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
时间在准备婚房等事上流逝得很快,寒冬已过,春又来。
四月初,罗怡到达北川,带了一行人。
除了陆野的外公和舅舅,还有保镖和几位风水师,
到北川吃过晚饭,接上李一一和陆野,就连程莱和小皓也从外地赶了回来,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车队一同前往了文兴镇。
在提前定好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前往江阳村。
程莱也有十多年没回来过了,熟悉的路与风景感觉又离自己很远。
罗怡听李一一说过程莱的事,本就对她感到同情,加上知道她小时候常替陆野出头,很感激她,说小皓未来的一切全部由自己承担,无论是教育还是工作生子,自己会把他当亲孙子来疼。
丁爷爷受不了山路的弯弯绕绕,但为了女儿也一直忍受晕车带来的不适症状,走走停停花了近六个小时才到江阳村。
下午时分到村里的时候,引来一波人围观,都以为是要来考察开发他们村儿。
罗怡冷着脸,被保镖围着跟随陆野去他和母亲住过的地方。
那片荒地,李一一刚到就认出,是陆野朋友圈发过的地方,房屋拆除后木板被雨水冲刷变得枯朽,裂缝里长出几根野草。
看着地上的水泥石块,想起陆野说丁怡会在墙上教他画画,罗怡捧起石块后再也无法克制心潮,跪在那片她曾生活过的土地上失声痛哭。
没有人上前相劝,都明白这一场泪,在心中压抑了太久。
只到最后,小皓跑上前递给她一张卫生纸,“婆婆你别哭,看那些小花花好漂亮。”
罗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废墟之中几只野山菊静静在阳光下生长。
等罗怡整理好心情,陆野和程莱带李一一去曾经住过的房子转了一圈,奶奶去世后房屋彻底荒废,漏雨导致整个房子已经面目全非。
停留了许久,再回到后山的时候,风水师拿着罗盘正在四处走动。
丁家世代清流又是书香门第,他们本不该封建迷信,但就像医院的祷告一样,当科学无能为力之后,人们只能寄托与神明,求一个心安。
这些人是从香港特地请来的,招魂引魂的过程繁琐,而且要刺血,时间会长一些。
陆野和李一一坐在小山坡上望着他们。
还是陆野先问,“我们去看看那棵树吧?”
李一一应了下来,陆野扶着她爬坡上坎,绕了许久终于到那棵树下。春日还没有结出果子,只枝繁叶茂开了挂着好几朵花苞。
李一一还在手机上百科上查找这颗树是什么品种,陆野已经去后面灌木丛里摘了一些红果果回来。
一串红艳艳不大的果子挤在一团,李一一觉得熟悉,刚刚好像在图片上看过。
她准备看看,陆野摘下一个小果子用矿泉水冲了冲,直接塞她嘴里。
一点酸涩滋味在嘴里炸开又有丝丝草木清香。
“挺甜的。”李一一将它吞下,百科里说这叫金刚果。
“甜?”陆野小时候也吃过,是母亲与他摘的,他感觉很酸,怎么会是甜的,他也摘下两个在衣服上擦擦丢进嘴里。
好像真的不是当年的酸涩味了。
李一一用水把这一小串果子洗干净,握在手里像一团熊熊烈火。
两人坐在树下,背靠树干眺望远方,吹来一阵晚风,揉杂泥土芳香与淡淡柴火香。
村里的人开始做饭,白烟袅袅汇聚在空中,巅峰层峦的山林来时宛若一幅色彩干净鲜明的画,而随着烟火增加,青山如黛被迷上薄雾,无穷无尽的延伸,直到消失在似云雾的深处。
陆野倏然哑了嗓音,“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李一一靠在他肩膀上,“但不管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与他相识一笑,陆野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山野中响起空灵玄妙的铃声。
是风水师手中的招魂铃在摇晃,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中。
仿佛葬于深山的灵魂真的可以得以安息。
-
等仪式结束,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昼短夜长,在深山里更加看不清。
回到镇上大半夜了,还是昨晚住过的酒店里。
但偏偏少了两个人。
陆野和李一一约好偷偷摸摸跑出酒店,在文兴镇的老街转了一圈,回到当年那个隔音效果极其不好的民宿里。
空房间还很多,当年那间屋竟也还在。
时间久了厕所的洗漱台有些水垢没有清理干净,加上放出热水,立刻水雾弥漫,模糊了视线。
李一一半倚床上,从雾色中欣赏陆野的身材。
偶尔甩出点儿水在玻璃上将雾气擦拭,隐约之中能瞧清楚男人的身体。
李一一看得目不转睛,直到陆野出来。
而陆野出来后用抹布将玻璃上的水雾擦得干干净净,玻璃更加透亮了。
“流氓,陆野你就是个流氓。”李一一猜出他心里的小九九,边说边替陆野穿衣服,“出去等着,不准在屋里!”
