房的柜子里。
手机交到李一一手里的时候，有不少未接和短信，她没来得及查看，看罗怡面色惨白如灰，她赶紧找到了和周军对话的录音。
罗怡听完第一遍手指痉挛，到第二遍的时候，人已经失控全身颤抖蜷缩在沙发一角，早已经泣不成声。
没有见过罗怡的软弱与狼狈，李一一想上前安抚，却被李安庭拦下了，他表情也不并不好，摇摇头，把李一一带出书房，只留下罗怡一人。
站在书房走廊的窗边，窗户上挂满寒酥，京北竟在不知不觉间下了一场雪，似乎来得很迟，大概也是最后一场。
新年已过，之后是春天。
“一一，你的录音是真的？”
李安庭语气很低沈，李一一小心翼翼的点点头，随后看父亲也什么话都没有讲，就离开了。
一阵风吹过，透过缝隙钻了进来，李一一重新走到书房前，母亲的哭声只增不减，她默默垂下头，背靠着木门滑坐在地。
虚空而无力的感觉席卷在身躯，那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偏偏令她无法平静，也格外刺痛。
廊上的灯光落在她眼眸，仿佛燃烧成烈火。
心念微动，她终于想起母亲办公室锁起的山水画，与周军所说，“她的画很漂亮”。也想起，母亲撕掉她的画册，不准自己再动笔。
许久，李一一回卧室再折返，将那根有一朵小雏菊样式的皮筋挂到书房门把手，转身离去。
-
不到一小时，这栋无声静谧的别墅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李一一打开门，是孙成阳，他显然是顶着风雪而来，身上全是冷气，发丝凌乱脸上写满焦灼，而在他背后还站着他满脸沟壑的父亲。
他们没有停留直接去了书房，李一一跟着到门外，看到小皮筋已经在罗怡手里。
里面的气氛低沈，孙成阳出来归还了她手机，而后进屋关门。
李一一握着手机望着窗外黑夜，风雪已停，窗棂上的寒霜化开，变得雾蒙蒙的。
她拖着虚浮的步伐回到房间，给黄言发了消息让他不用再调查任何事。
之后便望着窗外，静静听着手机响了两声，接通电话。
李一一听见陆野急迫的声音，目光涣散，眼底水汽氤氲，哽咽着说不出话。
许是感应到对方的情绪，陆野缄口。
他只定定站在原地，看见从铁门里驶出来的汽车猛地停在他面前。
孙成阳下车满脸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周围寒风卷起枯叶，泥土气息一阵阵往鼻腔里蹿，陆野收回与孙成阳对视的目光，眺望夜色中宛若古堡的别墅区，温声说，“我在京北。”
李一一背靠在床沿，如大梦一场被惊醒。
她到阳台目向远方才问，“你在哪儿？”
“在你家小区外。”陆野说。
他没想过这次要退缩，交代完公司的事，就立刻订了机票回家收拾行李赶了过来。
然而孙成阳拦住了他的路。
李一一心脏一颤，抓紧铁栏杆，“我出来找你。”
她原本以为陆野会想立刻见到她，只是对方将她拒绝了，并让她乖乖在家就好。
陆野柔声稳定了她的情绪后挂断了电话，神色漠然睨着孙成阳，与他对峙，“拦着我有事儿？”
突如其来的相遇孙成阳然觉愕然，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在短促分心后，清了下嗓，“麻烦陆先生和我去一趟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