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能吃这些醋,不过爱而不得者。◎
西海北,深蓝水域内,空荡荡的一片。
“宫主,群鱼连夜逃窜,直往东海方向。”驻守天柱海的蟹将禀告道。
怀律环顾四周,这片汪洋大海的水质并没有出现浑浊迹象。
“以往可有此类事情发生?”怀律问道。
蟹将令低着头,犹豫了会,说道,“以往……以往不曾发生,但是末将……”说话含含糊糊起来。
“说清楚!”怀律看向他。
蟹将于是道,“末将曾看见地冥的一位大人独自来过天柱海,来时体健,走后双翅受了重伤,末将以为……鱼群逃跑是不是与此有关。”
“何时之事?怎得如今才来禀告?”怀律问,天柱海驻守的是隔离天地的那根柱子,此柱若出意外,他们西海必会第一个遭殃。
蟹将连忙跪首,“乃是先宫主消亡前夕!末将有罪。”
之后西海发生如此大的变故,种种事情让他差点忘了这事,还是鱼群纷离而去才让他想起来。
怀律垂眼,他面色并不怎么好看,唇色有些发乌,身上似褪去了昔日顽劣少年的影子。
蟹将看一眼,连忙低下头,他怎么觉得这小宫主比先宫主看起来还要严厉。
“天柱乃是西海一族毕生所守,即使没有天帝旨意,我们也不应松懈一刻。”怀律说道,“你确实有罪。”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威严。
蟹将将头低得更下,心中忐忑不已。
怀律想起了父君大人和他说过的话,天柱顶着的是上方天河,天柱一坏,天河便会淹没人间。
那时他全然不明白,还问,“我们天生生于水中,何惧什么天河。”
那时父君十分严肃地和他说,“你的亲朋友人呢?他们又是否天生喜水,怀律,此事怎能只顾自己。天河一旦倾泄,我们西海即使不亡,也会是三界的罪人。此等罪名,你我都担当不起。”
“罚俸五年,仗罚一百,警惕不够,汇报来迟,罚降三级,此地加强巡视!”怀律说完,大步迈着步子往天柱海内走去。
此罚已是他受过最重的,蟹将懊恼不已,内心哭泣。
天柱海内部,怀律站在一根粗广的柱子下,他擡起头高仰其上,远远的,看不见这根柱子的顶端到底如何。
柱子下方依旧稳稳当当的样子,怀律伸手触摸,手一下子伸入化砂一样的柱子内部,柔柔温温的,手腕抽出时,柱子又恢覆了原来的样子。
看着并无问题。
怀律蹙起眉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砂粒细腻,柔顺却坚韧。
但没过一会,那砂粒忽的自己解了体,从他的指缝间溜走,怀律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在看见脚下的细沙时骤然一缩。
天柱受损!
……
地冥内,阴暗低沈。
巫羲前脚刚斥走以樾,后脚就有人来报,“主上大人,西海新任宫主求见。”
不过短短几日功夫,他们就已经选好了宫主?
巫羲皱眉,但想起什么后,眉眼又松开,说道,“进。”
西海不可一日无主,此事她应该想到。
怀律被幽灵引着进来,步入魂灵宫后,宫殿之上的昏暗的灯光晃晃荡荡下来,有一瞬间倒与西海的风景相像。
怀律跪地低头,“西海灵江宫主怀律叩见主上大人。”
巫羲低眉看着他,发觉他周身的气息倒是地冥相合,于是问道,“你原是东山少君?”
怀律回道,“正是,曾有幸借用令丘于主上。”
听他主动提及,倒是个机灵的,巫羲弯唇,不再多言,直接问道,“今日来所为何事?”
怀律依旧低首,他来时已经准备好了说什么,虽然天柱受柱兴许与地冥有关,但此事尚未定论,他不能那般容易就开罪地冥。
况且,这位女子听闻喜怒无常,她与西海如今有恩有怨,天柱一事还得靠她,更不能轻易开罪。
怀律低首,恳切无比,“禀告主上,近日西海北鱼群奔逃而走,察看得知后才发现天柱有损,但又难以得知损伤程度,会不会造成更严重后果,在下不得已前来请求主上相助。”
闻言,巫羲眉头紧蹙,问他,“你是何以看出损伤?”
她派左拾从高空向下俯视,才得以看出天柱倾斜,从西海底向上观望,是看不见天柱尽头的,他又何以看出有损的?
巫羲更觉得奇怪的是,按照天柱倾斜程度,倒塌也需上百年,他如何得知其中有损?
怀律沈声说道,“天柱角积有细沙一拳大小,在下以掌试探,柱体内部砂粒已无原先稳固,在下不知其因,但却知此事定对天柱无利。”
确实是个聪明的。
巫羲眼里露出几丝欣赏,但她又很快收敛起来,飞身从高台下来,长裙逶迤,直落到他面前,低首俯视着他,说道,“细沙成拳大小,怕是已经损了有几段春秋,西海怎得如今才来?”
从柱子高处落沙,亦或是其内部有沙向下滑落,要在柱脚形成一拳大小的细沙,也需耗费几年时光。
怀律低着头,眼睛微微睁大,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如此以来,西海失职的罪名便是坐定了。
他看着落在他面前的金边紫纹裙角,不敢擡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见他一动不动,身子也僵硬得很,巫羲摇摇头,知道这年轻的宫主还是过于年轻了些,她弯腰低首,而后擡起他的下巴。
在看清他眼睛里的那团黑气,巫羲心里顿时了然那相合的气息从何而来。
怀律不得已与她直视,然后便她听道,“天柱受损一事若是发生,也是在你继任之前,你为何不敢说是先宫主之错?”
怀律说道,“父君大人待我们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便能逃脱其罪?”
