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黠
时临傍晚。
团圆佳节,本该是喜气洋洋,阖家欢乐的氛围,苏家却是一片慌乱。
苏婵嫣在石桌边坐立难安,频频踱步,静待女儿的消息。
这时,唯见妹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赶忙迎上去:“怎么样了?芽芽找到了吗?”
“没……这小家夥,太能藏了。大街小巷我们都找遍了,也没看到她。”
苏玲琅疲惫喘气。
“啊……芽芽,不会,不会被什么坏人抓住了吧。”苏婵嫣担忧的神情更加凝重。
一旁沈思半晌的萧衡,轻轻拉住她的手,温声宽慰:“别气了,小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好奇心重,到处乱转,也跑不了多远的。再找找看。”
“呜……这孩子,太调皮了!”苏婵嫣无奈抹了抹泪。
苏玲琅见她难过着急,心里也不好受,自责道:“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她出去玩,也不该由着她在街上疯跑……对不起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芽芽人小脾气大,是我没把她教好……”苏婵嫣心累叹息。
“……”萧衡低垂眸光,依旧冷静理智,“你们最后一次在一起的地方是哪儿?我去那里等等看,或许会有好心人将她送回来。”
“呃,是,是浣花集市,但是那里人来人往,芽芽极有可能是被人带走了。”
苏玲琅补充道。
萧衡沈吟:“没事,只要不出浔阳,天翻地覆,也能将她找到。”
“婵嫣,你别太担心了,我会想办法找回她的。”
“啊,拜托你了,阿衡。”她憔悴得语不成声。
苏玲琅略作休息,又匆匆出去找人:“姐姐你在家等消息吧,我再去找找看。”
“啊……妹妹,你辛苦这么久了,还是我去,你好好休息吧。”
苏婵嫣拉住她,转而和萧衡一同出门而去。
“哎,姐姐怎么和这家夥扯上关系啊,出了虎穴,又入狼窝……但愿芽芽失踪,不是他搞得鬼。”
苏玲琅看他俩背影远去,怒其不争地叹气。
*
暮色沈沈,归鸟栖枝。
男人牵好马匹,便将那玩闹的小童从马上轻轻抱下来,放在地上呆着。
“小娃,在驿站门口等我,我去给马儿喂点草。”
薛凛转身欲走,回头叮嘱道。
“嗯?我也去!”
小不点儿蹭蹭两下就追了上来,又抱住了他的大腿。
“你……”
薛凛皱眉,扯着她的小花花衣领扔开一段距离,俯身再次命令道,“就在这儿等着,不许跟着。”
“唔……为什么不让我去?难道你要偷吃吗?”芽芽瞪大眼睛,好奇问他。
薛凛讶然:“吃什么?”
“吃草呀。”小女娃咯咯笑起来。
“……”
薛凛嘴角微微一凝,无奈摇头,只好又单手将她抱起来,“缠人的家夥。”
刚刚在桥边,抱着她苦哈哈在桥边等了整整一下午,也没见到她的家人前来认领,只好暂时把她带回驿站,勉强住一晚,明早再把她丢去官府。
小家夥一开始还哭个不停,后来发现他生无可恋的表情,楞了一下,立马笑了出来。
开始跟他套近乎,问东问西,像个小话痨。
薛凛头一次见到这么外向的孩子,甚至觉得她活泼像只猴子,可爱又调皮。
不知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出她这样奇怪的孩子来……
喂完了马儿,薛凛把小不点儿拎回了驿站的客房。
由着她在屋子里好奇打量,自娱自乐。
他在桌边看书,默默守着她。
等驿站的人将晚饭送来,薛凛正要招呼她过来吃饭。
小家夥却像是饿极了,跑过来聚精会神地盯着一桌好菜咽口水,转而又羡慕地望向他:“阿叔,你,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啊?”
薛凛张张嘴,本要解释。
小不点儿又小心翼翼地来扯他的衣袖,可怜巴巴地乞求:“我,我可不可以吃呀?”
“嗯。”
薛凛点头,心说她调皮,但还是懂一点礼貌。
芽芽拍拍手夸赞他:“阿叔,你真是个好人。”
“嘁……”薛凛满不在乎哼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却是抿得更深了。
就这么看着她大口大口地扒饭,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幸福感。
小孩儿胃口小,吃了几口肉和米饭,就把筷子放下了。
软绵绵地打了个饱嗝,笑眼微眯,满足地看着他:“好饱呀。”
薛凛淡淡看她一眼,遂低头悠悠倒酒。
芽芽瞪大眼睛,盯着他的酒碗,像小狗一样嗅了嗅味道:“你喝的什么?”
“好喝的。”薛凛简单打发了她的话。
小不点眸光一亮:“我也要喝!”
“不行,你还小。”薛凛直白拒绝她,却又当着她的面,抿了一大口酒,神情陶醉。
“我不小!我,我五岁啦!”
