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坐在榻榻米上,全身陷入一片空茫,颤抖的手捧着那张A4纸,上面满是大叔的留言:
“对不起,我不想这样不辞而别,但是我已无从选择。”
“你不要担心,看到这些文字时,我必然一切安好。只是怕你无法接受,所以在你回来之前出发,当然,另一个原因是时间毕竟紧迫。”
“我去南方了,你知道,我们讨论过那个地方。我证实过了,那些新闻都是真的,然而事实必然更加严重。你了解我,你也一定会理解我,在这种时候,我必须去,我不能留下,之前我的生活已然过于安逸,这次,真的是该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出发前我已经从你的上司那里得知你的进展和日程安排,对不起,半年前我就知道你在哪里工作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你,我和你的上司相熟,所以问起你的情况也比较容易。他说你今晚或明天就能回来,很抱歉,这次出行我不能带着你,你可以想象,这次出行要面对的不是美丽木屋,而是超乎我们想象的废墟瓦砾。我知道即使你在身边,也一定会支持我的选择,但是我不愿想象我对你说出决定之后你的眼睛,我真的不敢,对于你,我一向小心翼翼,你知道,我的宝。”
“我不愿意在你视线里离开,另一方面,时间确实紧迫,我要赶最近到那附近的班机,路途辗转要花掉一些时间,那边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是这次真的是意外,真的没有折中的办法,你那么了解我,那么理解我,我很开心。从我失去我的前妻到遇见你之前这段时间,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但是这一次,你一定要原谅我,支持我。我始终需要你的存在和支持,这次,我更加需要。”
“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完好无损地回来,不要担心我的安全问题。你知道我有多么会照顾自己,对吧。”
“如果你愿意,你回来以后,可以住在我这里,因为匆忙,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你先替我补满吧,这里需要一个会生活的人来照顾,这个人除了我,就是你。”
“时间紧迫,很多话要说,但是时间真的不允许,为了省时,我才打字给你留下这篇东西,请你谅解。”
“那边通讯势必很成问题,所以考虑再三,手机我没有带,放在我床头了。如果有条件,我定会主动联系你。不要用任何方式找我,更不要来这里。若你做出让我生气的事,我会真的生气,我不想我们之间有那样的事发生,哪怕仅仅一次,我也不想。”
“听话。我知道你和其他同龄的男孩不同,这也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聪明,你理智,你总是做出让我赞叹的选择。这一次,我恳求你选择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动用一切你的智慧,让自己轻松起来,让一切都美好一点,将目前的不完美减至最轻。”
“你一定已经发现了,我给卧室和卫生间都装上了窗帘,时间紧迫,顾不得精挑细选了,你若在这里生活,这些窗帘大大有用处,我不能让你像我一样。”
“等我回来。你知道,我说到势必做到,时间多久,我无法决定,但我知道,有这个家拴着,我不会离开太久丶太远。”
“不要太多担心,我会一切安好,我们分开的日子已经太多了,你知道,这个世界是对立统一的,以后我们一定会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一起。”
“就此撂笔。想着你。”
“你的就要过四十二岁生日的大叔。”
一声哽咽,小路独自在屋中嚎啕大哭。
一夜无眠。
他能分明捕捉到他的气息。
干干净净的床,没有一丝褶皱的床单,总像是新买的白色枕套和枕头。白橡木的桌子上合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寻不到一丝指纹。挂着曲别针的A4纸反扣在桌脚上,厚厚的一叠。黑色金属笔筒,清一色的黑色漆皮施德楼铅笔,被削得无比尖利。
