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名之一事(9)
舒醒宫口开到五指的时候, 楼南和林冰如也赶到了。
两边亲家打了招呼,交换过信息,他们又赶紧给儿子打电话, 把巧克力塞了进去, 让舒醒吃了补充补充体力。
除此之外,他们也做不了什么别的了, 只能焦心地在外面等着。
林冰如问:“亲家啊,之前有没有听到醒醒叫唤?”
舒佩雨焦躁地摇摇头:“就是没有, 所以我才担心啊。”
如果能听到叫唤声,好歹还能知道人有没有精神,或者生产的进况如何。这一声都没有的, 他们在外面一无所知, 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这时候,楼千里把亲爸亲妈和丈母娘都拉进了一个群里,告诉他们舒醒已经吃过巧克力,正在积蓄力量,等待宫口全开的时候使劲儿。
三人顿时来了劲, 起劲地问起产房里的情况。
楼千里只得开始实时播报舒醒的生产进度,并进行现场解疑。
楼南嘱咐儿子时刻关注孩子的心脏状况。
林冰如很开明,说让儿子给儿媳妇转述, 让她不用硬扛, 实在不行就剖腹, 不要太为难自己。
舒佩雨关切太甚, 话就尤其多。
一会儿叫楼千里叮嘱舒醒注意呼吸节奏;一会儿问“醒醒疼得厉害不厉害”;一会儿抱怨都这年头了, 省医院怎么还没有“水中分娩”的项目, 平白叫人受罪;一会儿又让楼千里给舒醒擦擦汗喂点儿水,就差让女婿当场给女儿做马杀鸡了。
医生最怕什么?最怕就是一帮外行对他进行指指点点, 听又听不懂,说又说不通。
楼千里很是无奈,索性说每半小时会通报一次,然后就把手机静音,连振动都关上了。
事实上,三位爸妈的嘱咐,舒醒一句都没听到。
她刚痛了一阵子,好容易能喘口气,莫名就想到了韩剧《产后调理院》。
那女主角是个女强人,生孩子时昏迷了过去,一晃神发现自己正在阴间渡河,于是在悲情哭诉无用之后,突然暴起把鬼差打进河里,自己又回到产房,继续把孩子给生下来。
这一刻,她才想到:自己一直光顾着担心棉棉,居然忘了生孩子也是她的生死关。万一出个羊水栓塞什么的,那她今天说不定就交待在这儿了。
一下子,她就有点儿慌了,连声喊着楼千里。
楼千里赶紧把她的手握着,温声软语地安慰。
舒醒摇摇唇,满脸艰涩地叮嘱道:“你听我说,要是,要是我有个万一,你能丶能每年帮我去看我妈一眼吗?”
如今除了肚子里的棉棉以外,她在这世上挂念的唯有老妈和楼千里。
楼千里有父有母,正当壮年,以后肯定还会有新的妻儿,不需要她担心。
只有老妈失去了她这个唯一的女儿,肯定会痛不欲生。万一棉棉也没活下来,那她说不定会完全垮掉。楼千里现在总算是她的女婿,好歹还能拉她一把。
夫妻一场,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答应。答应下来的话,能不能做到。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难过,泪珠子不断线地往下落。
这产房里面连系着生与死,人间万象丶世间百态都在其中演绎。
翁医生等人见过的事多了去了,但这时候也忍不住憋着想笑。
楼千里哭笑不得地哄道:“你别胡思乱想。你现在情况好得很。刚才翁医生又帮你看过了,宫口马上就开到十指了。到时候,你稍微一使劲儿,棉棉就跟滑滑梯似的,‘哗’一下就出来了。”
舒醒抽泣着看向翁医生:“真的吗?”
翁医生好笑地回答:“真的,你快别哭了。浪费了力气,小心一会儿该生孩子的时候反而没劲儿了。”
舒醒这才收敛住情绪,重新开始蓄力。
楼千里忍不住有点儿吃味:他也是做医生的,舒醒却不信他,只信翁医生,这也太看不起他了吧。真是的,能不能有点儿夫妻之间的信任啊。
有人推了一把楼千里,他赶紧让开来。
小护士弯下腰叮嘱道:“舒醒,孩子已经进入产道了,现在注意宫缩的节奏,调整呼吸。我叫你用力的时候,你就用力啊。”
最后冲刺了!
舒醒忙不叠地提起精神。
楼千里也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
生命诞生的最后一段就像在跟老天爷进行拔河比赛。
护士和医生纷纷给舒醒鼓劲儿:“一二三,使劲儿……一二三,使劲儿……”
楼千里也跟着一起一落地空使劲儿。
终于开始有好消息了。
“好了好了,看到头了,加油!”