“不是逃脱!”怀律语气铮铮。
巫羲放下他的下巴,直立起身。
怀律跪地擡着头,他不再低首逃避,死盯着巫羲的眼睛,说道,“我愿替父君承担,拿命相赔都可。”
巫羲嗤笑一声,低头看着他,说道,“不过一养父养子之情,倒是在我地冥感人肺腑。”
原说他聪明,如何看来,这人还有些莽撞,沈不住气。
巫羲看他一眼,随后擡脚从他身边走过,说道,“你自去向天帝请罪,天柱一事,吾心中有数。”
“主上大人!天柱一事,亟待查清!”怀律跪地后转,向着走出殿外的那抹身影,急忙说道。
请罪事小,天柱事大。
巫羲停在殿门口,听见他的话,蹙眉道,“吾先前已派左拾搜查,天柱顶端略有倾斜,暂无大碍,至于柱内是否有伤,吾近日会亲自察看。”
闻声,怀律放下心来,内心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背部全湿,许是因不大习惯地冥的阴沈邪气,他还觉得自己的眼睛总有痛处。
巫羲的身影很快消失。
在拐角处,凛晔看一眼身旁的左拾。
她居然派他去了天柱海?
她话中全然相信左拾的说辞,倒是这只鸟信任又重视得很!
左拾还看着殿内新任的西海之主,手臂拍向凛晔的胳膊,说道,“听闻你未成形时,曾将那小子打得半死?”
凛晔离开左拾一些距离,他面色不怎么好看,冷声回道,“忘了。”
说完,他转身往来处走。
左拾看着他忽然起身往回走,目光又看了看那殿内的小宫主身上,嘴角露出不明的笑意,而后跟在他身后,轻声笑了一句,“幽冥啊幽冥,你如今的水准似乎变得更低劣了些。”
主上如何也不可能看中那小宫主,左拾以为,这人如今这表现,分明是在吃醋。
想到这,左拾扬起的唇角落了下来。
何人能吃这些醋,不过爱而不得者。
可有意思的,凭他这般卑劣者,又哪能得。
……
巫羲到深幽口处的时候,驻守的幽灵告诉她,幽冥大人已经回来了。
闻声,她步子停在了门口,没有再前进。
这里本就是属于幽冥的地界,不适合外来的生灵进入,因而深幽处一向只有他一人进入探查。
在她斩杀先幽冥之主之后,深幽内几百年都没人再去察看过,除了她。
他们同是至纯之灵,虽然他看守的是恶灵,但这深幽口并没有对她设禁。
巫羲想,兴许是因为自己和那人体质同样特殊,所以深幽洞内才许他们进。
因而在得知凡界还有一人也是与他们一样后,她想过是否可以将他纳入地冥,
但是,那人也不可能成为幽冥,她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一个人怎么会就此成为另一人?
再次来的只会是另一个纯灵之师,她会再赐其名,再立新规,也不想他再深陷幽冥的困境。
可是,还是不行。
她都未告诉他人,只是自己在心里盘算的时候,却有人先一步告诉她,新的幽冥即将诞生。
根本无需她赐名立规,也不需要她巫羲的祝福,她的下属之位已经有人替她在盘算。
巫羲不自觉想起西海,西海之主亡后,九重天的那些人立刻就派人下旨选任。
那些神灵只在意那些位置上有没有人,但位置上是谁,他们好像并不在意。
而幽冥之主的位置,他们似乎也是如此态度。
凛晔凡胎之身已弃,她没想到他会以杀伐之行促成幽冥的诞生。
原先的那位幽冥之主与她的诞生相似,却也不同,她在废墟之中,因人们声声呼唤而醒,那个人却是在废墟荒芜之地,一片死寂中吸食血气而生。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个人确实救了她一命。
虽然她如今只馀一位灵兮,但她体内灵力确实回到了平衡万灵之前的稳定状态。
巫羲立在深幽处口,目光看着里面,神色有些覆杂。
如今他又三月不足便将令丘幽灵处置完毕,巫羲不可不深虑,他到底走了何捷径才能如此?
……
凛晔朝自己的地界方向走,在看到深幽口的地方,意想不到地看见熟悉的身影。
深紫色的长裙掩盖了其白衣时的灵动活泼,如今一身威仪之姿,独自站在他的地界口处,还是那般令人远看不可亵玩。
凛晔眉眼沈沈,很快又恢覆一派不知模样,走过去,俯身问道,“主上过来,可有何事?”
左拾也惊讶地看着她,连忙叩首,回道,“主上大人。”
一个人半跪地叩首,一个俯身仰头而视。
他们都只对着一个人。
巫羲见到,用长袖漂移过去,微微扶起跪地的左拾,看着他道,“左拾,不必多礼。”
左拾被扶着起身,随后擡起头朝巫羲微微一笑,“多谢主上。”而后又低下头去。
一旁身着一身黑衣的男人,藏在袖口下的手掌紧紧握住,他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开口再次问道,“不知主上过来,有何事?”
巫羲这才看他,问道,“听闻令丘已被你们处置干净?”
左拾低头回道,“禀主上,我们刚准备前去与你汇报,令丘幽灵已清扫完毕。”
巫羲点头,赞了一句,“不错。”
凛晔看着她,依旧问,“那也无需主上亲自前来,可是还要他事?”他有点不依不饶地相问。
她到底过来做什么?是找他?还是为了看看这深幽处的恶灵有没有缺失?
巫羲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浑身的黑衣之上,淡淡启口,“西海天柱有损,我需一人与吾同去。”
左拾闻声,眼眸微闪,他这次没有立即回答,像是等着她开口。
他也想知道,她会让谁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点发,早点写作业。
◎最新评论:
【撒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