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
青桥上，忽然出现一抹熟悉身影。
“芽芽，你跑哪里去了？找得我好苦啊，呜呜……”
苏婵嫣蹲下来，伸手将失而覆得的闺女拥入怀中，看着她满是尘埃，衣服也脏兮兮的，心痛得忍不住直落泪。
“唔，娘亲……我也好想你啊。”
芽芽攥着手里的糖葫芦，眼眶红了一圈。
本来在外疯玩的快乐心情，在此刻都变成了依赖的眷恋。
“芽芽，你怎样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苏婵嫣替她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无虞，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叫你要听玲琅姨姨的话，为什么还要乱跑？你知道为娘有多担心你吗？呜……”
“啊，娘亲你不要哭，芽芽知错了。芽芽以后再也不乱走了，芽芽给你吃糖糖……”
芽芽虽然人小调皮，但也心疼她落泪，小手使劲抹泪，自己却哭得浑身颤抖。
苏婵嫣这才看见她手里还紧紧一根糖葫芦树，不禁诧异地瞪大了双眸：“这，谁，谁给你买的糖葫芦？”
“是一个很英俊的阿叔！他是好人，是他把我送到桥这边来的。”芽芽毫不吝啬地赞美道。
苏婵嫣擦了擦她的脸，微微皱眉：“那他人呢？你有没有谢谢人家？”
“唔……阿叔捉小偷去了，我瞧瞧呢。”
芽芽踮着脚，左顾右盼，找寻薛凛的身影。
苏婵嫣心想那人是芽芽的恩人，自然要当面说谢，便也跟着环顾了一圈。
正转身时，芽芽朝她背后一指，开心欢呼起来：“娘亲，娘亲，阿叔回来啦！”
“嗯？”
苏婵嫣闻声回眸，面带客气的笑意，正欲道谢：“这位恩公，多谢你……啊，你！”
不及她说完谢语，在看清来人面容那一刹那，她先惊吓得下意识往后退步了。
“嗯！苏婵嫣！”
薛凛不可置信，眼中顿然生光，上前紧拽住她的手，反覆确认，“你，真的是你回来了？”
“唔……你，你……我，放，放手！”
她太过激动，差点再度失语，零零散散地吐字，痛苦地皱紧眉心，用尽全力甩开了他的手。
“啊，你会说话了？”
薛凛更加惊愕，满面喜色，试着再往前确认。
苏婵嫣踉跄后退，惊惶地望着他，眼眸中蓄满了泪水：“我，我……走，走走开你……”
她被逼得说不来话了，难受得只想远离他。
“我……”薛凛神色受伤，怯步在原地，犹豫地蜷紧掌心。
“唔，娘亲，你怎么了？”
脚下的芽芽不知所措，只是握着她突然颤抖发冷的手心，惊慌地询问。
“她唤你娘亲？她是你的孩子？”
薛凛瞪大双眸，心口忽然一震。
“与，与你，无，无关。”
苏婵嫣警惕地将孩子拉在身边，一直都在后退远离他的靠近。
“婵嫣，你先冷静，我……”
他不顾一切追上去，想拉住她解释。
“啊……”苏婵嫣惊慌失措，失手扇了他一巴掌：“啪——”
“呃……”
薛凛未料她如此绝情，半句话都不肯听他说完，一耳光扇来，扇得他狼狈偏开了脸。
“不，不要，过，过来……”苏婵嫣后怕地握紧手心，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婵嫣，我……”
薛凛苦涩回头，还想为自己挣得一个解释的机会。
“不许欺负我娘亲！”芽芽气恼地将手里的糖葫芦砸向他。
动静不小，过桥的人一楞，纷纷看过来，对一家三口指指点点。
“哟，小两口闹分家呢这是？”
“啧，一大男人，让一个娘们儿给打了，还不还手，肯定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哎哟姑娘也真可怜，还带着一个孩子呢……”
耳边聒噪不断，薛凛沈重的心情更加烦躁。
他僵持在原地，不愿放人过桥。
一面又痛心万分地想要靠近对方。
曾在梦中魂牵梦萦的身影，今朝近在咫尺，却与他疏远似天边地际。
薛凛心口泛着阵阵酸涩，再要说什么弥补道歉的话，好像都失了意义。
没有什么比她眼中的厌恶更让人绝望的了。
“芽，芽芽，我，我，我们，走，走……”
苏婵嫣不想再面对他，努力平覆心情，牵着女儿的手，往后离开。
“你别走。”
薛凛覆又追上去，将她的路挡住。
却又不忍心看她眼中惊慌失措的泪光闪烁，羞愧又狼狈地别开了脸。
百姓们看不下去了，七嘴八舌地劝道。
“哎哟小夥子，哪有你这么劝人回家的啊？你要哄，要哄，太凶了。”
“就是，你没理，你拦人家做什么？先赔不是呀！”
“啧啧，没脑子，还在那儿僵着不动，活该被打……”
大抵是此地风情朴素，百姓们对这等丑事嗤之以鼻，又讨论得津津有味。
馊主意出了一大堆。
吓得苏婵嫣越发慌张地想要离去。
薛凛扶额叹息，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这时，桥头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阿姐，芽芽！”
“啊……是玲琅姨姨！”
芽芽高兴招手，呼唤道，“姨姨你快来，有坏人欺负娘亲！”
“啊……”
当真童言无忌，声声坏人，中伤着薛凛的心。
