恻隐
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贺兰韫缓了好一阵,才淡淡放下书籍,疲惫扶额:“没事。老毛病犯了。”
苏婵嫣观她唇色苍白,手腕血管细弱,粗略一断,像是贫血心症。
“我会些医术,若不嫌弃,让我为你看看吧。”
她轻声问道。
“嗯?”
贺兰韫面露迟疑,但转念一觉,选择抓住这场机缘。
“好,你过来。”
“嗯……”
苏婵嫣为她细细诊脉,越发觉得熟悉可疑。
虽然没有摸过符玉公主的脉象,但这位蓝公子的好多症状,可以适配她所用的药方。
难道这真是巧合吗?
“如何?”
贺兰韫试探地问了一句。
“忧郁成疾,公子是有何烦心事吗?”
苏婵嫣的回覆有所保留,综合考虑下,选择避重就轻地应付她的问话。
贺兰韫眼神一暗,语气微微失落。
“只是如此吗?”
“呃,我医术浅薄,只能看出这个。”
苏婵嫣低声回答,有些自责。
贺兰韫沈眸,语出惊人:“你知道庸医在我这里的下场是什么吗?”
“啊?公子,你,你什么意思?”
苏婵嫣后怕地往后躲了一下。
贺兰韫俯身,拉她起来:“告诉我实情,我可以不杀你。”
“……”
苏婵嫣摇头,平覆好心情,直视她的眼睛。
“我,我没有欺骗公子。你的脉象和我以往诊过的病人大有不同,我,我不敢妄下断言。”
“哦?那你说说哪里不一样?”
贺兰韫温声逼问,有些意外在她眼神里找不到一丝惊恐。
“很多不同之处。”
苏婵嫣声音里透着迟疑。
贺兰韫尚有耐心,点头应许:“随便说来听听。”
“这……一个是公子你脉象虚弱,心跳声浅,像是先天不足,带有生长易位的缺陷……”
贺兰韫眉心微凝。
她心疾多年,并且心脏与常人的生长位置不同,她的长在右边。
“还有呢?”
苏婵嫣谨慎地看了眼她的脸色,咬了咬唇,支支吾吾地回答。
“还有我,我说了,公子不要生气。”
“嗯。”
贺兰韫姿态松弛,斜躺回座椅上。
“我行医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摸过你这么怪的脉象。”
“分明是男子,怎会有,有月事不调的症状?”
她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不少,像是很不自信自己的诊断。
“……”
贺兰韫先是一怔,惊讶地放大瞳孔。
随即便平静了心绪,轻声一笑:“哈……”
好单纯的大夫。
宁可质疑自己的医术,也不怀疑她的性别。
也多亏她这般天真,不然自己差点就暴露了身份。
“但是蓝公子你放心,世上怪病虽多,但治好的例子也不在少数。我会想办法医治你的。”
苏婵嫣语气着急,怕人太过忧心自己的病情,还想着多安抚对方放宽心。
贺兰韫淡淡望她一眼,声音温和了许多。
“我要杀你,你也救我吗?”
“这……”
苏婵嫣皱眉犹豫,温吞回道。
“虽然不知因何得罪了公子,但公子对我有恩在先,若真要杀我,我也无可奈何。”
“起心动念不过一瞬间的事,你当真不挣扎一下?我说过,恩情是一种累赘。”
贺兰韫重新拿起古籍阅读,一面与她交谈。
苏婵嫣沈吟片刻,平静道:“旁人负我可以淡忘,我负别人永生不忘。”
“哦?永生不忘的意思是,一辈子含愧悔恨吗?”
贺兰韫淡淡反问。
“也许是如此。但更可能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弥补。”
苏婵嫣坦诚擡眸,目光一片清澈。
“呵。很愚蠢的想法。”
贺兰韫冷漠嗤笑一声。
随即擡头看她脸色沈稳,好奇问:“你不怕死?”
苏婵嫣轻轻摇头:“从医之人,看过太多生死,已经平常了。”
“你这句话……他也曾说过。所以,这就是你们心意相通,惺惺相惜的原因吗?”
