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
帐外风雪呼啸,寒冷非常。
帐内,根根长针,从温热的肌肤里绵软抽出。
萧衡在一旁整理苏婵嫣的药箱。
她带芽芽外出进山,找去的时候,人正好不在。
迫不得已,他只好自己施手医治。
但总归是长久不练,手感生疏了些,稳稳扎下来,费了好一番功夫,额上薄汗涔涔。
“嗯……”
贺兰韫很快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旧情人的侧颜,仍是那样清俊儒雅,仿佛这分别的数年里,岁月在他脸上不曾留下痕迹。
“诶,你醒了。先别起来,好好歇着。”
他对病患一向这样温柔,就算现在医治的是一个他曾经厌恶至极的恋人。
“……”
贺兰韫沈眸不语,泛白的手腕,渐渐回了血色。
她迅速振作起来,但病容让她素来清冷的五官更显端庄肃然,不容人亵渎靠近。
“公主,您的药……”
婢女为她呈上药丸和温水,静待她服用。
萧衡淡淡看了一眼,愕然瞪目:“这个药……”
他拾起轻嗅气味,恍然大悟。
转而看向贺兰韫,目光微微凝重:“我为你写的药方,你还吃着?”
“给我。”
她不正面回答,一把抢过那些药丸,恼怒地往地上扔去。
数十颗发苦的药丸,向四面八方的角落里钻入,不见了踪影。
萧衡愕怒地抓住她的手腕:“你做什么?又拿自己的身体出气?”
贺兰韫挥挥手,斥退了婢女,随即眼神凌厉地瞪向他:“不稀罕。”
被她的任性气得头晕目眩,萧衡脸色阴沈地扔开她的手腕。
“贺兰韫,你别不知好歹。你现在心生血量不足,不可再多思忧虑,不然极有可能造成……”
“轮得到你对我的身体指指点点?我求你医了吗?”
她冷声打断他的医嘱,冰冷的目光透着一丝含恨的恼怒。
“你……”
萧衡攥紧手心,为自己刚刚的自作多情,而感到气急败坏,无话可说。
“关心我?你是我的什么人啊?”
贺兰韫继而追问他,从未如此蛮不讲理。
萧衡深深皱眉,声音压低了一些,略带着一丝委屈。
“我至今,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你。反正你总是这么喜怒无常,几近病态地折磨我。”
“居延……我都病了,你怎还有心机试探我啊?”
她薄薄的眼皮微微泛红,声音颤抖。
“你……我没有,我只是猜不透你。”
萧衡心虚地低眉敛眸。
贺兰韫用力攥紧他的衣袖:“猜透我,你又当如何?”
“……”
他已然不敢再说什么,怕被她敏感如蛇般的警惕反将一军。
“你忌惮我,但又不知我手里有何物能威胁你,或者你的王,你的……苏姑娘,所以刚刚才那么做作地关心我。”
“啧啧,可叹你一生谨慎,前瞻后顾,故我只需要让你感受到虚实不定的恐慌,你就不得不围着我转,是吗?”
贺兰韫的声音泛寒,比帐外呼啸不停的风雪还要锥心刺骨。
萧衡忍无可忍,回眸沈沈地盯着她看:“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是想和你回到从前那样,就像我们在书院相识的那段往昔。我不允许你对我们的誓言不忠不洁!”
她发了狠地掐住他的掌心,疼得人心口泛麻。
“够了!”
萧衡无奈地甩开她的手,抿紧了唇,杂念纷呈,懊悔闭目。
“臣告退了,公主好生休养吧。”
他淡漠起身,拱手请辞。
“哼……”
贺兰韫侧开脸,闭上眼睛,不看他的离去。
心口却泛着一股涩然的酸楚。
他与她在白沙书院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沈默间,回忆百转千回,思绪纷乱。
“诶诶,你们看,是贺兰韫。他又一个人在那儿看书,一点都不合群,清高得很。”
她不苟言笑,初来求学,总被闲人撞见,偷偷地指指点点。
那些人从来不知尊重为何物。
会站在不远处抱手打量她,长篇大论地抒发己见。
“诶,你们说错了,他那不是清高,是有自知之明。瞅他那长相,清秀得跟个娘们似的,声音也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楼里出来的小倌儿呢……”
那人的同伴点点头,若有所思。
“哦哦难怪。这种人,也就只有萧衡那家夥愿意跟他待在一块儿。”
贺兰韫神色淡淡,不予理会,捧书而阅,定神如僧。
那些闲人想了想,忽然抱在一团,窃窃私语。
“嘶,我突然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不如咱们整整他?”
“什么什么?说来听听。”
几人来了兴致,悄悄瞥了她两眼。
“就是这样……”
说罢,他们散去。
自始至终,贺兰韫都不曾注意到他们的龌龊举止,只是偶尔眺望远山上披着的那一层黄昏暖阳,心中便分外满足。
这样的霞色,是晴天赋予的。
很美,叫人心中充满光芒。
她坐在树荫下吹风,淡美娴静,如一尊雅致的观音像。
贺兰韫喜欢这样的沈静,让她漂浮在外的心,稍稍有落脚停驻的片刻光阴。
没过多久,几个同修抱着书本找了过来,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脸,不怀好意道:“贺兰兄,有空否?”
