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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话

    走完一条黑漆漆的小路,便到了薛凛的主帐。

    芽芽好奇地探头,朝里面打量一番,发现陈设太过单调,除了兵器还是兵器,有些失望地撇撇嘴。

    “真没意思,早知道不跟你来了。”

    她小声嘀咕。

    薛凛还是听见了,将她轻轻推进门,训道:“调皮捣蛋,你最喜欢。成日这么好奇,小心被人拐走。”

    “有你这么胡说八道的吗?我可是你的亲闺女呀!”

    芽芽生气地叉着腰,不满冷哼一声。

    薛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人小鬼大。”

    遂又将她抱起,坐回主位,从案桌的罐子摸出一些细碎的小糖块来,从容地递给她:“来,这次,糖管够。”

    “哇。谢谢爹爹。”

    终究还是小孩,几颗糖就给收买了。

    薛凛沈吟片刻,忽然带着一点诱惑的口吻哄道:“那芽芽吃了糖,可不可以和阿爹说说话呢?”

    “唔,说什么呀?”

    她的小嘴塞得跟只松鼠一样,软软的童音含糊不清。

    “说……说说你娘亲呢?”

    薛凛有些迫不及待进入正题。

    芽芽瞥了他一眼,闷声不吭。

    “……”

    “你怎么食言呢?”薛凛皱眉问她。

    芽芽不耐烦道:“我没有。我不想说这个。”

    “为什么?”薛凛不甘心追问。

    芽芽顿了顿:“因为玲琅姨姨说,娘亲不喜欢你这个负心汉。叫我不要理你。”

    “什么?”

    薛凛气得快要原地升天。

    芽芽又说:“但是我不知道负心汉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你还是我爹爹,我要认你。”

    “是,是吗?为什么你还会认我?”

    薛凛目光黯淡,语气很是愧疚。

    “因为这样,就可以多一个人保护娘亲了呀。”

    芽芽自豪地说着,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十分骄傲。

    “……只是如此?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血浓于水的亲缘……”

    薛凛有些心神覆杂,看她的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嗯呐!你可是大将军,打架一定很厉害吧!不要钱的保镖呢。”

    芽芽笑嘻嘻道,顺带扭头来望他一眼。

    “这……”

    薛凛头疼扶额。

    为何他的女儿如此机灵,偏偏都用在怎么坑他上了?

    “爹爹,玲琅姨姨还悄悄跟我说,让我不要靠近萧萧叔叔,这是为什么呀?”

    芽芽天真地问。

    薛凛庆幸地叹了口气,可算有句中听的话了。

    他冷哼一声,格外严肃道:“这是对的!”

    “为什么是对的?”

    芽芽微微皱眉,神色有些不悦。

    薛凛想了想,不能太过直白让孩子去讨厌一个人。

    便笨拙地打了个比方:“因为你的娘亲被一只老狐狸给骗了。”

    “嗯?谁是老狐狸?”

    芽芽一下就听出了他的比喻,有些狐疑地侧过脸来。

    薛凛斩钉截铁地拍桌:“就是那个萧衡。”

    “哎哟……”

    顿时,芽芽掌心的糖块全都向他脸上砸来。

    小家夥气得咋呼,跳下去,叉着腰,鼓着腮帮子。

    “不许你说萧叔叔的坏话!”

    薛凛有些生气,但又不舍得数落自己的宝贝闺女,只是很委屈地捡着自己身上的糖块。

    “芽芽,我才是你的亲爹,你为什么要向着那个家夥?”

    “哼,你的糖,都还给你。我不吃了。”

    芽芽把嘴里的糖一块块吐出来,扔在地上,转身就要离开。

    薛凛忙追上去,心里酝酿着阵阵苦涩。

    “诶,芽芽别走……再和我说一点你娘亲的喜好可以吗?”

    “不好!咦,外面有人来了,肯定是我的萧叔叔来接我了。”

    芽芽听见拨扇子的动静,立马挣开他的大手,兴冲冲往帐外奔去。

    “萧叔叔。”

    她高兴地跳起来,在对方眼疾手快的配合下,成功挂在了他的身上。

    “哈,小不点儿,又乱认人。”

    来人打趣她。

    芽芽神色惊讶,瞪大眼眸:“嗯?你是谁啊?”

    “芽芽,叫关叔叔。”

    薛凛轻声引导她。

    芽芽很有礼貌地点点头:“关叔叔好。”

    “这是你的女儿?”

    关殊序把小家夥放回地面,认真地打量了她两眼,只觉她很是机灵活泼。

    “嗯。”薛凛点头承认。

    关殊序越看越喜欢她,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芽芽真乖,可是叔叔来得太匆忙了,什么也没有带,你介意下次给你带好吃的吗?”

