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魁祸首
062
“好啊!早该去了!”被仇恨裹挟的黎镜荷拍着巴掌庆祝,浮现病态的狂笑。
她眉欢眼笑推搡宋声眠,但猝然意识到她最后的称呼,呆呆楞住一秒后,毒恨的眼神再度显现。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妈?”
黎镜荷裂眦嚼齿,握紧的拳头不断颤抖,妍雅的面容绘上满满的痛心和泪水。
宋声眠目见她手上的青绿色戒指。
如果再扇来,会很痛的吧。
“你不配叫我妈!”
黎镜荷果然暴跳如雷地挥起巴掌。
她同小时一样屏住呼吸,在大脑的死静中等待力量落下。
八音盒里的公主绝望地期待渴盼粉骨碎身。
消失吧。什么都会结束的。
最后一次了。
承受沈甸甸的怨恨后,她在一分钟后会下意识捂住脸蛋跑走。
——奇迹发生了。
掌风出乎预料地疏漏掉她的脸。
万千的心悸迟慢到达,更多的是生的庆幸。
宋声眠闻到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下一秒耳朵运作了。
“她是无辜的。”
瞧啊,上天。
有人说她是无辜的。
获得记忆后的压在她背上的重量离奇消失了。
终于舍得轮到她了吗?哀怜终于舍得洒在她身上了吗?
她还能忍的其实。
但好像得救了。
“伯母,请您冷静一点。”
镂骨铭心的语声克制着什么。
她看他才需要冷静。沈示白的肩头发颤。
黎镜荷睖睁沈示白脖子上的那道渐渐渗血的伤口。
青绿色戒指才是罪魁祸首,她不是。
她不是丶她没做丶她不可能去伤沈示白。
“不是我!不是我伤的,示白丶示白丶你丶你看到了,为妈作证,不是丶不是我对不对,妈不是故意去划你的,不是我!”
黎镜荷频繁强调,开始想方设法地扯掉无名指的戒指。
毛毛楞楞的动作恍摘掉被头发缠到生锈的皇冠。
谢天谢地,对面的人并没瞧窘促的她。
沈示白诚恐诚惶,堪称低声下气地,贯注垂头一言不发的宋声眠。
生怕呼吸重一点会杀掠掉她最后一抹生气。
她寒得透骨的手拽着他的衣角。
“带我走。”
沈示白听到宋声眠微漠又炽灼的祈求,他的心都要碎了。
于是他真的果决地握住她走出大门。
迎面碰上火急的宋衍,两人迅速交换眼神。
宋衍喊着妈,朝躲地板上的戒指,捂住脑袋尖叫的黎镜荷奔去。
沈示白搂着弓折刀尽身无完肤的宋声眠向反方向离去。
落场了。
无休止的摧残止息。
-
“夫人怀的是双胞胎,恭喜宋总!”
医生指着面前机器的影像,喜盈盈地侧身让出位置给宋禹历看。
“双胞胎?”
宋禹历握着黎镜荷的手不曾松开,得到躺床上的她的同意,他极其虔诚地靠近那一团什么也看不出来的东西。
医生滔滔不绝,蓝色口罩被他说得震动不停。
“没错,真有福气!先恭喜宋总和黎夫人!”
“孩子都很健康,您需要注意的是……”另一位医生拨开激动得医生,淡定地跟宋禹历交代注意事项。
全部记下备忘录后,黎镜荷和宋禹历对视而笑,怀着最热诚的心迎这两个孩子。
阳台被宋禹历布置得毫无安全隐患,尖锐处统统磨得平滑,地上垫了好厚一层地毯。
黎镜荷面对日暮的曛,抚着日渐隆起的肚子。
“你说取个什么名字?”
调小音响里的舒缓音乐,宋禹历实实想了好久,柔柔附上黎镜荷的大腿,暖融融的。
“你最喜欢哪个字?”