她报的虚岁,伸出来的指头却只有四根。
薛凛被她唬了一下,点点头:“人小鬼大。”
“给我喝一口,就,一小口~”她跳下椅子,伏在他膝盖上,拉长尾音地乞求。
“很辣,你喝不得。”薛凛蹙眉:小不点儿还挺犟。
“哼,不喝就不喝。”
小娃气鼓鼓地瞪他,叉着腰摇头晃脑的。
早上才梳好的小发髻,疯玩一天,散得不成样子,变成了水母样晃来晃去,贴住她瓷白的小脸,像只暴躁的猫咪。
“……”薛凛没将就她,低头夹菜吃。
这时,芽芽眼疾手快,用筷子迅速伸入他的酒碗里。
沾沾自喜道:“诶~沾到啦!”
“嘿,别吃!”薛凛神色惊讶,喝道。
“哎呸呸呸,好辣,水水……”
小不点儿一身反骨,辣得小脸通红,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啧,你真是……烦人精。”
薛凛吃得好好的,又慌手慌脚地去给她倒水。
“咕噜咕噜——”小家夥喝得急,看起来像是辣惨了。
薛凛轻声笑道:“小娃,你叫什么名字?”
“芽,芽芽……”
小孩儿含糊不清道。
“雅?”
薛凛猜了个字,好笑地打量了她一番。
又问:“谁给你取的名字?”
“娘亲。”芽芽自豪道。
“嗯。”薛凛点头,抿唇道,“看来,你一点也不像你娘亲喜欢的那样。”
“为什么?娘亲为什么不喜欢我?”芽芽突然很认真地问。
薛凛逗她:“因为你大大咧咧的,像个男孩子,一点也不雅。”
“呜……”
小不点儿圆溜溜的眼睛又开始泛红了,看起来是要发作了。
后知后觉的薛凛,正要宽慰。
岂料晚了一步,小家夥仰起脑袋,嚎啕大哭。
“哇呜呜呜,娘亲,我要娘亲。”
“啊,别哭了。”
薛凛头都大了,又着急地哄她:“来给你吃饼……啊,噎住了,来喝水。”
“呜呜不要,我要娘亲!坏蛋……”
小孩儿在他怀里哭,像泥鳅一样胡闹,用力气都没有的拳头打他的心口。
薛凛捉也捉不住她,为难道:“哎,你娘亲……我不认识你娘亲,哪里去找啊?”
“坏蛋,坏蛋……”芽芽不满地撇撇嘴。
薛凛眉头一皱:“哈啊?你刚刚不是还说我是好人吗?”
“娘亲,我要娘亲……”
小孩儿委屈地垮着小脸。
薛凛哄不住,又去包袱里找了一通,摸出来两只竹蝴蝶。
递到她手里,讨好道:“哦,这个,你玩这个,我明天早上再带你去找娘亲好不好?”
“唔……蝴蝶,是蝴蝶。”
小孩儿的注意一下被两只竹玩吸引了,止了抽泣,破涕为笑。
薛凛松了口气,暗道明日一定要把这小东西送走。
不然,别想有安宁日子。
*
庭院深深,墙角的一树梨花在烟灰冷雨里缤纷自落。
薛凛从长廊一端走到尽头,定定站在原地,抱着手望着远处耐心晒着草药的娴静背影。
她好久没有这么清晰地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了。
他不敢上去打扰。
怕又像上次一样美梦惊醒。
当时苏婵嫣坐在梨树下缝衣裳。
薛凛惊喜能在梦中重逢,他飞奔过去,想要将她拥入怀中。
她擡头看他,顿时像只受到惊吓的兔子,踉跄后退,泪眼汪汪地望着他,用手势质问他。
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对她?
为什么要欺骗她的感情?
为什么……从来都不在意她?
太多太多揪心的问题,想锥子一样重重地锥打他的心。
梦里的她还是那么瘦弱,貌美如花又楚楚可怜,勾人怜惜。
后来的几次,他又重蹈覆辙,忍不住上去与她相认,她还是哭着离开了。
……
可是这一次,好奇怪。
薛凛楞在原地,看着佳人面带微笑,步伐轻柔地向他走来。
一双秋水清眸满含爱意,深深仰慕着他。
她福身向他盈盈作礼,温顺唤他夫君。
薛凛兴奋得快要魂飞魄散,思念多年的眼眶猩红,分外激动,又小心翼翼珍视眼前的美梦,不敢逾距。
苏婵嫣伸出玉手,轻轻抚过他的侧脸。
薛凛惊诧间,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情不自禁唤:“婵,嫣……”
“阿叔,阿叔?”
就在表白之际,他的耳畔忽然传来小孩的童声呼唤。
“啊!”
薛凛猛然苏醒,睁开双眼,呆滞望着头顶的床帐。
湿润的眼尾,一片酸涩。
“阿叔!”