贺兰韫低声自语,目光黯然一瞬。
她又追问:“生死若能轻易看淡,那这世上就不会有这么多受苦的人了。”
“并非如此,人可以看淡死,但不能看轻了生。”
苏婵嫣勇敢上前一步,微笑着与她解释。
“因为生命,是一种神圣的天赐。”
“啊……”
闻言,贺兰韫手中提起的毛笔突然跌落在干净的白纸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苍白,面具下的眼眶迅即泛了潮湿的淡红。
一句相似的话,勾起了她儿时与姊姊的记忆,如一片厚重的云层,久久不散。
“在我们西陵,终年是雨,日光稀有,生命如阳光灿烂,是上天赐予的美好。”
那时她犯了错,被关在祭祀台下的木桩里,姊姊来宽慰她,陪她说话。
她还是闷闷不乐,生来就一副忧郁的眉眼。
“……若晴姐姐总是这么乐观。”
姊姊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是小妹你太多愁伤感了,伤心的眼泪,就像这经年的雨水不绝,一直落啊落……”
“所以……我是灾星吗?若晴姐姐。”
她弱小的心灵敏感得如同蝉翼,任何言语都像针尖一般刺穿了她。
“当然不是了!小妹你是上天送给我们最美的礼物,姊姊希望你开开心心地长大,永远展露笑颜!”
姊姊将瘦小的她抱在怀中,温声安抚。
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里打转,在多雨的族内,与水相关的东西,总是这么不吉利。
但她还是压抑不住,哽咽了声音:“嗯!”
“西陵若晴……”
她紧紧抓住眼前的手腕,重重念着对方的名字。
“啊,公子,你捏疼我了。”
苏婵嫣忍得辛苦,小声提醒。
贺兰韫当即松开了手,有些愧疚:“抱歉。是我失态了。”
惊慌失措间,她衣袖中的小锦囊掉在桌面上。
苏婵嫣眼尖瞅见,拾起来想要奉还给她,却发现了上面的瑕疵。
“公子你的锦囊破了。”
“嗯?”
贺兰韫低眉一看,微微不舍。
“可惜了,应当是从前不小心划破的。”
“也没有破得很厉害,可以用针线缝一下。”
苏婵嫣看她神色伤怀,有些不忍,毛遂自荐了一番。
贺兰韫轻轻眨眼,点头允许:“嗯。你试试。”
一旁的侍女马上为她奉上针线,五彩斑斓的细线中,藏着几枚装在小瓶子里已经发霉的花种子。
苏婵嫣不小心碰开了瓶口,又赶忙给它塞了回去。
一股淡淡的腐烂的花香,袭上她的鼻尖,微微有些熟悉的感觉。
但她更诧异,为何这位蓝公子要放置一瓶发霉的花种在这里?
疑思间,她缝补的动作也没停,两下就绣好了归还给贺兰韫。
“公子,补好了。”
贺兰韫接过打量,感到意外:“挺好看的,你手真巧。”
“公子说笑了,寻常人家的女儿女工都很好的,我的还差些……”
她低眉浅笑,多有几分矜持的姿态。
贺兰韫淡淡自嘲:“呵,我就不会。”
“啊?公子你说什么?”
她话音突然变小,苏婵嫣没怎么听清,怕误了意思,又赶忙追问。
贺兰韫神色局促一瞬,随又语气平静。
“呃,我说我的衣裳,以前都是我的夫人帮我缝的。”
苏婵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公子的夫人,应该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
“嗯,他么?的确是一个温柔顾家的好夫人。”
贺兰韫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柔了几分。
但更多的是对往事的怅惘。
“贺兰兄,走,今天过节,咱们下山转转去。”
下午的时候,萧衡兴冲冲从外面推门进来,对她宣布学堂今日要放假的小道消息。
贺兰韫面无波澜,正襟危坐,手执书册。
“我不去,我的功课还没有温习完。”
她这副无趣的模样,是真的让人挫败。
但萧衡好耐心地过来,自然地坐在她旁边,抽走了她的书,粘人兮兮地撒娇。
“哎呀,书什么时候看不成啊,灯会没了,可就惋惜啦!”