床对面的白橡木书架,总像是从家居市场刚刚买来的,书本按书脊的颜色排列,好看的渐变。
书架最下面一层,摆放着一列纸袋,上面贴着打印的标签,那是他十年来的作品,十叠厚厚的打印稿。
最后一个纸袋靠着书架的缝隙里,有一张A4纸,他抽出来,看到上面打满了尿毒症患者的名字丶电话和病房号码。
这是他的捐助名单。
躺在床上,紧紧抱着被子,有意无意地看着这屋中的一切。一年之前,他每天都要在望远镜里好奇地探索这方小天地,却总也看不透彻。这会儿这个房间完全属于他,他可以到处细细巡查。
想起第一次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自己的兴奋和紧张,甚至还有一点得逞般的快意。
那天,他已经穿过三年,却像是刚买来的鞋子和白袜让他重重吃惊,红色的外套像一面帆,把他心里的美好被海风吹了一般涨鼓。
他没有料到,自己第一次踏进这扇门的片刻,他就换上了可亲的家居服,赤着双脚站在他的面前,像一位已然熟识的朋友。
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居然没有丝毫酒量,那杯红酒就那么轻易地把他放倒,让他觉得他更加脆弱而可爱。看着他醺红的身体,他心里有多少惭愧,以致起初的怂恿和淘气都在那老老实实的面孔下逃得一干二净,荡然无存。
那夜,他能扶着他躺到床边,能亲自为他去冰箱里找冰水,能看着他距离自己那么近的脸,能亲手为他关掉床头上的灯,在过去望远镜的那片神秘而无奈的黑暗里静静地抱着他真实的身体,听着他粗重的鼻息,感受到厚实脚板下骇人的热度。
往日镜头里的他,真真切切地成了怀中有血有肉的实体,而后的时间里,这一切都可以悄悄地存在和重覆。
他喜欢他像自己的教授那样喋喋不休,喜欢他眼睛不看着自己,只盯着身边的什么东西侃侃而谈,而他所有的话题,似乎都是为他准备,那是在异国他乡巧遇来自同一国度的语言。
他守在他床边的一夜,是他二十六年岁月里灵魂最最安稳的时光。
那天早上,他上公车以后,发给他的具有挑逗和挑衅性质的短信息,是他的心里话,他应该能读得到,他那么聪明,所有的聪明都和他息息相通。
他却早早就知道了自己工作的地方,没告诉自己,那是一种让他感动的默默观望。
他很想向他学习,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他最得意的作品。
他在给他最大程度的空间,不挑剔,不皱眉,呵呵笑起来的时候,能让全世界的枪炮都放松下来。
一个成熟男性之美。
他表现着对他的迷恋,肆无忌惮。他讨厌遮掩,讨厌标签。但却是那么坦诚,真实,让任何一个人毕生积攒下来的的社会经验全盘失效。
他迷恋他的肉体,面对他真实的肉体,自己诚然淡定。他不否认仍有情欲的成分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崇敬和心悦诚服。
他是个没有任何标签的人,始终都没有。天造地设,鬼斧神工。
他没有奢望会和他一起出行,被他让进那间木屋,那应该会是他最后一片自留地,联结着他心里最难寻的那部分。
在那部分的中心,那夜,他坦然地从身后抱着他,一起入眠,没有胡思乱想,没有世俗的放荡,只有他自己才能感受得到的婴孩般的安全与温暖。
他想起那个下午,在橡皮筏子里的他,说了一声好,然后在他手心里默默地享用防晒油的样子,十足自己的宠物,他一直是那么宠他,好像彼此的年龄已然对调。
那个时候,他握着他的宝贝,暗暗用力,他不否认那是一种表达,一种坦白,发泄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忘不了那夜,在河中央的橡皮筏子里,他的眼循着他手上的灯光,他极怕那灯光会在漆黑的河对岸消失,那样,他一切的自负和胆量都将不覆存在。
他赤着全身,把橡皮筏子拖上河滩的样子,深深印在心里,像一副古旧的油画。他仍在设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山里的人家,是怎样用一辆车把橡皮筏子从木屋附近拖走,在那样一个隐秘深邃的所在。
