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他进来时,未料苏婵嫣也在。
对视瞬间,薛凛微微感到诧异,正欲上前,她却低眉颔首,敏快反应过来,轻轻行礼:“民女见过将军……”
“你,非要与我这般生疏吗?”
薛凛往前多走一步,她便把脑袋压得更低,眼神躲闪,不愿相见。
“咳……”
关殊序尴尬掩面轻咳一声,徐徐说道,“二位若是有话要说,我便先出去。”
“不用。”
薛凛失落回身,竭力压制心潮的翻涌,刻意询问,“公主的旧疾怎样了?要紧吗?”
关殊序摇摇头:“苏姑娘说她的药方难凑,一时病情僵持。”
“需要什么药?我派人回京找来。”
薛凛淡漠道,整理他桌上残留凝滞的烛泪。
“太旷日费时了,她身娇体弱,怕是担不起这么长的时间等待。”
关殊序面色迟疑,也不愿临时中断她提出的改道思路,而陷入两难。
薛凛听出他的话外之音,默然思忖他法。
“其实,有些药材可以替换。”
苏婵嫣咬咬唇,小声提醒二人。
“嗯?效果呢?等同吗?”
关殊序追问。
苏婵嫣点点头,认真道:“我之前在明洲的地方志上读到过一个地方,叫仙雨山,山上有很多奇珍异草,稀贵药材,山脚下的百姓会冒险进山采摘,然后卖给二手贩子,赚钱养家……”
“那他们一般都集中在何处贩卖?我派人去买。”
关殊序语气微微带着柳暗花明的惊喜,着急追问。
苏婵嫣无奈摇头:“不行的。现在城关隔绝,仙雨山在蛮疆与明洲的交界地,领权不明,百姓也不敢再贸然进山,就算找去药商集市也没用了。”
“这……确实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关殊序淡淡遗憾。
“公主药方的一味药引,可以用仙雨山的紫雪莲替代,治疗心疾的效果会更好。”
苏婵嫣轻声补充道。
薛凛皱眉不耐:“我马上让人去为她挖几株回来。”
“呃,这边除了苏姑娘,谁知道紫雪莲长什么样呢?”
关殊序扶额,只觉此事更是费神了。
“那让我去吧。”苏婵嫣犹豫半晌,轻声提议。
“不行!太危险了。”
薛凛果断否决。宁可背负公主仙逝,圣上怪罪的重惩,他也不愿让苏婵嫣为这等苦差冒险。
“可是……”
关殊序欲言又止,又怕得罪与他之间的情谊,默然沈眸抿唇。
适时,萧衡忽然匆匆赶来,处理杂事,未料众人都在。
他先是见到苏婵嫣,有些诧异:“婵嫣,你怎在此?”
关殊序一见到他,顿时豁然,很是严重的语气与他详说。
“萧军师你来得正好。符玉公主的病拖不得了,苏姑娘说她愿意去仙雨山采摘新鲜的紫雪莲,作为药引,你看你对明洲如此熟悉,可否多派些人手保护她前往呢?”
“嗯?”
萧衡目光一亮,低声自语,“紫雪莲……我怎么没想到还可以用这味药呢。”
“什么?”
关殊序无视薛凛愤然的眼神,将决定权压在萧衡肩上,折中缓解冲突。
“哦。我,我是说……等等,让婵嫣去仙雨山采药?”
萧衡回过神来,轻轻眯紧了眼,差点就上当了。
“那边城关尚未修筑,动乱非常,怎可让她一介弱女子去?”
他说着反驳的话,语气却有些迟疑。
关殊序淡淡道:“可以路上多派些人手保护,毕竟眼下只有苏姑娘识得此花……”
“够了!我不准任何人让她涉险。”
薛凛打断他的话,神色愠怒,已然不满他步步紧逼的言辞。
“……符玉公主的性命也不容苛待。”
关殊序神色平静地叙述,从容地好似绝不表态。
闻言,萧衡脸色微沈,藏在袖中的手指,缓缓摩挲。
最重要的讯息还留在她手里,她不能死。
“随便怎样。出了事,我一人担责。谁也不能指使她上山采药。”
薛凛固执己见,语气强硬,自然而然地便将人护在身后。
“这……”
苏婵嫣愕然擡头望他,心头一阵温热划过。
她的性命,如何能与金枝玉叶的符玉公主相比?
别说关大人只是劝谏她去,就是直接命令,她一介卑微山医,又能反驳什么?
薛凛何须仗着曾经的情谊,护她到这般地步?
“此事,我认为关大人言之有理。薛将军三思后再做决定吧。”
沈默半晌,萧衡忽然意见动摇,倒向关殊序。
众人皆是一诧。
苏婵嫣蹙眉看向他淡漠的神色,心口微微刺疼。
怎说得这么干脆?
就算你很为难。
但也让我看到你无能为力的挣扎,好吗?