    “唔,好呀。”

    芽芽很喜欢别人给她带来惊喜,圆圆的眼睛立马亮得像发光的星星。

    关殊序忍俊不禁,挥手打发她。

    “嗯。那现在芽芽先去外面玩会儿吧,我和你阿爹有事商量。”

    “好。”

    芽芽乖巧点头,噌噌两下像只花猫似的跑出去了。

    薛凛错愕回头:“她为什么连你的话都听?”

    “因为我看起来像好人。”关殊序淡定笑说。

    “呸。”

    薛凛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关殊序摇摇头,又笑:“跟孩子沟通,你要先将就她的喜好,一上来就说人家叔叔的坏话,谁愿意听啊?何况人家这个叔叔当得还比你这个亲生父亲称职……”

    “你,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要让人去请神婆来为你看看了。”

    薛凛冷冷扫他一眼,开玩笑似的威胁。

    “啊?呵,我可不是中邪,只是说出了实话。”

    关殊序调侃了一句,便将话语重心引回来。

    “说正事吧。我回京的这段时间,萧衡可有异样?是否会借地界之事与你意见相悖?”

    “如果充耳不闻,故意缺席,也算意见相悖的话。那他可算是用尽全力了。”

    薛凛可恼地拂开那些杂乱的旗帜,目光久久凝在边境之上。

    关殊序沈吟:“嗯?这倒是在我意料之外了……不过我此番回京,频频收到暗信,上面内容空白,署名却是昔日推翻太后时为我们提供证据线索的蓝公子。”

    “这个人掌握的信息,十分可靠,我真的很想一见。但他似乎有所警惕,不愿轻易示人……”

    “或许就是什么无名之辈,躲在暗处指指点点,有何可疑?他若对你有利可图,你不理他,他自然比你更心慌。”

    薛凛面色淡定,缓缓插好那些倒掉的旗帜。

    “哦。”关殊序微楞,遂感慨笑笑,“你这话倒有理,是我一叶障目了。”

    正说了片刻话,帐外来人禀报:“将军,萧军师回来了。”

    “让他进来。”

    薛凛正愁火气压了一半不够顺心呢,人来了,更好问罪了。

    萧衡从容进帐,面带微笑:“呀,关大人,这次来得可早。”

    他的礼貌总是多馀。

    关殊序沈声道:“萧军师,擅离职守,延误工期,这习惯可不太好呀。”

    “啊?我不在营中的这段时间,是有错过什么重要之事吗?”

    他的语气无辜,却压着令人反感的嚣张。

    “哦,我想起来了,薛将军说过协商关峪栈道修筑之事,确实是我疏忽了,但这事也非我三言两语就能做主的啊。”

    “做主?你只有劝谏的份,何来主权?”

    薛凛沈沈看向他平静的神色。

    “……嗯,身为军师,确实没有太多实权,但这是在明洲,我随时为王奔波他事,不应该吗?”

    萧衡的姿态已然有些敷衍。

    关殊序从中调和:“萧大人,想必明洲王任命你来作军师一职,应是他深思熟虑过的决策,其心意定然为了淡化两军冲突,早日完成万里边城的修筑,共御外敌……太过强调主客之分,没有意义。”

    “哈,那我自然是赞同的,端看薛将军的态度了,时不时针对我,不免让人猜忌他有感情用事之嫌啊。”

    萧衡意有所指,略带怨怪的口吻,令人不满。

    “你若尽责,何来针对?花言巧语,挑拨离间,身为明洲王相,便是这样为你的王分忧的吗?”

    薛凛声音平静,面色沈稳,似乎毫无隐怒的情绪。

    这样的试探,一瞬落空。

    萧衡干笑两声,倾身赔罪:“是我失责,愿作思过……”

    “嗯?”

    两人面面相觑,不明他变脸为何如此反覆。

    碍于两军联谊,也不好真的责难他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便将人放走了。

    关殊序回身赞道:“你之情绪,隐藏得够深。怕是连他也无法琢磨你此刻的心境了。”

    “……趁人之危的狗东西,察言观色的本事,最是厉害。”

    薛凛扶额叹息,平覆杂乱的念头。

    ……

    *

    回去的路上,萧衡心绪茫然,无声叩问自己焦灼的心。

    连日来辗转查证,仍是寻不到那名蓝姓人的蛛丝马迹。

    他却能在背后高高在上地掌控自己的一举一动,搅乱他的一切计划。

    除了苏玲琅,那名神秘的蓝公子,到底还牵引了多少人来破坏他的算计?

    下作手段,令人厌恶。

    他微怒,有些心烦意乱。

    以至于苏婵嫣问了他好几声,也没有作答。

    待回过神,萧衡面色有些苍白,淡淡道:“已经没事了,薛将军没有为难我。你不用担心。”

    “嗯。那你这些天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他们说你没有去军营啊?”

