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伤
日出东方,晴雪初霁。
贺兰韫昨夜睡得浅,今朝醒得很早。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个时辰的黑夜,终于望见了天边的晨曦,心情才释然了些许。
下属领命前来:“教主,苏姑娘已经被送走了。”
“嗯。”
她冷淡点头,一点其馀指示也没有。
下属不解追问:“教主,你临时改变主意放了她,之前的努力不就都白费了吗?”
“……”
贺兰韫默然不语。
下属迷茫皱眉:“教主,还请你三思。若是反悔,我们立刻去把她抓回来。”
“你认为她对我的价值是什么?”
贺兰韫沈声反问。
“这……她不过是一个依附男人的寻常妇人,自然是用她性命要挟那些人为她妥协。”
下属硬着头皮说了一层原因。
贺兰韫眸色清冷,掂量手中的香囊,嗅着那一丝残存的花香。
“情爱嫁娶,并非女子一生唯一的归宿,又怎能成为她身上的累赘?不可因此揣想一个女子真正的本事。”
“教主……”
下属听出她声音里的怒气,不敢再多言。
贺兰韫淡淡补充道:“我只是让你们送她下山,可没让你们暴露身份,该怎么做,你清楚了吗?”
“是,属下明白了。”
那人匆匆退下。
与端着水盆的侍女匆匆打了个照面。
“圣司,温水在此,洁面吧。”
贺兰韫轻轻点头,目光沈凝:“我不在营中一晚,关殊序那帮人没有发现端倪吧。”
“小荷姐姐穿着您的衣服,在帐中休息,无人敢来打扰。”
侍女轻声回道。
贺兰韫闭目:“嗯。苏玲琅那边沟通怎样了?”
“所有的证据都交给她了。”
“她的反应……”
贺兰韫语气迟疑。
侍女微微皱眉:“很崩溃,一个人躲在树下哭了很久。”
“这份好礼,定要让萧衡永生难忘……”
贺兰韫面无波澜,整装离开。
*
小树林里,光线微明。
苏婵嫣攥紧包袱,神色匆匆,循着小路在林中穿梭。
那些人将她送到此处便离开了。
说是族内事务繁忙,须得抓紧返回,临走时,还把路线图给她标出来了。
苏婵嫣本也不好多加劳烦,只能点头应和。
道完谢,便只剩她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往回走。
山林险峻,虫蛇颇多,好在她从前有进山采药的经验,这些小事,都不在话下。
走着走着,苏婵嫣警惕地左右观望一眼。
隐隐觉得附近有人在跟踪她,不由加急了脚步,心中惶惶。
眼看已经走到山腰了,若是遇到山匪,前后都无支援,她该怎么办?
她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几乎是抓紧怀中的草药,拼命跑了起来。
“快,把她抓住!”
那群人眼见打草惊蛇,被她察觉,也不再躲藏,身手利索地从灌木里翻身出来。
将她前后左右的路完全截断,不留空隙。
“啊!你,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苏婵嫣惊惶后退,像一只应激的小动物,眼神慌乱地注目着前方那位领头的刀疤脸。
“哼,终于捉到个像样的人质了,也不枉那天在雪山下挨了那么久的冻……”
刀疤脸的小弟愤愤说道。
苏婵嫣皱眉打量他们的言谈举止,有些困惑。
观他们衣着打扮很是奇怪,花纹繁覆,兽皮居多,话音也不似本地百姓。
苏婵嫣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端看那些人个个带刀,又说什么人质,难道是边境外的蛮族人?
“别废话了,赶紧把她逮住!回去交给军长,严加拷问城关之事。”
刀疤脸挥挥手,示意那些人动手。
“别过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婵嫣抗拒后退,从那人的话中间接佐证了自己的猜测,更加确认了这群人的身份。
“哼,我们那天亲眼看见你从营子里出来的,还敢说自己不知道,真当我们好糊弄是吧?”
终究是羸弱女子,反抗也是徒劳。几人轻松擒住她的胳膊,正欲上绑。
却闻空中一支利箭破空穿来,连擦两人咽喉,鲜血飞溅在她身旁的枝叶上,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苏婵嫣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拿着绳索的两人捂着血涌不断的脖子踉跄倒地,浑浊的瞳仁急剧放大,死得也太快了些。
“谁?”