“何事?”
她一贯冰冷的脸色,连一个眼神不屑施予,恨得几人牙痒痒。
“啊,我们几个知道你博览群书,敏而好学,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可否帮我们看看?”
那人笑嘻嘻奉上书本,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贺兰韫略是嫌恶,想直接拒绝,却被对方硬塞过来。
“你不帮我讲,明日夫子抽问,我们答不上来,可要挨罚的,拜托你了,贺兰兄!”
“诶对对,谢谢啊,谢谢你。”
他们难得态度诚恳,不耻下问。
贺兰韫迟疑接过书本,翻开那折好的一页察看,正欲匆匆一览,快速打发他们几人。
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令人羞耻的春宫图。
“啊……”
她吓得把书扔了出去,惊慌失措,往后退了好几步。
几个人观“他”这副单纯胆小的模样,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看他那个样,说好听点叫纯情,说不好听的就是装!”
恶人终于撕裂虚伪的脸色,对她顽劣嘲讽。
“就是,都是男人,你连这都没看过?笑死人了。”
“诶诶,别这么说,万一人家连男人也不是呢。”
……
贺兰韫向来冰冷淡漠的脸色,今日终于有了一丝绯红的变化。
她气得发指,咬牙切齿:“你们!”
“哈哈哈,咋啦?让你饱眼福,还想打我们哟?”
“小白脸儿,细胳膊细腿的,拳头打人跟捶背似的。
几人不但不知收敛,还对她动手动脚起来。
“啧,瞪我做什么?给你脸了。”
“你们无耻!”
贺兰韫忍无可忍,擡手扇了他一耳光。
那人气急败坏,在原地蹬脚乱跳。
“小白脸儿,你敢打爷爷我?弄死你我!”
那人擡手要揍她。
贺兰韫疾言厉色,正欲抽出腰间的匕首自卫。
却见对方突然罢了手,仰天大叫起来。
“啊啊啊!谁拿针扎我后脖子?痛死老子了……”
“太无礼了,退下。”
萧衡抽去他穴位上的银针,将贺兰韫揽在身后,神色愤慨。
“你们对他放尊重点!贺兰兄只是矜持自重,不代表你们可以随便欺负他!”
“哟,萧居延,你小子,想英雄救美是吧?”
那人还在嘴硬。
不知萧衡扎了他哪里的穴道,此刻双手麻掉,格外难受,只能哆嗦着指他骂。
“啧啧,看不出来你对这小白脸还挺仗义。难道你是个断袖,看上人家了?”
“住嘴!再侮辱人,我便去告诉师长,让你们挨戒尺。”
萧衡将她护在身后,三言两语将那帮无理取闹的恶人打发了。
“哼,我们走。”
那几人本就是欺她形单影只,现在眼见多了个家夥帮衬,也不想把事闹大,匆匆跑开了。
“贺兰兄,你没事吧?”
萧衡转过身来,目光里凝着善意的关心。
贺兰韫轻轻擡眸,与他对视,抿了抿唇,淡淡摇头。
“没,没事。谢谢你。”
萧衡臻首望了望天色,又对她轻声道:“我送你回去吧,也不怕他们在半路又欺负你。”
“嗯。”
贺兰韫沈眸,神色仍是那样淡然,语气也冷冷的。
但心坎一阵暖流划过的感觉,让她的心跳得很快。
萧衡自然地站在身侧护着她,高大清俊,容貌端正,看起来能让人有足够的安全感。
贺兰韫馀光瞥他,仍是面无波澜。
正走到寝居的门外,她忽然察觉异常,脸色一白,低头支支吾吾道。
“居延兄,我,我好像有本书忘在原地了,你可否……”
“哦,我马上去帮你捡回来,你先进屋吧。”
萧衡大方笑笑,转身就去帮她找了。
“嗯。”
贺兰韫蹙眉,惊慌摸向身后的衣料,指尖染上一片潮湿的红意。
是葵水来了。
她支开他,关了门,在柜子里翻找布料,匆匆解决。
……
傍晚,外面阴雨绵绵,师长未来授课,众人都在自己的寝居里温习功课。
贺兰韫脸色苍白,窝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只可怜的虾米。
萧衡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烧着暖暖的炭火。
他有些抱憾地挠头:“贺兰兄,我回去找了好几圈,但还是没看到你说的那本书。”
“啊,许是被人捡走了。谢谢你。”
她虚弱地回应了一声。
萧衡点点头,回身关门,欢喜笑道:“哦,对了,我从饭堂给你带回了酥饼,你起来吃吧。”
“嗯……”
她小肚子痛得不行,根本没有力气出声招呼他,迷迷糊糊应着。
萧衡走过来,拍了怕她的被褥:“贺兰兄?”