一点犹豫都没有,未免教人太过寒心了些。
萧衡走近她的身边,轻声宽慰:“婵嫣,你别多想。我不会让你出事的。你尽管放心,这一路,我会加派人手跟在你身边,安全送你往返仙雨山。”
“……”
她低垂了眼,一声不吭。
萧衡隐忍心头的悔意,坚定攥紧手心。
话已脱口,他不能再反悔。
贺兰韫的命不重要,但她隐藏的信息,是威胁,也是隐患。
他不得不拔除殆尽,只能如此冒险一试。
苏婵嫣那么听他的话,应该不会怪他这一次。
如此反覆安慰自己,萧衡闭目,轻轻转身:“你考虑一下。我先回去了。”
“萧大人,我送你一程。”
关殊序眼见氛围不妙,找了借口,与之同行离开。
帐内只剩二人独处。
薛凛馀光瞥见她眼底的心灰意冷,忍不住窃喜她终于看清了萧衡的人品,但又担忧她受到伤害,难过伤心。
“别听他胡说,我不同意,谁也别想刁难你。”
他尝试安抚,大掌轻轻搭上她瘦削的双肩。
多馀的话还未说完,苏婵嫣皱眉,淡淡退开了距离。
“……民女告退了。”
她行完礼,含糊了嗓音,匆匆出了帐子。
薛凛站在原地,失落垂下手。
如此,还是不愿听他多说一句话。
还是她早就认为,谁也靠不住,所以这样的决定,对她而言,也毫无意义。
*
暖帐内,明黄的火光映在檀木的边缘,将书页翻动的影子轻轻带动。
“公主,夜深了,该歇息了。”
小荷温声提醒。
贺兰韫淡淡扶额:“不急,我再看会书。”
“你去将明洲的地图给我取来。”
她略一顿,又擡眸吩咐。
婢女点点头,迟疑问:“那这些地方志为您撤下去吗?”
“呵……”
贺兰韫冷寒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籍,面色平静。
“已经没有用的东西,烧了吧。”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这数十天的铺垫全都抹灭。
目的达到,什么东西都不重要了。
“是。”
婢女谨慎回覆她,“公主,苏姑娘去仙雨山为您采药了。”
“我知道了。”
贺兰韫平淡点头,素来平着的唇角弯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气定神闲,抚弄书角。
萧衡,你越是心慌意乱,铤而走险,越是正中我的下怀。
随即,她轻轻提笔,在偌大的地图上划下一笔。
墨水洇过的尾迹渐渐干涸,好似一切就快尘埃落地。
……
仙雨山钟灵毓秀,山高面广。
阳面花木茂盛,尚有春季,阴面一角紧挨蛮夷荒地,终年积雪为巅,雪狼成群。
要采摘新鲜的紫雪莲并不容易,这等珍草,稀有难寻,若非地志记载,恐怕难有踪迹。
时隔几日,才传回一点微弱消息。
彼时,薛凛在帐中坐立难安,陪芽芽玩一些木制小兵器,打发焦虑的时间,但只是让自己更为担心苏婵嫣的安危。
关殊序知道此次擅作主张,惹他不快,几次徘徊帐外,都没有打扰,悄声离开。
待他折返,眉心已是紧皱不松。
捞开帘帐,正巧见到芽芽睡着了。
他赶忙拉过神情不悦的薛凛,尽量沈静地长话短说:“刚刚随从回报,说苏姑娘他们回来路上遇到了雪崩,现下已派人支援,估计要晚些时候才有消息。”
“什么?”
薛凛登时怒不可遏,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我让你不要撺掇她去,你非要乱来!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你。”
“是萧衡让她去的。那日你嘱咐我不要让你为难后,我就没有再叨扰过她。”
关殊序蹙眉,面露无辜,冷声反驳。
“你先冷静点。出了事,我与你一同担责。”
薛凛重重推开他,怒火难熄。
“谁在乎这个?我只关心苏婵嫣的生死!我还有好多话没对她说,我还在等她给我解释的机会,都怪你们。”
说罢,他招来马匹,一跃上马,执鞭欲奔。
关殊序擡手拦他:“你去哪儿?”
“我去找她,我去救她。”薛凛坚定回道,不管不顾冲出栅栏。
关殊序皱眉:“我告诉你消息,不是让你去感情用事。符玉公主那边……”
“她算什么?没了她,万里边城修不成了吗?”
薛凛冷声打断他的劝话,马蹄顿了半步。
“是,她运筹帷幄的本事令人欣赏,但她在我心里的价值,远比不上苏婵嫣的性命重要!”
“你……”
关殊序被迫让开大路,神色无奈。
“驾——”
一声喝令,风尘中的背影已然随马蹄声毅然远去。
他目光黯然,缓缓回身。
乍见贺兰韫身披绒袍,白若飘雪,素净清冽地站在他的跟前。
“啊,公主。”
他略显惊惶地行礼问候。
心中暗暗思忖,刚刚的话她听去了几分?
“关大人,这是昨夜我批完的下一城关的修筑策略,若有疑问,你自行斟酌废除止损即可。”
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凝着淡淡的疲惫。
关殊序迟疑接过那张地图,有些无言以对。
这密密麻麻的批注,没个大半夜,哪里赶得出来?
也劳她拖着一副病体,还如此尽心尽力。
才貌双全的女子,在这世间如同凤毛麟角,稀有得令人惋叹。
“公主,微臣……”
他想为薛凛刚刚的话解释两句。
哪知贺兰韫毫无在意的态度,神色淡漠地看向他,掩面娇弱咳嗽起来:“咳咳,风大了……”
“那公主回帐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微臣。”
关殊序看穿她的回避,猜想适才的情形,定然惹她不快了。
“嗯。”
贺兰韫从容侧身,宫女为她撑伞,那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脚边。
同样的洁白。
是世间最无辜的颜色。
“……”
关殊序淡淡看着她离去,捉摸不透她心底真正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