刀疤脸察觉有人身手不凡,马蹄声逼近,他抽开刀,凶恶地攥过苏婵嫣,将刀刃抵上她白皙的脖颈。
“快点出来,不然我立马弄死这个女人。”
“呃……”
冰冷的刃面贴在她的肌肤上,锋利得可以削铁如泥,让她连呼吸都只能小心翼翼。
“放开她。”
极端沈怒的声音自前方枝叶遮挡的小路传来。
听闻熟悉的声音,苏婵嫣惊愕擡眸,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看,直到他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她欲言又止:“薛……”
想喊的前一秒,她生生忍住,不敢在这么危险的情况下暴露自己与他的关系,致使情况更糟。
岂料薛凛比她还着急,几乎无法冷静地高呼她的名字。
“婵嫣!别怕。”
“啊……”
她皱眉望他身后空空如也,竟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找来。
救不救得了自己尚且不论,这份情谊瞬间勾起了当初在匪山时,他初次施救自己的情景。
动心在那一刻,纵然后来,伤心失望,也是对那一刻的追念。
“别动!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刀疤脸恶狠狠将刀逼近她的咽喉。
薛凛欲进不得,罢然听在原地,咬牙切齿道:“伤了她,你们全都得在此陪葬。”
“嗯?”
他走近了些许距离,大疤脸狐疑地打量了眼他的面容,惊觉与画像上的人格外相似。
试探地问了一句:“你,你是什么人?怎么长得有些像大禹国的将军薛凛?”
“我……”
“他不是!”
未等薛凛承认,苏婵嫣先一步高声摇头否决。
“你们认错人了,此地是明洲边境,你们只会招惹到明洲王的人,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她深怕当下他冲动行事,有来无回,只能用言语转移贼人头子的注意。
刀疤脸脸色一沈:“哼,明洲王的人怎样?违背信约,过河拆桥,修筑城关,害得我们四处迁徙,若是这次谈不拢,我们照样翻脸!”
“明洲王竟然真的勾结蛮族,制祸西南!难怪你们敢入此境立山为匪,殃害百姓,该死!”
于公于私,这间接抖露出的真相,都令薛凛愕怒难平。
他果决承认自己的身份,掷地有声:“我就是薛凛。城关修筑,坐镇之人亦是我。你们有仇有怨,冲我来,放了那位姑娘。”
“啊!”
刀疤脸闻言,下意识抖了两下刀刃,神色惊惶一瞬。
“你,你……你是一个人来的?”
他左右观望,生怕中了埋伏。
“少废话,放了她!”
薛凛没有耐心与他久谈,他满心满眼都只有苏婵嫣的身影,生怕她一丝有损,焦急担心又强装镇定。
“哼!看来这次抓对人了,你这么在乎这女人,我们定然不会放过她。”
刀疤脸越发粗鲁地将苏婵嫣擒在眼下,刀锋反射的银光,晃过薛凛的眼睛,惹得他怒不可遏。
苏婵嫣平静道:“你们拿我威胁他没有用。我是明洲王的人,你们若是敢动我,城关之事绝无转圜。”
刀疤脸脸色迟疑:“你这女人适才便撒谎,摆了老子一道,现在老子可不会信你。”
他只是犹豫了一瞬,便敏快反应过来她的目的。
转而仇视着薛凛,恶狠狠道:“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我族昔日在北疆安居乐业,你们的天子派你北伐而来,逼得我们潜入明洲边境,好不容易有了喘息之机,你们天子又要修筑城关,断我们生机,实在是欺人太甚!”
“两军交战,不伤百姓。放了你刀下的姑娘,我可以做你们的人质。”
他句句妥协,态度诚恳,倒让蛮族之人有了一丝犹豫。
“不!”
苏婵嫣向他摇头,出声劝止,“你不能这么做!”
“哼。”
刀疤脸眼色凌厉,保持戒心。
毕竟只有少数人马乔装入了山,山下就有军营驻扎,他后怕是算计,咬咬牙没答应他的提议。
“我可不会中了你们的埋伏!”
