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体鳞伤
053
“想不想她来看你?”
白密坐在舒适的靠背椅里,慢条斯理地朝美甲轻轻吹气,吹走它隐形的灰尘。
苏醒的沈示白面色苍白,四肢无力,葡萄糖液剩最后一瓶的一点,等着医生来拔针。
“……不想。”
他嘴硬,怕被白密窥见心虚的眼睛,往后倒入被窝。
“嘿嘿,”白密坏笑,举起手机在沈示白能看见的范围摇晃,“忘了说,已经告诉她了。”
“……你总是这样,先斩后奏。”沈示白下意识拿起手机对着黑屏看自己的模样。
气色太差了。
不想被她看见。
他有缩进被窝的冲动。
白密啧啧出声,嘲讽地点破沈示白内心活动,“咦,说不定心里开心着呢,还怪我先斩后奏。”
她忽而转移话题,擡眸看看仅剩无几的药水,“你打完针之后就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林璟回来了,公司也没多少事。”
——“她呢?她不来吗?”
遭了,沈示白暴露想法。
白密揶揄,心知肚明他指的是谁,明知故问:“谁啊?谁来不来?”
沈示白瘪嘴,因白密的逗趣红了耳朵,气色和活力逐渐覆归。
“你骗我。”
三个字活脱脱沾些埋怨。
沈示白立起身子,医生适时进房间,提着一大袋药。白密想说那句没骗你又咽了进去。
医生有条不紊地把房间里的东西彻底收走,要服用的药的时间和用量一点一点跟沈示白交代明了,白密擡脚想同医生一并出去。
“等等,先别走。”沈示白侧身移开睡的位置,好让医生方便。
白密止步,耸耸双肩,仿佛知晓他未说出口的话,“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消息我手机发给你。”
两人的背影在门一开合后消失。
稍微一动就有大声响的塑料袋放在他床头桌上,沈示白撕掉手背上昭示虚弱的白色创可贴。
好几天夜里没睡着,为了签售会的事情想个不停。
为了弥补这两天的工作的空白,他夜里加班加点,饭也是匆匆吃几口。昨晚下楼后舍不得离开,坐在车里停在宋声眠楼下一晚上。
清晨六点,他亲眼目睹她一手抱着KK,另一只手拎着草莓丢进垃圾桶。
索然寡淡得就像他把她丢在包厢里那光景一样。
穿越到过去,他绝不让自己幼稚的想法主宰大脑。
为了证明的那一点,往往是欲盖弥彰。
消散不见的不止是闷倦,还有他扩散到方圆几里的零落。
——“没骗你,真跟她说了。”
白密的消息突兀震荡在上空,她附来一张于宋声眠的聊天记录。
白密说的那句“沈示白晕了”在一点左右才得到回覆——
“他怎么了?”
她说怎么了。
宋声眠问他怎么了。
沈示白通身溢出不可言喻的感觉。
思绪上方披着一层奇绝的帷子,保护他波荡泛起涟漪的心脏。
他觉得——并以此深信不疑——自己的疼痛消弭不见。
病完全好了,药或许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白密回覆:“低血糖,说太过劳累和营养不均衡。”
“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呀。”
沈示白选择性忽视她最后那句冷冰冰的应和,依着那句读出来都能让他开心的三个字左右情绪。
叮咚一声,白密又发来消息。
——“她说她忙,没时间来,你好好养病吧,我要睡午觉了。”
沈示白却亢奋得睡不着,他喜冲冲下床来回踱步,眩晕少量存在脑海中,他放任不管,撑在透着窗外风景的窗户旁,游目四方。
他炯然眸里的花菱草被浇了水,它花攒锦簇,绽得烂漫。
小区里栽着的枯树抽了绿枝,去年冬天被那场大风暴洗劫后,人们都以为它不会再有绿色的出现。
星星落落的草绿这日暖风和的天气更让人欢喜。
草丛里枯槁隐藏的绿草也继踵而至。
顾辛优哉游哉躺在沙发上,等待那边的来信。
不出几分钟,邮箱回信的铃声点燃他的惬心。
“有渠道,您有什么事?”
“让负责人加我,具体的我会跟他们说的。”
“事先提醒,虽然不是娱乐圈的事,但在商业界,也算半个大新闻了,最好请专业的。”
顾辛不慌不忙,阳光明媚的一天不上班真的太幸福了。
“工资让他们加我联系方式,下周五,沈氏门口见。”
冰果汁冻得牙齿凉飕飕,而正是喜欢冰到心头的感觉。
他翻到茶几上的时尚杂志的第三页,珠宝店荣幸出现在第一部分。
“好的,我先给您发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另外……我们提倡诚信。”
“OK。”那边警惕也不奇怪,从来没联系过的人陡然联系他们,还是这方面的事情,感到蹊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媒体人嘛……多留个心眼,顾辛能理解。更何况用不着他管,他只需要……
他完蛋就好了。
其他都不重要。
两天的签售会没想到是个大工程,忙完颈椎疼背疼手疼,全身都疼。
于姿把最积极的一次下班热情献给了KK。
太阳落到树林后头,只留几束馀晖照进体育馆时她就催着方溶月收拾桌面和自己的东西。
还没等宋声眠和宋知惬反应过来,她已经掳过方溶月钻进自己今早开来的轿车里。
“保姆车留给你们!我和溶月先回去看狗狗!”随后坐着火箭窜回家,孤零零的尾气瑟瑟发抖。
宋知惬打哈欠的手顿在半空中,眼睛稍稍湿润地望向宋声眠,“KK送回去了?”