见她没反应了,萧衡迷惑挠头:“这么快就睡着了……”
“唔……”
贺兰韫痛得差点哭出声。
萧衡敏锐听见,又调转回来:“贺兰兄,你……”
“居延兄,我有些不舒服,先睡会儿,你别管我了。”
贺兰韫无奈推开乖巧趴在床边关心她的萧衡。
有些厌烦他的婆婆妈妈,细心体贴。
“啊?哪里不舒服啊?我会点医术,可以帮你看看。”
萧衡好心问候。
毕竟作为室友,合该互相照应一下。
贺兰韫不耐皱眉:“我躺一会儿就好。”
“这,你看起来很难受,到底怎么了?”
萧衡瞧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忧。
怕她硬抗病痛,折腾坏了身子,一直询问,喋喋不休,终于惹恼了贺兰韫。
“哎呀我肚子痛,不关你的事,你出去啊!”
她恼怒地呵斥他。
“你……”
萧衡被她吼得不知所措,无辜地抿抿唇,收敛目光,默然走了。
贺兰韫掀开被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后悔:“我,是不是伤到他的自尊了……”
她彻底清醒了。
躺在被窝里,忍着痛楚,自责半晌。
过了好一会儿,开门声又响起了。
贺兰韫连忙躲入被子里,假装睡着。
萧衡小心翼翼拍醒她:“贺兰兄,贺兰兄醒醒。”
“唔,怎么了?”
贺兰韫态度好转,假装没有发生刚刚的事情。
萧衡将胸口里藏着的滚烫的暖炉取出来,递到她冰冷的手心,热忱道:“你应当是下午吹风吹久了,小肠寒凉,用这个捂捂,再喝点热水,能缓缓。”
“你……”
她散着发,忽然泪落,哑着声音问他。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都是室友,关心一下嘛。”
萧衡温柔笑道。
想着“他”素来娇气,皮肤比女子还嫩,在家估摸着也是深受家人疼爱的富家小公子。
不远万里前来求学,毅力恒心,学识才华,皆是被师长们连连夸赞。
这样翘楚同窗,百年难遇,若不珍惜,后面还不知道自己会跟什么人同流合污去了呢。
他想得单纯,几乎没有察觉她的异常。
贺兰韫抹了抹泪,破涕为笑:“那我凶你,你不讨厌我吗?”
“哎,谁还没点脾气了。”
萧衡大方眨眨眼,坦然接受她别扭的歉意。
贺兰韫垂眸:“那你怎样会讨厌我呢?”
“啊?”
萧衡一时语塞,想了想,他天真说,“只要你不骗我,我觉得我不会厌恶你。”
……
“呵……”
贺兰韫冷笑一声,出神地盯着烛火凄冷摇曳的影子。
“我是骗了你,但你现在不也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了吗?”
这样含情脉脉的温柔,她曾经甚感厌烦,如今却是求而不得,空自惋惜。
亲手毁掉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现在再多一个人,心便可以再空出一阙角落,装下她的信念和野望。
“呼——”
正当此刻,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公主,苏姑娘来了。”
婢女的通传,让她醒神,淡淡嗯了一声。
苏婵嫣谨慎进来,低垂眉目,恭敬参拜她:“民女叩见符玉公主。”
“谁让你来的?”
贺兰韫示意她免礼,顺便多疑审问一句。
苏婵嫣款款起身,平静道:“是关大人说您贵体有恙,让民女前来诊治。”
“哦……”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那你不用瞧了,我已经好多了。”
“嗯?公主……”
苏婵嫣迟疑地看向她冰冷的神色,欲言又止。
“本宫常年养病,吃药休息便可,现下已缓过来了,你不用再近身折腾了。”
“这……”
苏婵嫣淡淡垂眸。
婢女小声提醒道:“苏姑娘,公主不喜旁人触碰,你先回避吧。”
“哦。”
她领悟要旨,轻轻点头。
贺兰韫挥挥手,冷淡道:“小荷,将本宫的药方递给苏姑娘看看。”
“是,公主。”
婢女从宝盒里翻出一张泛黄的药方,转手给苏婵嫣。
她认真察看,隐隐觉得纸上字迹有些熟悉,却又忘了是谁的风格。
“嗯,公主常年吃这药吗?”
苏婵嫣低声询问。
贺兰韫垂眸,冷漠应了一声:“嗯。随身携带的一些存药,已经吃完了,你帮忙熬制一些新的药丸吧。”
“可是这上面的药材都很稀缺珍贵,边疆荒乱,可能凑不齐原方……”
她谨慎回覆,面露为难。
贺兰韫也无责怪之意,声音平静:“你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本宫听天由命。总之,工期未尽,符玉也无颜回朝面圣。”
……
“这是她的原话?”
关殊序愕然蹙眉。
“她也太拼命了。”
苏婵嫣点头,默然片刻,若有所思。
适时,外面的风雪声小了。
一道凛寒身影缓缓入内。
她微微侧身一瞥,目光倏然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