那晚第一次在木屋下冲凉,多么特别而有趣的记忆,他设计了怎样的开关呢,他没有看到他如何让水流泻下来,那水珠在夕阳下泼出一个小小的彩虹,他一定没有看见。
那会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深处,视线不敢随意聚焦,像个十七八岁的男孩子。然而他的眼神那么真挚纯粹,那一刻,真的读他不懂。
他仍不懂,自己第一次的离开,他是怎样默默跟他到长途公车站,站在怎样一个地方,目送他上车。那天,他真的找遍了人群,他希望看到他的出现。
他仍没有告诉他,离开的那段漫长时光,自己是如何度过,以致不愿再想。
就在几十个小时以前,他还在那个小城,独自跑出来坐在大河的边上,看开化了的河水慢悠悠地向前,幻想着,身边坐着他,哪怕他一言不发。
这一切,他从来都没有对他讲过。
抱着那床被子,他度过不知多少日夜,一个人。
他发觉,这个时侯,自己像他一样,只剩下记忆。
他和他,已无界线。
次日,小路走到书柜边,从最下层开始,打开第一个纸袋,取出里面的书稿,在白橡木桌边的阳光下一页页细细读过。从十年前的他开始,读遍他所有的岁月流年,好像望着他又重新长大了一次。
倦了,就在屋中走走,翻翻,看看。屋中有那么多的角落,没有触摸,阅读。
他买了一块白手帕,将他那方天地尽数擦遍。屋中似乎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他刚刚离开。
他搬来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无休止地搜寻有关南方的一切讯息。
无数的报道,无数的照片,无数次惊心动魄,撕心裂肺。他仔细查看能找到的每一张照片,想看到那个熟悉的哪怕仅仅是模糊的侧影,然而一无所获。
看着网页上数字不断增加的捐赠数额,他取出自己的储蓄卡办理转账,把所有的数字都填满。
留言簿里,他打上了只有他才看得懂的四个字:
别丢下我。
看着那四个字,小路早已泪流满面。
(未完待续)
☆丶小路日志:七月一日 星期二 晴转多云
今天是新的一月的第一天,在这天里,我写下了平生第一篇日志。这一天必须要记录下来,二十六岁了,第一次感到有些东西需要记录。
我的大叔,他回来了。
还是下午的时候,照理说应该吃过午饭的时间,我去了他的厨房四次,每次都是进去了就要马上出来,他好像时刻都在那里忙碌,没有他的身影,但是有他的磁场,有他的脑电波,就在那里,水池边,竈台边,到处都是,我受不了那种折磨,更别提吃饭。
那会儿还是有阳光的,太阳光照在我所在的那栋大楼的不知谁家的窗玻璃上,反射到他的床上。抱着他的被子,我感觉自己就剩了一张皮。那被子是冬天用的,我从柜子里找出来了,不一会晒出了太阳的味道。我就那么抱着,那感觉和抱着他很相近。
抱着的时候,他回来了。刚刚开始敲门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意识到。敲门声对于我过于遥远,现在想想,好像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人针对我敲门了。不知道敲到第几次,我反应过来,手触碰到门锁的刹那,我感觉到那金属的凉,就是那瞬间的凉,让我的大脑有所醒悟,第六感告诉我,这个结果还不错,我的担忧可以到此为止了。
门开了,是他,站在门外,像一个罚站的孩子。
确实是他没错,看到他的时候,我的担忧全没有了,或者说,好像根本就没存在过。他变了,头发长了,软软的,平趴在脑袋上,一点脾气都没有,很像是他那颗脑袋长出来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狠狠甩他一巴掌。
他就站在门外,呆呆地看着我,不进来。我看见他胡子长长了,第一次看到他有胡子的样子,有点沧桑。他老了,皮肤黑了一点,松弛了不少,有点往下拖的感觉。他看着我,一动都不动,像生我的气那样。
我拉他进来,他还是看着我,我关上门,让自己好好看看他。他的身上笼罩了一层奇怪的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点滞重,有点阴郁,甚至有点阴森。