宋声眠想到昨晚KK是如何在家里造次的,忙不叠地点头,“她太闹了,估计是离不开溶月。”
宋知惬用纸抹掉湿湿的眼睛,下一个哈欠又要出来,昏昏沈沈的脑袋灌了铅似的乏力。
“好困。”他索性不管越积越多湿润的眼眶,于姿在签售会上为取粉丝开心戴上地金丝边眼睛被取掉。
“那让陈叔送你回去吧,我还好,不怎么困。”
“可我还想看KK。”
宋知惬的趋避冲突显现出来。
打哈欠止不住,宋声眠拖着累得不行还说想要看狗狗的宋知惬出去。
“辛苦各位啦,我们先走了。”跟负责善后的工作人员打好招呼,她钻进方才到不久的保姆车,宋知惬也一并挤进去。
他上车的习惯性动作便是拉上窗帘,遮住看外面和让外面看见里面的机会。
“睡睡觉吧,先回你家。陈叔,先去澍绮区,回知惬家。”
“好叻!看这活简单,就坐着签签名说说话,其实还是累的哦。”陈叔应着放下手机,引擎开启,拐大弯走相反的方向离去。
“是啊,坐得腰疼。”宋声眠附和,身边的宋知惬靠着她肩膀先一步让出给大脑休息的机会。
睡熟了,厚重的呼吸声撒在耳畔。
檀香味不浅不淡钻入她的鼻腔,她倒想问问用的是什么香水,距离不算近也能闻到。
“知惬今天这模样可少见。”陈叔和蔼地从镜子里瞧见宋知惬,“平时活蹦乱跳的。”
宋声眠倚在靠椅,戴好一边蓝牙耳机,把另一边的窗帘也拉上。
“再活蹦乱跳的人也会累呢。”
澍绮区的路况车多,熟悉溯城各种偏僻小巷的陈叔带着他们拐拐转转,停到小区门口得意一笑,“你陈叔厉害吧,给你们节约了好多时间,可以多休息会呢。”
特指宋知惬。
没有转醒征兆的他换了个方向躺,像是体贴宋声眠的肩膀。
“醒来了,回家啦。”宋声眠轻轻拍拍他青绿色卫衣的帽子。衣服还一股崭新的味道。
他无动于衷。
“这小子。”陈叔像在埋怨,表情却乐呵呵的,去掉安全带的束缚,转过身来一起喊他,“到啦,你别要声眠抱你回去啊。”
宋知惬蹙眉的表情被宋声眠尽收眼底,脸颊两侧的酡红还以为他去跑了几公里的步。
不太对。宋声眠一面想,凉凉的手掌一面挨上他的额头。
……滚烫。
“陈叔,他估计发烧了,麻烦您帮我一起把他抱上去吗?我一个人可能抱不动。”
取下耳机的宋声眠有大干一场的架势。
待陈叔走后,她在卧室的床下找到医疗箱——还是她让他备的。
体温计上的温度飙到了39.2°,宋声眠哑口无言。
早上签售会开始就在烧还是下午的真相无法得知,她提着一大口气不敢放松。
只得先尝试物理降温,快速熟悉屋内的环境后,匆匆跑去浴室拿毛巾碰水打湿。
闲下来,宋声眠才后知后觉她第一次来宋知惬的家。
屋内装潢布置与他大相径庭。
整天浸在黑白灰三中淡薄的颜色是怎样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的,宋声眠也不想追究。
她想忙起来,忙起来就感受不到这座屋子的绝望。
宋知惬脸庞的红是房间里唯一的色彩。能够辨认出还有活的气息的色彩。
他躺在床上,好像遍体鳞伤,千疮百孔。
窗户显然没料到它会尝到春风的滋味。
宋声眠望着晚霞满天的溯城,情绪翻涌成海。
他温度退了一点,仍旧是高烧。
她在思索要不要打120时,床上宋知惬挣扎着起身。
“喝水吗?你醒了就跟你泡一袋药好不好?退烧退得快,还是去医院?”
她忙凑近,扶他起来。
身子像从岩浆里捞出来的热和沈。
宋知惬意识慢慢回归,摇头拒绝,“不去医院,就吃点药。”
“好,你先躺下休息,我去弄。饿不饿?要不要吃饭?”
“不用,就想喝水。”
宋声眠的脚步穿梭在不大的屋子里。
晕乎的感觉被忽略的下场就是发高烧。
宋知惬鲜少生病,他自诩体质好得很,从没因为发烧卧床休息过。
练习生时期照常上课练习,艺人时期照常上台唱歌。
如今竟被养得如此娇贵,区区发烧便要人伺候着。
他注视宋声眠忙碌不停的身影,喉间的干燥奇迹般得到缓解。
乖乖听她的话再度躺下,她端着飞热气出的开水缓缓走来,唯恐水倒。
必须盯着宋知惬把药喝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他放下杯子,眼神说不出的炽热。
宋声眠把它归结于发烧的连锁反应。
“再量量体——”
她说着扭身去客厅拿甩下去的体温计,手蓦然被宋知惬握住。
手心传来的热意把她包裹住。
“再陪陪我好不好?”
“今晚留在这里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