陆野被无情赶了出去,靠在门框上发丝还有水珠在往下滴,热气腾腾下一双狭长丹凤眼说不出的暧昧。
“你真的觉得我是流氓?”
“当然,不然把玻璃擦那么干净干什么。”李一一掰开他的手,将他推开关在门外。
在关门时,她还是听见陆野喊了声,“行,一会儿让你见识下什么是真流氓。”
李一一脸颊红透,陆野可以说是愈发的事无忌惮,尤其是罗怡同意后他好像变了个人,从黏人变成了格外黏人。
她洗完澡一开门,陆野就往她扑了过来,双手缠着她的腰。
李一一推了他一把,却无果,无奈道:“陆野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黏人。”
陆野下颚耷拉在她肩膀上,“还没结婚就觉得我烦了?”
李一一笑着躲开他蹭自己的脖颈,“那倒也没有...”
“那就先办正事。”陆野瞬间笑开了,将她引到了床上。
隔天李一一没睡好,回北川的路上几乎都有些脾气地瞪着陆野。
春天的衣服减少,而他却偏偏在她脖颈上留下红痕。
一路她都遮遮掩掩的,极其不自在。
回到北川,罗怡和丁家人的又立刻飞往京北。
因为即将迎来五一节,不少店铺已经在提前准备活动。
而北川的市政府也决定开展一场灯会,一方面是因为给解封后的北川一场热闹,二来是因为响应国家对旅游业的重视,希望吸引更多人来北川旅游。
于是这一场迟了八年的灯会,终于等来。
-
四月二十日,谷雨这天,李一一和陆野在北川领证。
早上去医院体检拿到婚检报告,陆野就带她去了民政局。
现在结婚的人并不多,按着流程走很快就拿到证。
李一一看着手里的红本本,还云里雾里的,“结婚好像挺容易的。”
陆野拉着她的手,“以后你就是陆太太了。”
李一一眨眨眼,“那陆总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陆野轻笑,“好啊,以后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上车,李一一把结婚证收到木盒子里,放进包里,侧过头,“回望江名门。”
陆野心情格外好,不怀好意地笑了下,“干嘛...”
知道陆野又想偏了,李一一拧了他胳膊一下,“你去了就知道了。”
陆野弯着眼眸,“听老婆的。”
没多久车停在曾经住过的单元楼下,然后乘坐电梯到了二十八层。
站在门口,李一一拿出罗怡归还给她的钥匙,将房门打开。
长久不住人的屋没有烟火气显得很清冷,家具被盖上了白布遮挡灰尘,这里的布局如旧,包括冰箱上的小黑板,它静静挂在哪里。
陆野走进屋,四下看了眼,视线落到黑板上,瞳仁震动。
原来八年前,她也去了那场灯会。
黑板上的字苍劲有力。
【我想如果在灯会遇见你,我愿意放弃所有,可惜我走了很长的路,却还是没有当初的缘分。】
陆野声音很低,就在她耳边亲吻,柔声抚慰。
“但是你现在找到我了。”
李一一在他手背上蹭了蹭,“那今晚要不要一起去灯会?”