他确实黑了,脸上,脖子上,领口里面的肉,黑的很均匀。身上那股我熟悉的皮肤味全没了,总有一股陌生人的味道充斥在我和他中间的空气里,那股味道让我紧张。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过分,干嘛突然要跑掉。他不回答,还是那么看着我,眼睛都不眨一下。我扶他坐下,坐在门口换鞋的墩子上,扶着他的肩膀。他瘦了一些,感触和经验中的不一样了,不光是肉的厚度,里面还有一种东西,说不清的,陌生的东西。
他不说话,仰着脸看着我,我捏他的脸,他的脸随我的手来回晃动,但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都不变。两只手脏脏的,好像蒙着一层灰似的东西,交叉着放在肚子下面,稍微歪着一点头看着我。
那身衣服很脏,也蒙着一层灰,还有油似的什么的斑点,蓝白红褐四色横纹的T恤衫,感觉好像不是他的衣服。我把那衣服给他脱了,他穿那衣服让我感觉陌生。他真的瘦了不少,但胸部还是微微下垂着,皮肉好像苍老了一点,而且是和脸上一样深的颜色。我让他站起来,脱他的裤子,他的鞋。他像个小孩一样,虽然不出声,但很听话,很配合我。他的裤子里外都是灰土,陌生的气味越来越重,让我越来越紧张,同时,还有他脚上的臭味。他的袜子已然变了颜色,破了好几处,而且硬了,死死贴在他脚上脱不下来,我只能用剪子把袜口剪碎,天知道他已经多久没脱鞋了。
我带他到盥洗室去,打开窗户,调好热水。他像个刚被骂过的孩子,低着头看着自己肚皮,还是不说话。我给他洗头,洗脸洗脖子,只有这个时候为了躲泡沫和水,他才反应地闭上眼睛。其馀时间还是那样,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不眨眼,不说话。
那一瓶浴液我一点没心疼地都用光了,用光以后反倒有种成就感,至少让他干净了,身上那股让我紧张的陌生气味没有了。给他冲洗了无数遍,擦了两遍,用刷子刷了两遍,多亏他皮肉结实还禁得住这一切。给他那里洗了好几遍,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意识到他身上某些东西已经死了,或者说暂时断掉了。
我扶他进卧室,但愿这个他最熟悉丶最感到安全的地方能让他好起来。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现在的他,即使一丝不着地坐在那里,身上还是有一种蒙盖着什么东西的感觉,这种感觉极其强烈,然而我又看不到任何东西。这让我非常恐惧。
他还是那么坐着,像个大孩子一样,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我蹲在比他视线低的地方,观察那双眼,是他的眼睛不假,然而缺少了一层什么的光。我吻他,他的嘴唇僵硬,跟文具盒里闲置了好几年的橡皮一样,舌头也凉凉的,他嘴巴里没有什么让人不愉快的味道,或者说,他的舌头像蜡做的一样,什么味都没有。
我放他平躺,他的眼神有了一点点的改观,悠悠地望着天花板更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给他做按摩,希望能用任何方式让他醒过来,让他体内什么东西连接上。他的身体各部分在我的按摩下渐渐有了变化,我能感觉到毛细血管恢覆工作的过程。他的手指丶手背上都是稀稀拉拉的刮伤,不知道他在那边度过了怎样的日子,做了怎样的工作,这双手像没有字的碑石一样,让人感觉其中定有不少往事,然而又无从猜测。
他身上每一寸地方我都揉遍了,我像在给一具尸体按摩。
我问他想不想吃饭,他不说话,也不摇头。喂他水也不喝。没办法,我用我的身子紧紧抱着他,盖着那床冬天的被子。他身上冰冷冰冷的,即便是在这样的季节。以往那小面缸里的小反应堆没了,灭了。抱着他的肚皮,我想哭。
他老老实实地在我臂弯里躺着,眼睛不再看不存在的目标,开始看我了,这让我多少有些欣慰。他既然能找回到自己家,能用我留在大厅前台的备用门卡自己坐电梯上来,和我目光相接,已经让我对他没有怨言了。虽然他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他就是不说话,我咬他的脸,把手指伸进他在嘴里弄他的舌头,他就是不说话。
他失语了,我已经理智地面对了这个现实。傍晚的时候,我去浴室小哭了一下,肚子里面一阵说不清的苦苦的抽搐。