“你若是真有诚意,那你便先以刀自残,然后再将你的血衣送还给你们大禹朝的天子看看,让他知道得罪我们天羌族的后果!”
刀疤脸言语带着试探,狠话放出,警惕地端看薛凛的神色变化。
“好。我照做,你们先把刀放下,不准伤到她!”
薛凛毫无犹豫,抽出腰间长剑,狠绝划伤自己。
鲜血很快就浸透了衣衫,顺着手臂蜿蜒淌落地面的积雪上,艳红一片。
他力道未收,在场之人甚至能清晰听见血涌的声音。
“啊……不!你快走!你不要听他们的话!”
苏婵嫣心受震撼,反覆挣脱着身后的束缚,满目膛然。
“住手!住手!你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她慌乱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哽咽,用尽全力地清晰咬字。
情绪激烈,眼泪无助地淌落,分明也很害怕得颤抖,但目光里此刻已全然变成了担忧。
“婵嫣……”
薛凛痛心唤她,纵然伤上加伤,但望见她终于正眼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心里满是覆杂的滋味。
“你走哇,再这样下去,你会失血死掉的呜呜……我们明明,已经互不相欠了……”
她崩溃地哭出声了,短短的几句话重覆了好久,无一不是带着沙哑的哭腔。
“啊……”
血液流失得太快,脸色已近乎苍白。
但对面仍是没有要放人的意思,算算时间,关殊序应该也派人来了。
只要再拖延一段时间维持她的安全就好。
薛凛撑住最后的力气,握紧了手中的剑,还欲自残。
却突闻声声哀嚎响起:“啊——”
数十支长箭穿来,中伤了松懈的蛮族之人。
一片混乱中,苏婵嫣咬住刀疤脸的手,迫使他骤然掉落了大刀,随即快速跑向对面。
他们惊慌失措又咬牙切齿:“可恶!居然不守信用,搞这种偷袭手段!我现在就杀了这女人!”
“啊!婵嫣……”
见对方应激失控,在身后穷追不舍。
薛凛将剑折回,横挡这蛮狠一刀,力道不轻,压得他受伤的手腕筋脉隐隐,近乎断裂。
他强忍痛楚,反手掀开刀疤脸的攻击,一剑回绝,刀疤脸倒地不起,降伏刀下。
“婵嫣!你怎么样了?”
他心急回身,目寻苏婵嫣的身影。
却见她急忙奔入赶来的萧衡怀中,呜咽痛哭:“唔,阿衡,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有我在,谁也无法伤你一丝一毫。”
萧衡温声宽慰她,轻轻拍打她颤抖的肩身。
薛凛怒火中烧,更委屈寒心。
他为她受伤流血,她看都不看一眼,转瞬就奔入另一个男人的怀中。
那刚刚的担心哭喊都是假的吗?
萧衡将人安抚好,转身让人先送她下山。
而后冷寒地扫了眼寥寥无几的俘虏,令人微感熟悉的面貌。
他果断下令:“杀了他们,不留活口!”
反正城关一事,与蛮夷小族已然撕破了脸,这样,不过是让往事死无对证罢了。
“住手!”
薛凛正欲劝阻,却来不及了。
几颗新鲜的头颅滚落在地。
他不顾伤势,前往质问:“明洲王勾结外邦,叛国通敌,你还敢如此嚣张地杀掉证人?”
萧衡懒懒瞥了他一眼:“薛将军,这帮蛮夷匪徒差点伤了我的人,杀他们有何问题吗?”
“你若真是在乎婵嫣的安危,刚刚为什么还让人放箭!你知不知道婵嫣还在他们手上,随时都有可能丧命……”
薛凛忍无可忍,擡手拦住他的去路。
“薛将军,遇事不决,只会一伤一死,瞧瞧你现在浑身是伤的样子,还是赶快回去找人医治吧。”
萧衡见他伤势沈重,不欲纠缠,手指别开他的剑尖。
错身之际,他压低了声音嘲讽:“你就算丢了一条命,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而我只需勾勾手,她就会来到我的身边。”
“毕竟这几年的相处,我与她的信任,默契,都非是你一场苦肉计比得了的。”
“你……”薛凛被他戳中痛点,无言以对,一时竟不知是身痛,还是心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