“头已经完全出来了哈,再使把劲儿。”
“肩膀……”
……
楼千里忍不住随之心潮起伏。
在他的大部分行医生涯中,他都是在跟死神拔河,把生命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而这里,却是在努力把新生命推到人世间。
这是人类的一件小事,却是一个母亲的伟业。
他被深深地打动了,举起手机,留下了棉棉初临人世的影像……以及初为人母者这一刻噙着泪花的笑容。
棉棉刚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哭。
舒醒只听见翁医生说“出来了出来了”,却没有听到孩子该有的哭声,顿时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但这时她已经快虚脱了,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只能眼泪汪汪地把楼千里看着,着急之情溢于言表。
楼千里刚要开口说话,翁医生那边已经提起棉棉,一巴掌拍在她的小屁股上。
棉棉“哇——”地就哭了出来。
在听到女儿哇声的那一刻,舒醒强忍已久的情绪就决堤了。
楼千里之前跟她说得很清楚。
如果棉棉的心脏不够强大,那么一出生就会病危;如果她生命力足够强盛,就能够经受得住出生时的考验,与正常孩子的表现无异。
棉棉哭出来了,那就说明她安全了吧?
一直以来的担心终于落了地,她激动得根本无法控制情绪。
她知道努力不一定会有回报,但每个人终其一生始终都在努力。哪怕专家已经对棉棉不抱希望,她作为母亲依然要给棉棉一个努力的机会,而棉棉果然没有放弃!
真是太好了!
这一刻,她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日后无论棉棉是个天才亦或是个平庸的孩子,都没关系,只要她在朝自己的目标不断努力,他们做爸爸妈妈的就会坚定不移地支持她丶鼓励她。
那个过程一定会非常地美好。
听说棉棉平安落地,已经在产房外面守了六个小时的三人同时欢呼大笑丶击掌相庆。
他们都是好几十岁的人,多少年没有做过这样活泼的事情。可这一刻,他们都仿佛变成了小孩子。
这个还没有露面的小家夥似乎具有某种神秘的魔力,举手投足都牵动着这个家庭中每个成员的心。
医生护士将舒醒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一窝蜂地拥到她床边连道辛苦。
林冰如还事先准备了一枝康乃馨,偷偷递给楼千里,让他送给舒醒。
大庭广众,又是当着同事们的面,楼千里觉得有点儿太抓马了,委婉拒绝:“多谢妈,我回去再送给舒醒。”
林冰如剜他一眼:“你是榆木脑袋啊?女人刚生产出来,最怕大家只关心孩子,把她给忘了。你多少得在这时候表示表示啊。”
说罢又埋汰了一句:“难怪人家怀了孩子都不想嫁给你,笨!”
楼千里:“……”
现在的婆婆都这么懂的吗?压力山大。
尽管如此,他到底也没有当众献花,而是陪着舒醒一路奔向病房,留下三位老人家去接孙女——想必什么鲜花都没有老公的亲自陪同更有意义吧。
舒醒有些疲乏,但因为从身体到精神上已经完全放松了,所以还有力气跟楼千里说笑:“你看到棉棉没有,她长得怎么样?”
产房里面,她就没有看见女儿的正面。
医生护士需要忙的事情很多,谁都没空专门把棉棉抱给她看。
楼千里跑去捏了捏女儿的小手小脚,拍了照片回来,但舒醒觉得照片上看得不太清楚,还是想亲眼看一看。
她忍不住嗔怪道:“刚才让你去抱棉棉给我看,你怎么也不听我的话?”
楼千里笑道:“一会儿等爸妈他们把她抱过来,你就知道了,我觉得很漂亮。”
两人说话间,推车进入了一间三人病房。
左右两张床已经有人了,楼千里和一个小护士齐声喊着“三丶二丶一”,然后合力将舒醒擡到中间那张病床上。
“楼主任,我先走了啊。”小护士将舒醒收拾好,打了声招呼出去了。
楼千里坐在床头,拉着舒醒的手说:“本来给你安排了一个单人间,但是你提前发作,现在只有这张床还空着,所以今天你将就一下,最快明天可以转到单人间去。”
左右两个产妇偷眼看着舒醒,满眼的羡慕。
舒醒却摇摇头:“算了吧,反正在医院也就是两天的事,别折腾了。”
等舒佩雨等人进到病房里来的时候,棉棉正闭着眼酣睡,但这也不妨碍所有人把脑袋挤在一起,喜笑颜开地欣赏小家夥的睡颜。
棉棉的小鼻子小眼小嘴巴确实挺漂亮的,不过头型实在有点儿一言难尽。
左右看着还好,前后却长溜溜的,像只梨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产道里被挤成了这个样子。
舒醒有点儿担心:“这脑袋还能长圆吧?”
舒佩雨说:“能的,回去我做个绿豆枕头给她滚圆。”
林冰如却反对:“现在都是科学育儿,以前讲究把脑袋滚圆,现在不提倡的。”
先前没吵过一句嘴的两个女人,现在棉棉刚一出生就杠上了。
楼南跟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把她们打断:“我看这种事不用争,小千,你不是请了月嫂的吗?让月嫂来指导一下好了。”
楼千里摸摸鼻子,颇有些不自在:“现在的问题是,月嫂暂时来不了。您们,谁能帮忙照顾一下醒醒和棉棉?”
楼南丶林冰如和舒佩雨:“???”
他们应该是听错了吧?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