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进站,两个洁净利落的身影从灰色的人流中析离而出,直奔公车站。
到了楼下,目送那公车远去。男人扶了扶背上的包,看看拖拉在后面的孩子。
你怎么了?
想吐。小路的眉头空前紧皱,站在原地,眼有股凶巴巴的东西。
男人的大手放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的脸色。
我一直以为我挑选的这个城市空气很好的,没想到还是这样,有点恼羞成怒,没关系。小路狠狠晃了晃头,继续走。
呵呵,也不想想你刚从什么地方回来,我过去也是这样,适应一会儿,明天早上就好了。
好像身体外面全都是泥浆,在泥浆里走路一样。
怎么,想离开这里了?大叔的声音明显放低。
那到不至于,你不用担心这个。
晚上吃点什么,好几天只吃了一顿正经饭。
一点胃口也没有。
不要回来就没精打采的嘛。他揉了揉那孩子的肩膀。去小饭店吃碗面?
不喜欢。
怎么?
我几乎不下饭店,不喜欢那么多陌生人的味道,不喜欢他们一边吃饭一边吹鼓自己的成就,抱怨天抱怨地,那种地方对我健康成长没好处。
那去吃西餐?
没必要破费,况且去吃西餐的大多数人都假惺惺的,举止做作的让人难受,只有高雅动作,没有高雅气场,跟你没法比。
那只能去我家喽。
我想回自己的窝,有点累了。小路沈吟了一下说。
大叔不做声,站在那里没有动,竟一副做错了什么事的样子。
算了,去你家,你给我做面条吃吧。小路的声音轻了两个八度。
男人一下就笑了:好。
两个人携着大小背包齐头穿过公寓大堂,小路瞥了一眼落地大镜中的他和自己,没有丝毫风尘仆仆的样子,只有同样频率的步伐。
一尘不染的电梯,厚门无声关闭,金属质感的内壁清楚地映出两人的身影。临下火车前,大叔换了崭新的蓝色格子衬衫,剃了胡须,短发软软地趴在圆脑壳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脾气。
小路的手悄悄伸到后面,捏了他一把。
大叔侧过脸,朝他一皱眉头。那瞬间,就是个大孩子。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再次关闭,将两人与世隔离。忽而地,他的神经彻底放松了。
房间里是亲切的样子,亲切的味道。大叔放下背包,回身面对着那孩子的脸,那笑分明在说:我们到家了。
他看看大叔领口里的白肉,又望回他的脸,眼睛弯弯地。
我要洗澡了。大叔说。
他就地褪下所有的衣物,塞进洗衣机,光光地望着那孩子,这会儿已经没了一点羞涩。
小路的眼亦不再乱看,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在地毯一角。
谁也没有言语。温水无声而落,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在雨里。闭了眼,仿佛又回到那木屋前,夕阳从身后的乌云里照过来,勾勒出他金黄的四十一岁的男体。
他的眼又弯弯地,歪着头看着那叔叔,伸出自己细嫩的肉手。
大叔顿了一下,似看懂了,嘴角透出只有他才能察觉的笑来,捉住他的手指,高高举起。小路在雨幕里缓缓旋转着身体,足尖立在紫色的地砖上,一圈,又一圈,水滴落上他的眉毛,鬓角,白皙的肩头,一圈又一圈,扬着脸笑着,不愿停息。
好了,一会儿滑倒了。
缓缓停住,他望着他,把那大手放在自己腰间,小手攀上他的肩膀。
叔,跳个舞吧。
大叔的手不知触动了一下什么,一个沈绵而略带沙哑的女声融进雨幕,随意点染的钢琴,包围出一份不舍,一份哀怨。他的脸颊凉凉地贴上他的胸膛,跟随着雨里的脚步。
谁的歌?
Corrinne May。
歌什么名字?
《flyaway》。
这歌,像你的雪茄烟。
嗯。
你都听他的歌?
只有这一首。
以前怎么没听到你放她的歌。
今天心情正合适。
因为我?
嗯,别乱想。转饿了,我去给你煮面。
好。
小路的馀光里,看到浴室那扇没有遮挡的窗。
但愿,对面再没有暗恋你的人了。
怎么。
看到这情景,他会跳楼的。
临近午夜,小路打开自家房门,按亮门边的电灯。
背包放在鞋架旁,赤脚径直踩过地毯,来到窗前。
那扇唯一没有遮挡的窗子里,有一个男人的剪影,朝这边挥了挥手。
小路拿起窗台上的望远镜,看了看男人的脸,他在笑着,做了一个鬼脸。
是夜,他沈沈睡去,一如木屋里的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