九点多的时候,他自己睡着了,闭着眼睛,呼吸轻而均匀。检查了一会儿他睡觉的状况,我能放心地做点别的事了。去厨房下了挂面,吃完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的身形,用我自己的电脑写下了这篇日志。
我现在仍看着他,他就在距离我一米远的地方,侧身睡着,那么真实。宽厚的后背这会儿朝着我睡着,显示出男人的结实,看着他,我就心安了。
他能回来,真好,真好,比什么都好。
☆丶小路日志:七月二日 星期三 阴
他还是不说话,眼睛一直追着我看。
今天最大的进步,是他开始进食了。
我煮了挂面,他不吃,盯着看。没办法,我吃了。出乎我意料,等我吃完,他拿过碗,把面汤喝得干干净净,这让我委实惊喜不少,那会儿我又抱着他哭了一下。
他好像很喜欢我抱着他,抱着他的时候,他眼睛里的直楞楞的光能软掉很多,而且到了下午天将暗的时候,那眼睛还多少有了点若有所思的什么东西,虽然很淡,但就在那里。我搂着他光光的丶还是凉凉的身体,不断搓他的胸脯,希望能搓出一点热气来。他的脚也凉凉的,我把他一只脚上的几个脚趾含到嘴巴里,像在吃冰冻的葡萄。我用肚皮给他温了温,作用不大。
他身上那层让我恐惧的看不见的东西好像没有了,这还是很让我高兴的。
从我把他从门口拾进来到现在,他只有过一次小便。他没有表示出要去厕所,是我拉着他去的,站在马桶旁边,我扶着他,那东西像根小腌黄瓜一样没精打采。扶了好半天,用了很长时间,小便的颜色触目惊心,而且像米汤一样黏黏的,很不正常。我冲掉那些让我担心的东西,用纸给他擦干净。他平时就是这么做的,而今一切都得由我帮忙打理。我不知道他这会儿是否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状态,在做什么事情,如果他能意识到我在用平时的习惯进行着他的一切,心里应该很舒服吧。
躺回到床上,我摸了摸他的肚子,没有硬结。我不敢猜他已经多久没吃一顿正经饭了,不过好在他有些脂肪可以消耗,不至于身体太难过。
晚饭我做了菜汤,我吃菜,他只喝汤。我下楼买了几瓶罐头,把糖水都倒出来给他,他慢慢的喝的很好。我心里的担忧开始一点一点地退减。
晚上临睡前给他按摩,发现他后背和心脏对应的地方有了热感。于是从后面抱住他,我还是第二次从这个角度抱着他,第一次是在山顶上。他的肩真的好宽阔啊,可惜现在一点力量都没有了,有点让人心酸。
我冷静下来,回想了一下我学过的知识,我意识到,他的这一系列表现应该是在灾区受了刺激。在空前的天灾人祸之下,人的精神会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垮塌,逐渐崩溃,失去自我,尤其是养尊处优生活平静的人,在这样的环境里久了更容易被伤害。空闲的时候我继续浏览新闻,得知各地都派了很多心理医生到达灾区,对灾民和志愿者进行心理疏导,以排解灾难给人们带来的心理创伤。
我的大叔同样需要治疗。我知道,唯一能治好的他人,就是我。虽然他的心智足够强大,神经足够结实,但他仍需要一个有力的外部力量作为催化,那就是我。
☆丶小路日志:七月三日 星期四 晴
也许真的是他喜欢的太阳救了他。
中午的时候,他终于睡醒了,睡的相当不错,眼睛里闪闪发亮。醒来他吃了两块糖水罐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但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舒服了。
午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对面我住的那栋楼。目光有点涣散,不知道他正聚焦何处。不过这个时候,奇迹来了,那栋楼某扇窗子又反射出太阳的光线,落在他的床上,他的脸上。迎着那光,他自己坐起来了,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一直到太阳偏斜角度,光影移走。
然后他回头看我,脸上有了我熟悉的光彩。我走过去抱着他,他突然在我怀里嚎啕大哭。
