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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宝

    向来清冷的驿站阁楼,今日不断传来孩童欢乐的嬉笑声。

    在楼下打扫的奴仆有些好奇,便让送饭的兄弟上楼时多瞅两眼,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小兄弟单纯照做,敲门得到应许之后,他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惊见最为诧异的一幕。

    “嘻嘻,大马,驾驾驾!”

    不知哪里来的破小孩儿,竟然对来此驿站的贵客做出这等无礼的事情。

    关键是薛凛对她还无比宽容,耐心哄道:“啊,好好,跑跑跑。”

    小厮目瞪口呆:“啊!将军你……”

    “嗯?”

    薛凛见小娃玩累了,便把她放下来,顺带理了理衣襟。

    对于门口小仆的吃惊,他淡淡笑道:“这小娃,跟我还挺投缘的。”

    “呃……是,小姐是挺像将军您的。”小厮察言观色,连连逢迎。

    “嗯?她不……哎。”

    薛凛本欲解释,却见芽芽顽皮冲出门去,连早饭也顾不得吃了,赶紧追了出去。

    “小鬼!等等。”

    ……

    在去府衙的路上,他俩穿过热闹非凡的集市长街。

    小孩儿好奇心中,什么都想要,看见吃的玩的,就走不动道了。

    薛凛无法,只好将就她,边走边逛,就当是陪她最后一程。

    等把人送去官府,他也就一身轻松了,此刻便姑且忍忍。

    “唔,阿叔你看,鬼脸!”

    他尚在给她买烧饼,下一秒便听见她在另一个卖面具的摊位上,嚷嚷他快些过去。

    薛凛叹气,大步走到她身边,随便摘了个狐狸面具给她:“拿去。”

    “嗯?我不要这个!我要鬼脸!”

    芽芽胆子大,一般可爱动物样式的东西吸引不了她,反倒是一些恐怖的面具更能激发她的猎奇心理。

    薛凛只好将那个獠牙面具摘下,和她交换:“戴上试试。”

    “咦……”

    芽芽兴奋接过,囫囵望脸上贴,声音闷闷道,“哎呀,戴不上,太大了。”

    “……那就不要。”

    薛凛冷漠收回来。

    芽芽不满皱眉:“你还给我!我就要!”

    “哎……多少钱?”

    他执拗不过她,转而向老板问价。

    老板笑眯眯道:“不贵不贵,八文钱一个。”

    “嗯。”薛凛掏出钱袋,大方付了。

    芽芽出神得看着他那个破旧的钱袋,觉得上面的花纹好熟悉,伸手薅了薅:“给我看看……”

    “啪——”

    薛凛不轻不重地打开她的手,分外珍惜那个钱袋,不准她动。

    “你打我?”芽芽不敢置信,作势又要哭。

    薛凛瞪大眼睛,有些烦躁,但又不想把苏婵嫣留给他的纪念给这破小孩儿玩。

    “啊,我不是故意的,给你面具,给你鬼脸,别哭啊!”

    他尽量放轻声音安抚。

    芽芽撇撇嘴,又摊开手心:“我要钱袋!”

    “这,这个不能给你!”薛凛直白道。

    芽芽气得在原地跺脚:“我又不要你的,我帮你保管!”

    “你一个小孩儿……哎,好好,给你给你。”

    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就不忍心。

    薛凛恋恋不舍地把钱袋给她,再三叮嘱她保管好它。

    芽芽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一旁看戏的老板笑呵呵道:“小娃娃,你阿爹可真疼你哟,要啥给啥。”

    “啊?”薛凛惊讶皱眉,正欲反驳。

    芽芽却比他先一步否认道:“他才不是我爹亲呢!”

    “……”老板尴尬地摸摸鼻梁。

    薛凛微微扯了下嘴角,什么也没再多说。

    彼此嫌弃的父女俩,又形影不离地走在街上。

    芽芽像是逛得有些累了,拉住薛凛的衣袖,粘人道:“阿叔,我不想走了。”

    “那就坐下休息一会儿。”

    薛凛懒得背她,就随口打发了一句。

    芽芽蹦跶两下,坐在了石墩上,捧着刚买的糖炒栗子,边吃边哼曲儿。

    薛凛抱手站在她身畔,低头默默看着她专心致志地剥了一颗白花花的栗子,忍不住咽了咽嗓子。

    他以为她要吃了,岂料她突然擡起头来,把那颗剥好的栗子献给他:“诺,阿叔你也吃。”