“声。”黎镜荷抿了抿温水,感受到肚子生命的跳动,“每次听到她们的声音我都好开心。”
宋禹历接过她的水杯,放到一米开外,“那其中一个就叫声眠吧,让她保佑老婆的睡眠好一点,别再折腾了。”
黎镜荷哈哈笑出来,佯装生气地拍他,“这么随便呀,这个宝宝长大后会不会怪咱们?”
“女儿都是小天使,不会怪我们的。更何况,声眠好听。”
声丶眠。
她们甜蜜依偎着,在满天晚霞和星星点点渐显现的天际取了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另一个孩子跟你姓好不好?”宋禹历握住黎镜荷的手,吃的补品让总算让她长了些肉。
“好啊。”
但没来得及取第二个孩子的名字,宋禹历被叫去处理公司紧急的事物,黎镜荷浸在分娩后的憧憬中。
宋禹历每每回想起来,他都懊悔是不是不该去公司,应该把她的名字也取好。
是不是第二个孩子感觉受到了冷落。
在第二个月的凌晨,医生只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东西递在黎镜荷眼前。
“凌晨2点16分7秒,66床生下一个女儿,重5.8公斤。”医生照常的报告,黎镜荷却出乎寻常的大叫。
她惶悚地感觉肚子空了。
“另外一个呢?另外一个呢?不是有双胞胎吗?”
护士迅急跑过来帮她擦汗,“没有了夫人,没有了,只有一个。”
黎镜荷的世界崩塌了。
天崩地裂。
在孩子凑过来时只有厌恶,宋禹历凑近也犯恶心。
她说跟他姓宋,之前的名字就好,不需要再取了。
其实她满心都是哪个未出世的孩子。
因而她疯了。
只有宋声眠知道。
换句话说,只对害死她另外一个女儿的罪魁祸首疯。
最后一抹残阳像血一样射进车里,车里寂静无声。
沈示白在等绿灯间隙,抽出手去抹脖子已经干掉的血,从后视镜看不见她。
宋声眠坐在后座的暗淡中。
他忍了好久的欲言又止,犹豫地觉得此时正是开口最好时机。
——“对不起。”
——“谢谢你。”
沈示白错愕,看着黑乎乎的后视镜,试图瞥见宋声眠。
她声音哑了。
“我记不清第几次了,你记得吗?”
车窗的窗帘,她也学到宋知惬的习惯,一上车就拉紧,不露一丝光亮。
宋声眠捡起细细碎碎的回忆,第一次丶第二次丶第三次……
他救她的次数,更仆难数。
他把她从黑暗拽到明亮,从雨天调到晴日,从雕零变到盛放。
她分明是想忘记的。
“怎么不说……”宋声眠说着,驾驶座递过来的一盒玩意截断她的话。
视线对焦,看清的一瞬间,她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听到你的声音哑了,别说话了,吃点润喉糖。”
沈示白惦念着那晚宋衍顺手给他的那盒润喉糖,宋声眠小时候最喜欢的薄荷味。
正好还派的上用场。
后座没动静,沈示白倾身过去看,偷偷擦眼泪的宋声眠侧身不让他看。
“怎么了?”沈示白连扯几张抽纸,安全带限制他,前车的尾部停住,红灯亮在十米开外。
“别哭好不好,我说错什么了吗?”
若不是考虑在马路上,他恨不得跑向后座。
“……绿灯了。”
宋声眠轻声呢喃,让他的心沈到海底。
等在后面的车辆马上不耐烦地按喇叭,沈示白被迫坐正。
怎么声音更哑了……
好烦。
直行的同时他一直注意听车内的声响,她刻意压制的抽泣和重重的呼吸声。
但润喉糖打开的声音让沈示白的心开了花。
他全然在乱走,车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除了看后视镜就是看有没有停车位。
眼尖地望见前方小区的地下停车位,刚想问门卫能不能暂时停车,后座的声音恢覆了些元气。
不过不是他想听的话。
“别停车,继续走,哪里都好。”
他不想再走了,他想停下来问她好不好,想问能不能抱抱她。
门卫远远瞧见不菲的车辆有停车的欲望,他匆匆忙忙跑过来,殷勤地询问:“先生是要停车吗?我们这里有暂停车位,请进请进。”
沈示白谨慎地只露一点窗户,交出所需证件后又立马关上。
里面空荡荡,也怪不得门卫像看到黄金一样主动凑上来了。
沈示白着急地解安全带,打开后车门,焦急凑近,“为什么哭?是哪里不舒服吗?”