那哭声让我的心都裂开了,我抱着那颗头颅,软软的短发贴在我的嘴上,我抚摸着他的背,那里激荡着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的轰鸣。他的眼泪倾泻而下,很快把我的衣服打湿,他手臂上的力道渐渐的回来了,紧扣着我的肩膀和脖颈,嘴里咕哝着我半晌才听清楚的话:
“他们好惨……他们好惨……”
这是他回家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就那么赤着坐在床上,坐在一片洁白之中,倒在我的怀里,痛哭了一个下午,我跪在他面前,按住他埋在我胸口里的脑袋,抚摸着他柔软的耳廓和头发,任凭他发泄和失态,坚持让自己保持镇静,我知道他现在除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此时此刻,我就是他唯一的依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哭够了,停止了,在我肚皮上轻轻顶着他的头颅,轻轻摇摆,好像要在上面钻个洞进去。两只逐渐恢覆了温度的大手在我身上不断地捏弄着,像是在寻找和追索着什么能让他确定下来的东西。我知道他在恢覆丶在苏醒,只是还在苦苦寻找黑暗出口的那一束引导的亮光。
在我最喜欢的金色的夕阳下,我抱住了他,用童话里唤醒沈睡的爱人的方式,长久地召唤着他。渐渐地,他的手不再寻觅,坦然地落在了我的腰间,我们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一直到夕阳完全隐去。
是夜,我抱着平静的大叔入睡,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安稳。也许是基于这种放松,长期压抑在脑袋里的另一个人开始在夜色里隐隐浮现。
他是阳。
曾几何时,阳也是这样抱着我入睡的,像抱着一块宝,如同我现在抱着大叔。那是我的初恋,我的某个开始,那是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称得上是美好的记忆。曾几何时,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丶最幸福的人。
但是我错了,阳离开了我,没有缘由地,或者说,看似没有缘由地。我知道他真切的想法,我能触摸到,因为我太了解他了,在我的眼里,他是透明的。
但是我没有点破,我没有选择伤害彼此的方式,只是默默地承受了他最后能给予我的,虽然它异常沈重而黑暗。我知道自己不能反击,因为这一定会造成更深一层的伤害,我知道,他的选择虽然看似对他是一种解脱和保护,但某种程度上,我们所受的伤害没有差别。毕竟,我太了解他了。虽然我不怨恨他,但我知道阳是错的,错就错在,他把幸福作为最终的目标了,这个目标过于接近丶过于容易,就像一个吻,只要嘴唇轻触就能实现,但再长久的一个吻,都有分开的时候。
感情这件事,不应是嘴唇般的肤浅。
我也知道,对于那段往事我不必过于纠结,因为那是我和他共同的生命里的一个开始,就像乳牙,它只能陪伴我走完人生的最初阶段,等我真正成为一个大人了,乳牙就要退却,恒牙会当仁不让地破土而出,陪伴我一直走到生命的最后。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会流血丶会让我痛得吃不下丶睡不着丶死去活来。但我们都必须要长大,无法抑制,无法操控。但蜕变之后,就是相对恒定的久远。也许这期间,我们还将体会长智齿的痛苦,也许这期间,我们仍会牙疼,甚至于因为有些意外和疾病失去某颗宝贵的牙齿,那就需要我们善待这些即将陪伴我们走到人生尽头的宝贝们,用心呵护丶精心保养,不能有丝毫的马虎和懈怠,不然就要再次承受那种痛苦。
每次看到被挖掘出来的颅骨,我都很感慨,很感动,身体在尘世走完全程,埋入地下,千百年后重新见天日,昔日沸腾的鲜血丶发达的肌肉丶美好的容貌,都不覆存在,腐烂发臭,变成灰烟,随着时间消逝得无影无踪。唯有那口牙齿,和骨骼一起经历了人间无数个日夜,穿越时空,展现在后人面前。
耄耋老人,满头银发,牵手夕阳,笑起来的时候,满口的牙齿全无,那是一种令人感动的生命之美。但如果在人生的夕阳里,我们仍能够在步履蹒跚的时候,对着彼此露齿而笑,那更是一种潇洒和永恒。