    哈,总算有点良心了这小不点儿。

    薛凛憋着窃喜的神色,冷淡地接过,往嘴里丢,一口吃没了。

    芽芽惊讶地看着他,小声嘀咕:“太可怕了……”

    “什么?”薛凛将软糯香甜的栗子咽下喉间,惑然垂眸。

    “没什么……”芽芽撇撇嘴,摇头晃脑地剥栗子吃。

    她的手小小的,剥一颗都很费劲。

    薛凛索性抽出腰间的小刀,帮她把每一颗都划上裂痕,让她剥起来轻松些,也算没白吃她那一颗糖炒栗子。

    父女俩在河岸的柳树下岁月静好地吃那一袋板栗。

    人来人往的长街集市,却忽来一阵吵闹声。

    粗暴的马蹄声哒哒逼近,震得河岸动静不小。

    薛凛偏头看去,唯见街心,一名拉着满车干草的老人,吃力往街边停靠,由于上了年纪,身体衰老,活动起来确实不易,动作缓慢。

    但他后面骑马的人,像是等得不耐烦,扬鞭无情驱赶:“老狗,快给爷滚一边儿去!别在这儿挡道!”

    “嗯?”

    薛凛眉心微皱,又顺着那支队伍的影子往后方看去。

    是一亮华丽的马车,不知是什么官阶的权贵。

    “晓得这是谁的马车不?还敢挡路,快滚!”

    领头的大声吆喝,老者伤痕累累,连连垂泪,更加艰难地往旁边挪动马车。

    路边的百姓唉声叹气,指指点点,又迫于权贵的淫威不敢出头帮他。

    薛凛眼神一沈,微微挽袖,欲出手相助。

    却见脚边蹲着吃板栗的芽芽,气哄哄扔掉栗子壳,义愤填膺道:“他们太坏了,欺负人!”

    说着便要冲上去理论一番的架势。

    薛凛拉过她的衣领,拍了怕她的肩膀:“小孩儿别掺和,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沈着脸色,大步走向闹事之地。

    “唔……”芽芽咬着唇,踮起脚尖,朝人群里望他。

    人声嘈杂,她个子小,被挤在人群外围,也听不清里面的情况。

    只是从一些狭窄的缝隙里窥见,那些原本十分嚣张的人,在听完薛凛的话后,个个都变得点头哈腰起来。

    马车里的富贵大人,更是亲自下来,抹着额头上的汗,讨好地说了些什么。

    薛凛也没再深究下去,只是帮老者重新装好了货物,拉到一边停靠。

    饱受欺凌的老人,老眼昏花,佝偻着腰对他道谢。

    喧闹的人群散了。

    薛凛走回岸边,准备带那小娃去官府:“好了,我们走吧。”

    芽芽用一双崇拜的眼神,仰望着他:“阿叔!你,好厉害呀!”

    “嗯?”

    他漫不经心低头看她,却猛然一怔。

    那双天真的瞳眸里,倒映着那样深深的仰慕,他曾经在另一双秋水明眸中看到过。

    只是如今……甚至以后,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薛凛有些黯然地别开脸,扯她的小辫子:“行了,小马屁虫,走吧。”

    “嘿嘿,我感觉他们很怕你诶。”芽芽主动握住他的大手,充满安全感地蹭了两下。

    薛凛拧眉:“怕?让人惧怕不是什么本事,让人爱戴才是为官者该有的本色。”

    “哦……那你是好官吗?”芽芽天真地问。

    薛凛抚了抚她的脑袋,迟疑道:“或许……不算。”

    他想起关殊序的劝诫,陷入迷茫。

    如果此生真的与她无缘了,他便要这样找她到天荒地老吗?

    “啊!糖葫芦!”

    芽芽已经没有在听他讲话了,见着甜食,眼睛蹭得一亮。

    她飞奔过去,喊住小贩,冲薛凛投去渴望的眼神:“阿叔,我想吃!”

    “哎……”

    薛凛下意识掏钱带,却发现腰间空空,他这才想起刚刚把钱袋给那小鬼了。

    “钱袋不是给你了吗?拿出来。”

    芽芽皱着眉头,从小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空空的钱包。

    她面露无辜:“唔,没有啦。”

    薛凛惑然:“什么没有了?”