楞神间,芽芽附在他耳边,超级大声地喊他。
“呃……”
那声音振聋发聩,几乎撕裂他的耳膜。
薛凛烦躁起身,恶狠狠瞪着她:“小鬼,你……”
“阿叔,天亮了,你不是说你还要带我去找娘亲吗?”
芽芽无辜地反问。
薛凛的怒火被堵在了胸口,憋得一干二净。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哎……”
也罢,早些把她送去官府,早些了事。
他利索下床,将常服外衫穿好,一番洗漱,整理妥当,准备出发。
“走吧。”
芽芽蹲在原地,摇摇头。
“不是你说走的吗?”
薛凛皱眉。
芽芽努努嘴:“阿叔,你给我梳头发。”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披头散发的样子确实不雅。
“大小姐,你使唤上瘾了?”
薛凛抱手一边,不想理她。
大清早好不容易做了回美梦,都被这小鬼头给搅和了。
他心里正烦着呢。
“快点!”芽芽不吃他这一招,反而很傲娇地冲他招手。
“不会。”薛凛坦白道。
芽芽气哄哄跑过来,踮着脚,拉他的手臂:“你梳,就要你梳!”
“你……”
她突然卖萌撒娇,薛凛心都化了。
心甘情愿地蹲下来,在镜子前,拿起梳子,小心翼翼给她打扮。
芽芽这才满意地坐在凳子上,一前一后地晃着脚丫,哼她学的儿歌:“小鸭子,嘎嘎嘎,大花猫,喵喵喵,小老鼠,吱吱吱……”
“哼,你这么聪明,知道狗狗怎么叫的吗?”
薛凛听她哼得有趣,便使坏地逗弄她。
“知道呀。”
小不点儿声音软糯地回答。
“那你学给我听听呢?”薛凛把持着笑意,哄她。
芽芽狡黠地瞥了他一眼:“好呀。”
然后薛凛抱着手等候,心说这小娃上当了。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她说话,便纳闷儿地敲了敲她的小肩膀:“学呀。”
芽芽立马跟着说:“学呀。”
“什么?”
“什么?”她甚至在模拟他的语气。
薛凛楞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在学自己说话。
岂不是在暗喻他是狗?
他的脸色立马变得震惊,又气又笑:“你,谁教你的?”
“哼。”芽芽高傲地抱手,故意卖他关子。
薛凛被她逗笑了:“年纪不大,整人的法子倒是一套一套的。你爹娘怎么教你的?”
“我没有爹爹,我只有娘亲。这些都是我在萧叔叔书房里偷听的,他跟人开玩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嘻嘻。”
芽芽天真告诉他详情。
“萧……叔叔?”
薛凛皱眉,若有所思。
“萧叔叔特别好玩,他会讲好多好多故事呢。娘亲每次凶我的时候,都是他帮我求情……”
她开始喋喋不休说另一个男人的好话。
薛凛不知为何,听着莫名有些不爽。
打断道:“你那个叔叔,是正经叔叔吗?”
“嗯?什么意思?”芽芽惑然地望向他。
薛凛睨了她一眼:“没什么。教坏小孩,你娘亲知道了,肯定会骂他。”
“才不会,我娘亲对萧叔叔可好了。”芽芽坚决反驳道。
薛凛这下无话可说了:“……哼。”
他的大掌挽起最后一条辫子,大功告成地起身:“好啦,梳好了。”
“嗯,很可爱。”
他自我欣赏道。
“真的吗?”
芽芽期待地冲到镜子前,臭美地左看右看。
天真的笑容一下融化了。
随即,哭得震天震地:“啊呜呜呜——丑,好丑啊!”
薛凛自信地走过来,提了提她的小辫子,满意地点头:“哪里丑?很乖啊。”
“呜呜,你这个大笨蛋!把我梳成丑八怪啦!”
芽芽发火了,用力推搡他。
“怎么啦?我就这手艺,是你非要让我梳的。”薛凛无辜皱眉。
芽芽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如我的萧叔叔呢!他什么都会,还会给我扎花花!”
“哼,那你去找你的萧耗子啊,干嘛让我帮你梳?”
薛凛烦躁别开脸。
芽芽哭得更大声了:“呜呜,不是耗子,他不是耗子!”
“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娘亲!”
“无聊。”薛凛头疼地扶额。
“呜呜呜……”
薛凛拿她无法,又哄:“哎呀,别哭了。”
“呜呜,亏我这么相信你……”芽芽揉了揉晶莹的眼睛,呆萌地瞅着他。
“啊……”薛凛索性认栽,伏在她身前,将就她,声音放柔:“不哭不哭,我让你骑大马好不好?你别哭了……”
“唔?真的吗?”
小不点的脸上顿时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笑脸。
薛凛崩溃地眨了眨眼,有种被小孩儿算计得逞的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