被步步紧逼的宋声眠身子往后倒,吸吸鼻子。
钻入沈示白鼻腔的是浓浓的薄荷味。
她被薄荷味和她独属的香味托起。
“都不是,就是想哭。”宋声眠眼梢脱出胭红,滑入沈示白杳冥迷离的眸色里。
预料过很多个答案,也充分打好腹稿,却唯独漏掉这个。他楞在原地一动不动,最后如泄气的皮球地说了个好。
话题结束,沈示白犹尚不放过他们之间耗散的氧气。
地下停车场的气流寒湿,可他眉下光华夺目的星火翻涌不断。
炽盛喷溅炸开,几至焮了整个星系。
“怎么?”宋声眠把短发撩到耳后,主动凑上前,翕动。
“要接吻吗。”
哪里是在询问。
沈示白被清冽素淡香气堵住唇瓣,自他耳骨的眇黑痣开始,稚气地红到了下颌。
脑海深处忆到上次也是在车里亲密接触,宋声眠主动的结果是惨怛的。
他的神智在尖叫。
“……不行。”
沈示白勒逼自身抽离,他侧过头搭宋声眠肩上。
那股芬芳更郁馥,不仅是她肌体缭来的,更像是她生灵的映现。
宋声眠的手扯住他的领带,沈示白的头随着惯性地低下,两人对视。
“为什么不行?”
微哑的声音勾起他那晚的空虚。
深呼吸都断断续续的沈示白挣脱开,丢下溃败的一句话跑到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开出地下停车场。
——“我会被你玩死的。”
润喉糖将喉咙照顾得不错,宋声眠心情不想承认地好了些。
驶出停车场,路边绿植和行人疯狂倒退的景色缓慢填满她心中的无垠。
无限临近夜晚,还尚存白日辉光的时间,路灯选择站在白日。她最喜欢这个时间段,能有充分的时间发神。
“你知道吗,小时候邻居叶家小儿子偷亲我的脸,被我妈看见了,她骂着我当时听不懂的话,她第一次打我。”
五岁时被猝不及防地亲了一口后,母亲用她当时并不懂的那些带有辱骂性质词语骂她的凶狠模样恍如昨日。
三岁记事,她便开始对母亲有一种特殊的惴恐——是每晚站在她床边无限重覆她是害死她亲生女儿的凶手还是变相地用钢琴课法文课盈满她本就不多的课外时间,不得而知。
听她说自己还有一个姐姐,是自己踹掉了她,是自己害了她。
母亲对宋声眠和男性的接触尤为敏感。
第二次是九岁遇见沈示白。
母亲和蔼地笑着送走沈家一家人,她让她在二楼玩具房等着她。
她乖乖去了,尽管知道将要迎来的事情。
毫无意外的一顿打骂聚在一起砸向她,母亲嘴里一句句狠毒的话仿佛并不是在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说。
而是面对恨得咬牙切齿的仇人说。
——“才几岁就知道勾引人家了?长大就嫁给他好不好啊?”
“下次要是我再看见你对别的男孩子眉来眼去我真的会把你的眼睛挖掉的!”
“现在去房间里睡觉!滚!”
沈示白说的那句她是月亮,是从暗无天日的井底丢下来的绳索。
宋声眠是月亮,她不是杀人凶手。
那么善良的他,那么幸福的他。
有那么爱他的母亲,那么爱他的姐姐。那么美好,宛然副上帝为回馈世间的苦难而绘出的无与伦比的画。
“别去想了。”
沈示白丢的绳索自动缠住她,把她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