“诶你……”
她无奈地望着他。
“你是要我陪你去吗?”
揣测他平日里也鲜少如此要求自己做过什么。
出于一点点情分的缘故,贺兰韫别扭地回应了一句。
萧衡神情愕然,含糊将就。
“啊,就当是陪我吧,走吧走吧。”
“哎等一下,居延兄,你等我换身衣裳。”
她素来节俭,也不爱穿锦衣华服。
一件衣裳破了也不舍得扔。
萧衡掐着下巴,打量她:“怎么了?你身上这套不是挺好的吗?”
“嗯,袖子破了一角,我穿出去,会给你丢人的。”
她边找衣服,边解释。
萧衡正欲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啊?什么叫给我丢人啊,你又不是我的……呃,算了,我看看那里口子大不大,不大的话,我给你补补。”
“你,你还会针线活?”
贺兰韫瞪大眼眸,不可置信地回身望他。
萧衡挠挠头,尴尬点头,小声道:“嗨,不怕你笑话,我也就会一点,出门在外,方便些嘛。”
“你好贤惠。”
她佩服地惋叹,发自真心地赞美。
萧衡皱眉:“噗,什么啊?贺兰韫你这就过分了啊,我又不是女子,什么贤惠,我这是心灵手巧!”
“呵。”
她忍俊不禁。
因为这人羞恼的样子实在可爱。
“哇,你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笑得这么开心诶,真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萧衡本来还很生气,但是她发自真心的笑容更具感染力,让他感到有些惊喜。
“嗯。”
贺兰韫收敛神色,淡淡点头。
萧衡手脚麻利,两下就补了一块丑陋的补丁在衣袖内里。
“呐,缝好了。我们快去看灯会吧。”
贺兰韫神色勉强地收回了手,忍笑点头:“嗯。”
山下的灯会也没什么好玩的。
热闹喧哗,让人心浮气躁。
她更喜欢静,喜欢一个人沈思的氛围。
萧衡请她吃了糖人,还带她去看了变脸表演,又说要放河灯祈福……结果走到一半,在路边为她买了好多太阳花种子,说全洒土里,总有花开的那一天,让她不要灰心。
总之一路兴致高涨,像个没长大的孩童。
贺兰韫素来神情淡漠,今夜也好几次为他展露了勉强的笑意。
萧衡浑然不知,还沾沾自喜,与她面对面,背对着前方倒退走路。
“怎么样?灯会好看吗?”
贺兰韫如实摇头,微微笑道:“呃,有点无聊,但是和你一起看,还蛮轻松的。”
“是嘛?我居然还有这种作用。”
他故作夸张的表情,实则避免冷场。
突然有人在前方不小心绊了他一脚,由于没有看路,他整个人惊慌失措地往河岸跌去。
“啊!”
“萧衡!”
贺兰韫眼疾手快,伸出手挽住他的腰身往回拖拽。
差一点,他就成落水狗了。
贺兰韫扶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颦眉垂眸,着急询问:“你没事吧?”
“啊,我我没事,多谢贺兰兄……可否先放开我?”
人来人往的打量,让他迟钝回神,小声提醒贺兰韫。
“哦。”
她立马松了手。
萧衡尚未扶稳,差点又摔了个狗啃泥。
他怨气满满地咬紧牙关:“贺,兰,韫!”
“你就不能等我先站好,再撒手吗?”
她淡淡一笑,背着手,脚步轻巧地走在前方。
“快点跟上,不然下次不陪你来了。”
“啊?还有下次?你想得倒美呢。”
萧衡双手枕在脑后,神情悠闲,说了几句玩笑话。
“下次咱俩能不能再见面都是两说了。那会子估计我已经成家了,家里催得紧,像这样热闹的灯会,我自然是陪我家夫人来看咯。”
“……”
闻言,贺兰韫脚步一顿,眉宇间一丝凝重。
“居延兄。”
“嗯?”
他不解偏头。
贺兰韫好似有些生气了。
“劳烦你下次不要说这种扫兴的话。”
“啊?我……”
他正欲解释,对方却疾步走远了。
想追上去,又觉得怪怪的。
他这个喜怒无常的同窗啊,实在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