他无奈望着那小不点儿，眼神祈求她别再火上浇油。
“什么？谁？”
苏玲琅匆匆赶来，从人群外围挤进来，眼前之景令她赫然一惊。
“薛凛……你怎么会在这儿？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她不由分说地将苏婵嫣护在身后，极为厌烦地瞪着手足无措的他。
“我没有。”他的辩解毫无底气。
“呜……他，他拐走了芽芽……”
看见苏婵嫣容颜上的泪痕，苏玲琅怒上心头，咬牙切齿。
回身望他，言辞刻薄：“滚！负心汉！还好意思说你没有，当初那样苛待我阿姐，都和离那么久了，你现在还敢来偷走孩子，真是不要脸！”
“我，我一开始不认识这小孩儿，我不知道她是你的……”
薛凛未料她如此伤心的原因是这样的误会，被冤枉的心情令他百般无奈。
“哎哟哟，原来如此啊，难怪这小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原来是做了这等亏心事！”
“呸，枉我刚刚还给他支招！真是无耻。”
“滚吧，负心汉。”
百姓们一听苏玲琅的话，全都义正言辞地讨伐他。
一时烂菜叶，坏果子通通扔来。
薛凛也不擡手去挡，只僵硬地站在桥头，不肯让路。
“快让开！我们不想再看到你！”
苏玲琅拉住姐姐的手，气冲冲想要离开。
他这才有了反应，欲言又止，很想与苏婵嫣对视，但她低垂着脑袋，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他。
这时，人群忽然被官府的人驱散开来。
一人步风沈沈，快步而来，自然而然地走到苏婵嫣身边，满含关心地询问：“婵嫣，芽芽找到了吗？我刚刚去官府报官了……”
“唔，萧叔叔，我在这儿。”
芽芽仰头望他，拉了拉他的衣袖。
萧衡目光都投在苏婵嫣身上，来得匆忙，甚至没有关注到她。
“啊，谢天谢地。”
他一声感叹，正要宽慰苏婵嫣，她却委屈地扑入他的怀中，低声在哭。
萧衡困惑之际，才见人群消散之后的桥头前方，还站着一名格格不入之人。
“你。”
在看见薛凛的那一刻，恨火一瞬烧上心头，萧衡蜷紧手指，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选择先关心怀中的人，没有理会对方眼神中那不可置信的不甘与嫉妒。
“婵嫣，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神色故作淡定，极好地掩饰了心中的愤怒。
“哼，别跟过来了！以前薄情寡义，现在惺惺作态，谁看了不嫌恶心！”
苏玲琅擡手拦住欲追上去的薛凛，对他没好气道。
“你……”
薛凛很想扔开她，但是想起萧峣，他又无奈作罢，徒劳看着曾经的政敌带走心尖的挚爱。
“我什么我，你自己当初做了什么好事，还要别人提醒吗？”
苏玲琅不悦抱手，语气冷冷。
“为什么骗人？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和萧衡在一起了？”薛凛冷静下来，质问她，“你当初不是和关殊序说过，萧衡这个人恶贯满盈，城府深重，你怎么还把你姐姐往火坑里推？”
“我没有！我也是在他们回了浔阳后，才知道这些年他们住在明洲的！”
苏玲琅心虚眨眼，“何况他治好了我姐姐的哑疾，还照顾芽芽这么久，就算他这个人以前确实很坏，但不能否认他现在对我姐姐是真心的。”
“你……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可以和我单独谈谈吗？”
薛凛见她态度松动，环顾四周环境，心神一定，软了语气询问。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你问的我都不知道，别再缠着了。”苏玲琅烦躁推辞。
薛凛不愿放弃，紧追不舍：“那如果我以萧峣的名义恳求你，可以吗？”
苏玲琅面露为难，重重叹息：“啊！你不提萧峣还好，我当初也和你们说过，萧衡是他亲兄，他俩自幼感情甚笃，相依为命。祁蒙山一战，萧峣为你这名仇人牺牲，这件事是他一生的心病，他对你之恨大都源于此……”
“正因他仇恨我，我才怕他为了报覆，而利用你姐姐。”
薛凛打断她的话，满眼的担忧不似伪装。
“什么？”苏玲琅沈吟，“可关大人之前不是说……”
“他说是他说。你难道忘了萧衡之前挟持你，囚禁你的事情，这难道是一个正常人的心理吗？一个满心仇恨的人真的知道怎么爱人吗？”
“这……”
闻言，苏玲琅神色迟疑，心中犹豫不定。
“那你又知晓什么？你当初不也伤透我姐姐的心吗？”
“我……对不起，是我辜负了她。”薛凛哑然，愧怍垂眸。
“你的道歉一点都不合时宜，想要弥补，最好是拿出诚意。”
苏玲琅撇撇嘴，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直觉，“走吧。这一行，你最好不要有所隐瞒，让我白跑一趟，否则，我不会配合你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