    苏婵嫣小心翼翼追问。

    萧衡脸色微凝:“呃,身兼数职,总是忙碌嘛。”

    他含糊过去,隐忍心中焦虑。

    “哦,我只是想提醒你,连日奔波,要保重身体。”

    苏婵嫣轻声关心,纯澈的水眸里盈着淡淡善意。

    “嗯……好。”

    萧衡与她对望那一瞬,忽觉心头沈重释然不少。

    ……

    *

    秋阳之下,溪水粼粼似金箔漂浮。

    岸边苍林,枯叶随风飞旋,落入那一汪清澈。

    薛凛来此散心已过了小半柱香,林中小道僻静,适合凝神沈思。

    但他不知怎地,渐渐走到了路的尽头,听见不远处的溪边传来欢声笑语。

    这悦耳的声音……有些熟悉。

    他稍稍侧目,忽见心爱之人正在溪边浣衣的身影。

    他擡脚往前,正欲过去,但想起前几次的碰壁,又罢然地站在原地。

    心想,反正她也不会再听自己解释什么,唐突过去,只是打扰她的正事。

    薛凛放弃为自己辩解的大好机会,楞楞地站在溪边,观望苏婵嫣三人欢快说笑的情景。

    看起来很自在,很欢乐。

    连他自己也不自觉地嘴角微弯。

    “娘亲,你看,玲琅姨姨带我抓到的小螃蟹。”

    芽芽赤着脚,兴奋地从浅水滩里跑过来,向她展示自己的新鲜宝贝。

    苏婵嫣微微轻笑,赞叹道:“好可爱,芽芽把它放生了吧。”

    “唔,为什么呀?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到的。”

    芽芽赶紧把小螃蟹捧在手里,藏着掖着。

    “小螃蟹也有家呀,你不能因为喜欢,就不放人家回家呀。”

    苏婵嫣口吻淡淡地解释。

    芽芽似懂非懂:“那小螃蟹有爹亲,娘亲吗?”

    “有哦。”苏婵嫣顺着她的意思点头。

    芽芽努努嘴,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连小螃蟹都有爹爹,我却没有……”

    “啊,芽芽。”

    苏婵嫣错愕望向她失落的小脸,颇是心痛。

    但见她乖巧地将小螃蟹放回水中,依依不舍地挥别:“快走吧,小螃蟹,我会想你的。”

    “哎。芽芽,玲琅姨姨呢?”

    她拿这小家夥没办法,期待着妹妹能来把她带回去。

    可环顾一圈,却不见苏玲琅的身影了。

    芽芽皱眉道:“不知道。姨姨刚刚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然后就往林子里走了。”

    “嗯?”

    苏婵嫣听她的描述,颇觉怪异,但想着妹妹本性格本就机灵古怪,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低头,继续清洗手里的衣裳,丝毫没有察觉旁边的矮丛边,站着一个人,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

    薛凛皱了皱眉,仔细观察她手中那件灰色的长衫。

    那分明是一件男子的衣裳。

    薛凛心里泛着酸气,越想越不甘心。

    为何要帮他洗衣?他自己没有手吗?

    ……

    天边的霞色很快褪去,日暮低垂,暗沈沈的小路已然渐渐变得昏黑。

    苏婵嫣这才意识到天快黑了,再不回去,路可不好找了。

    她赶紧将清洗干净的衣裳拾入木盆,仰着头,环顾四周昏暗的环境,着急唤道:“芽芽,玲琅……你们还在吗?”

    “……”

    没有人回应她。

    她不甘心又喊了好几声,还是没有回声。

    苏婵嫣平覆好微微恐惧的心情,猜测小妹是提前带着芽芽回营地了。

    她也不敢久待林外,起身的时候,脚步有些慌乱,不经意间被溪边茂盛的藤蔓勾住了脚腕。

    挣扎间,她不慎掉入旁边的深水之中,徒劳地抓着岸边的一株细弱青草。

    “唔……救命!”

    大量的水呛入她的鼻息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微弱地呼救。

    眼看水花就快没过她的眼睛,她恍惚听见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游过来救她的幻觉。

    “婵嫣……”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她意识空白前,传入耳中。

    接着,她被那人抓在怀中,三两下就回到了岸上。

    “你醒醒!”

    薛凛见她收工,也本欲离开了,幸亏多停留了一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苏婵嫣被按出心口的水,回了一点生息,浑身冰凉,奄奄陷入昏迷。

    “糟了。”

    见状,薛凛将她打横抱起,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前脚刚走,苏玲琅两人后脚就回来了。

    她们不见苏婵嫣的身影,有些诧异:“姐姐……是先回去了吗?那我们这灯笼是白找来接她了。”

    正要转身,芽芽忽然指着地上的水渍惊呼:“姨姨,你看……”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