我已经深深地痛苦过一次,现在,我和大叔应该好好保护彼此了,这一点在我第一次吻过他之后我就确定了,我确定他就是那个人,那个能陪我走到尽头的人,因为我和他有个共性——都有一口无可挑剔的好牙齿。
你,就是我的宝。
☆丶小路日志:七月六日 星期日 晴 【大结局】
天气还算好,早饭给他准备了一碗绿豆稀饭,买了一个馒头。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带他去江边公园散心。找了一处鲜有人路过的木椅,我们坐在那儿望着江水,晒了一下午的太阳。
他的身体状况在好起来,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能感觉到。眼神时常呆滞一会儿,开口说话之前要顿一下,大小便的次数开始趋于正常,嘴巴里也慢慢恢覆了以往的水果味儿,肚皮也有了热度,只是脚还有一点浮肿,我给他穿上了那双北京布鞋。看着一尘不染的鞋尖,他慢慢给我讲起在灾区度过的一个月的时光,这个下午,他讲述的故事是那么惊心动魄,我没有料到,这看似短暂的一个月,居然可以经历那么多苦难和震惊。这个下午,多少让我受了些刺激,某种程度上,我和他又接近了一步。
看着他盯着自己斑斑伤痕的手,眼泪汪汪的样子,比实际年龄衰老了至少五岁。我吻着他已经恢覆常温的面颊,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在好起来。
在那边的时候我特别想你,但我一直忍着,有几次忍不住很想和你说话,但是没有联系的渠道。
他对我这么说。还说了句对不起。
我确实生过他的气,我告诉了他,但是现在一点也不气了,只要他快点好起来。我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大叔,过去把我迷的颠三倒四,现在也是。
我们一起拉着手回到他的住处,一起相拥着说话。
知道么,他说。在那边的时候,我最担心的不是馀震,而是你来找我,如果你真的不听我的话,去找我了,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我不会那么不听话的。我告诉他。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到了今天,彼此还不清楚么?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也一直在等你。
他又说:我知道你不会去找我,我只是很担心。
我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如果你完全了解了我,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你就不会担心我了。
他就问我:你不就是个孩子王,还有多少秘密啊?
我说,这个秘密,只能让最爱我的人知道。
他就笑了,追着问那秘密是什么。
我说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也要兑现你的诺言,等秋天了,一定要再去一趟那深山,再渡一次橡皮筏子,再住一住那木屋,走一次仙道,登一次山顶,看你在山尖上小便。
他说好。
是的,我一定要让他越来越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最美的爱人,最棒的大叔。
睡觉前小便时,他把我唤进卫生间。
自从回来,他小便一直都有问题,这是我最担心的事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每一次都必须由我扶着他的宝贝,貌似这已经落下了病根,不这样,他根本尿不出来。
这回,他不和我在一起都不行了。
呵呵,他已经在那里招呼我关机休息了,不写了,就此撂笔。也许,这是我此生最后一篇日志了,该记录的都已记录下来,今后的,只需度过,只需铭记在心。
路
【全文完】
谨以此文,献给小路等无数在2008年汶川地震中作出奉献的人们。
2008-12-30动笔
2009-01-14杀青
2011-05-06修订
(正文至此已全部结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