陆野轻声说好,将小黑板取了下来,仔仔细细捧在手里,没有蹭掉上面的字。
“这个,我得带回家挂起来。”
李一一笑他幼稚但也随了他。
因为此行,她也想取走黑板,找回她和陆野的最后一次约定。
一起去灯会。
-
傍晚时分,行人都在往城南的水街那边赶。
这次的灯会有小半个月的时间,今天是正式开幕,人很多,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停车位不好找,陆野只能把车停在三公里外的路边,和李一一步行过去。
按着导航穿过一条胡同,已是灯火阑珊。
路灯暗黄,更加能凸显灯会的热闹和斑斓,这一片的夜空都亮了不少,偶尔有光束在天上晃动。
越走近越是人挤人,陆野将李一一带到桥上靠边的位子,他走在外侧替她挡开行人的撞击。
李一一擡眸看陆野正在仔细看路,黑长睫毛轻轻眨动,他的侧脸轮廓还是年少般分明硬朗。
现在脚下这条桥,是她当年来找陆野时走过的,那个时候周围都是陌生人,她怎么也找不到陆野。稍微晃神,她忽然翻滚的情绪把胸口闷酸,她赶紧把挽着陆野的手收紧。
灯会还是在从前那片广场上,花车绕着其馀几条街往这边汇聚,现在时间还早,还没到。
李一一和陆野去美食街转了一圈,尽头有些小酒馆,生意火爆,连门口都坐了人,每桌头顶都放了一盏取暖的灯。
“陆野,那边有卖花灯的,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李一一探头探脑,发现广场边上有些光在闪,仔细看了发现是花灯。
陆野带她过去,是好几个流动摊位,卖的都是差不多样式的花灯,应该都是统一批发的。
陆野看其中一个摊主是位老爷爷,就说去他那里买。
李一一挑选得眼花缭乱,感觉各个都好看,选择恐惧症犯了,干脆把决定权交给陆野。
陆野自然就拿了一个白兔样式的,打开开关,灯一亮,兔子的身体散发出柔和黄光,只有眼睛两团亮红。
李一一将按钮又往下一推,发现它竟然还可以唱儿歌。
旁边反正闹哄哄的,歌声也不大,她就任由它一直唱。
走了一会儿两人站在河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李一一莫名觉得饿了,但脚有些酸,不太想动。
陆野让她在一家奶茶店等着,他去看看有些什么吃的。
等陆野离开后,李一一坐在奶茶店捧着一杯芋泥椰乳搅拌,看关于一麓的新闻。
下午时候,北川一家出名的民生媒体官微发的。
这也是许多年来,陆野第一次接受这样的采访。
因为他说想要公开他的婚姻。
她看着男人已经彻底褪去年少时的青涩,不再是那个落寞的少年,浑身散着从容不迫的矜贵,她有些入迷,就好像陆野所说,她就是见色起义。
直到陆野折返,她才收好手机,没有再看采访视频。
陆野买的东西很多,她各尝了些,便饱了。
最后和陆野沿着河道又走了一遍,灯会也在此起彼伏的喧嚣中慢慢结束。
临近十一点开始散场,等人走的差不多了,两人才跟随最后一波人离开。
李一一觉得脚又开始发酸,刚刚热闹的时候蹦蹦跳跳的没感觉,现在静下来觉脚心火辣辣的感觉被放大。
陆野察觉到她走路好像有些不自然,“是不是走累了?”
李一一点点头。
离停车的地方还有些距离,陆野缓缓蹲下,弯了脊梁,“我背你。”
“不要。”李一一不肯上去,“这里人挺多的。”
陆野不由分说,直接拉着她的手,就把娇小的人驮在背上,抓紧了手不让她挣脱,“一一,你要是想我轻松点儿就别动。”
李一一知道乱动会给男人增加负担,只好老老实实的趴下。
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双手交叠放在前面,兔子花灯和小零食,在走动时小小晃动。
回家的桥梁在另一边,陆野微喘,“那年我来的时候是空着手回去的,现在...背了个老婆。”
李一一笑笑,鼻息带来的风呼向陆野的脖颈与耳根子。
她贴着他,感受温热的肌肤。
那一年,在南庭出来,他也是这样背着自己走了好长一段路才打到车。
李一一侧过脸问他,“陆野,你累不累?”
陆野摇摇头,“不累。”
李一一弯着眉眼,“其实我是想问,那一年我装醉你背着我累不累?”
陆野停下脚步,怔怔望着前方路灯已经熄灭的街道。
曾经他背着她走过车水马龙,她牵他穿过喧嚣繁华。可无论何时在他的身前,似乎一直有一盏灯。
而那盏灯就像如今,依然在她的手里,永远为自己照亮前行的路。
陆野眼眶涌上一层朦胧,“背上是你,就永远不会觉得累。”
李一一轻轻笑着,晃动手里的灯,光影里好像闪过许多从前的片段。
在漫天白雪纷飞的冬季小巷,在春季温软阳光的街角,在炙热盛夏的游乐园,在深秋漫步的度假村。
在每一个彼此对视的时刻。
它们曾被拼凑成一幅零零散散的画,封存在那个离别的寒冬。
如今又一年春。
吹醒万物的春风,终将带走料峭。
也将年少的遗憾,吹散。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