    “里面的钱呀。”小娃抖了抖空空的钱袋,如实道,“刚刚都给别人啦。”

    “啊?给谁了?”

    薛凛审问她。

    芽芽搅了搅手指:“给,给小偷……”

    薛凛瞪大黑眸,怀疑自己的耳朵没有听清楚,又重覆问了一遍:“给谁?”

    “给小偷!嘻嘻。”

    芽芽开心地拿出了她的法宝,“小偷和我换的宝贝,你看。”

    “这就一破石头!”薛凛定睛一看,差点被她气飞。

    “不是石头,它会钱生钱!”芽芽解释道。

    “放屁!你知道是小偷,你怎么还给他钱呢?”

    薛凛声音略沈,神情严肃。

    芽芽这才有些心虚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后来听他们喊的。”

    “你!”薛凛无奈扶额,叹气,“你真是个活宝。”

    “唔……活宝是什么?”

    芽芽好奇问。

    薛凛被她无知的模样逗得想笑。

    “现在好了,没有钱,买不成糖葫芦了。”

    “啊?呜呜,我要吃糖葫芦,我就要吃!”

    芽芽撇撇嘴,故作委屈,假装要哭。

    她以前惯爱用这招,萧叔叔便会温柔地来哄她。

    一旁的娘亲便会拉过萧叔叔的身影,小声地跟他说:“别太惯着她,长大了会骗人的。”

    萧叔叔则无奈摇头,依旧对她包容关爱,将她保护得很好,以至于让她连小偷是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拿你没办法。”薛凛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转而从腰间解下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递给那卖糖的小贩。

    “给她一支。”

    “啊这,这……”小贩惊呆了,不知所措地接过玉佩,索性把一树的糖葫芦都卖给了他。

    用玉佩换了一棵糖葫芦树回来。

    这在小孩子的眼中,可是相当惊艳的!

    芽芽当即就欢呼起来:“哇塞!好多糖葫芦呀!”

    “吃吧,吃个够。”薛凛随手摘了一支最红最饱满的给她。

    “哇!你好厉害!”芽芽大口咬下顶端那颗最大的,满足地咀嚼,笑眯眯地仰望他。

    “哼,算你有眼光。”

    薛凛微抿唇角,不知自己在虚荣个什么?

    不就被一小孩儿夸了一句,为什么心头热热的?

    “以前……萧叔叔也会给我买糖吃呢。”

    芽芽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

    薛凛没反应过来,迷惑皱眉:“小鼠鼠?什么小鼠鼠?”

    以为他在问萧衡的样貌,芽芽骄傲地给他介绍:“他很好看呢,非常好看,十分好看……”

    “老鼠有什么好看的?”薛凛小声嘀咕,神情有些无语。

    芽芽哼哼两声,吃得分外惬意,小辫子晃来晃去的。

    薛凛笑着问她:“好吃吗?”

    “好吃!你真是个好人。”

    她沾满糖渍的嘴角咧开一个赞美的笑容。

    薛凛不自在地掩饰喜悦,面无表情道:“给你吃的就是好人了?没出息。”

    “出息,什么是出息?”芽芽迷茫地望他,期待他解惑。

    “夸你呢。”薛凛随口一说。

    芽芽信以为真,笑得更欢了。

    “真的啊?那我是没出息!耶!”

    “噗——你爹娘听了这话,不得气哭。”

    薛凛被她逗得破了功,憋不住笑出了声。

    太好玩了这破小孩儿。

    ……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座桥边,对面再走几米左转便是衙门。

    薛凛沈了沈心,忽然有些舍不得把这小家夥骗去官府了。

    但是又不可能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说不定小不点的父母已经报了官,真心急如焚地等着消息呢。

    沈吟间,芽芽忽然大叫一声:“小偷!小偷又出来了!”

    “嗯?哪儿?”

    薛凛闻声一动,左右环顾。

    芽芽擡手一指:“就是那个穿烂衣服的!你快去捉他!”

    “哼,来,抱着。”

    薛凛紧紧盯着那只扒手,将怀中的糖葫芦树递给芽芽,擡脚便自然地走过去捉那人的现行。

    “唔,好重啊……”

    芽芽费力地抱紧那棵糖葫芦树,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去捉小偷。

    这时,桥上传来一声哽咽的呼唤:“芽芽!”

    “唔?”她回眸一看,擡手捂住小嘴,“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