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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留冷意

    061

    “他不会出来了。”

    只有宋追因知道这也是反话。

    抛下最后一抹音,特别是看见宋声眠悲悯的眼角。

    他想跑。

    但脚步被困在白花花的病房里。

    “我和你是队友。”

    宋声眠穿上红色高跟鞋,宛然替他披上了铠甲。

    走向吃人的闪光灯。

    ——“你不去,我替你去。”

    宋追因惊惧地睁开眼睛,医院仪器嘀嘀嘀的声音有序持续。

    宋声眠倚在墙壁穿鞋的光景历历在目,鞋的红色像极了鲜血。

    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另一只手发麻,挣扎着立起半身,活动麻木的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手机。

    看到时间才清楚,他晕了一天。

    他急切需要知道宋声眠的情况。

    热搜词条旁边的爆死死黏在一起。

    无非是一些揣测和煽动性的语言。

    都不是。

    宋追因一目十行,寻找着那场发布会的消息。

    被压在了底下。

    亲眼保证着宋追因被救护车送走后,她不出所料地返回到会场。

    记者呆呆望着摇曳生姿的宋声眠上台,拿起话筒。

    ——鞠躬道歉。

    九十度的角度格外标准。

    明明不是她的错。

    宋追因暗暗郁怒。

    闪光灯造成了一片白海。

    发布会靠宋声眠只身一人回到正轨。

    礼屿雇来的记者接连提问事先准备好的问题,有来有往。

    进攻有度的提问,诚恳真诚的回答,和算不上完美进行的结束。

    宋追因一把合住手机,想要下床找她。

    “你醒了?快快快,躺下。”得时于姿制止住宋追因拔针的手,而后问得心怀忐忑,“……你是知惬还是?”

    “啧。”宋追因抗拒的表情于姿了然。

    “好吧。”否定的答案也没有以往那么让她害怕,她摆上盒饭,“正巧给你带了饭,吃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宋追因把饭放在一旁,眼神越过于姿的望向门口。

    “宋声眠呢?”

    于姿又把饭拿到面前,拿出备好的筷子,见怪不怪地回答:“声眠啊,她回家啦,这里没多少事。”

    宋追因恹恹不乐。

    本想说能不能让她过来的欲望消退下去,在家就好好休息吧,他学着用宋知惬的思维想事。

    “对了,”于姿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声眠说,你自己冷静一下,她这段日子有家里有事,就不来看你了。”

    “切。”宋追因挑起姜片,放在纸巾上。

    肯定是不想见我找的理由罢了。

    “接下来几日我会来这边照顾你,听声眠说你也有自己的名字。我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于姿完全不怕他了,“我叫于姿,是宋知惬和宋声眠的经纪人。”

    “宋追因,比宋声眠大两岁。”

    -

    沈示白的办公室没人踏足。

    完全不需要开空调的天气,他的办公室仿佛堆了好几块北极的冰。

    前几天老板喜欢的Epoch的舆论满天飞,连同整公司的人都不敢在光明正大提起宋声眠和宋知惬。

    总裁周遭温度更是低了好几度,直奔零下。

    他们都理解,毕竟偶像快要塌房了,换谁也难受。

    追星的员工格外理解,每次全黑西装的沈示白经过时,她们貌似都在与他进行心灵上的疗愈,对他进行怜惜的注目礼。

    “小沈,这是我们追星人的必修课……”

    如果条件允许,她们心善地都想跑到沈示白面前安慰。奈何在凄苦的现实面前,她们只能心里想想,随后继续工作。

    秘书偷偷瞄着他与人打电话的模样,考虑要不要把面前——本是由他们自己拿进去给沈示白看如今全丢给他贴身的秘书,和各种项目的企划书——拿进去让他过目。

    “啧。”

    沈示白纤瘦的手指捂住眼睛,秘书透过他精致的鼻梁,看见他的睫毛垂下。

    他尽力压抑着说出口的伤人话,“不清楚的去请教白总,我没时间做你的百科全书。”

    “这个还需要问我吗?你们主管人呢?”

    沈示白抿唇,秘书瞅着他绯红赤色的唇瓣又羡慕又不解。

    明明是个男……秘书及时刹住车。

    ——因为沈示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沈总,这些是同事在您不在的时候放我这里想让您过目的,还有一些想与沈氏合作的……”他捧着一大部分,在沈示白挂断电话下一秒立即问话。

    沈示白脸色恢覆正常——冰山的正常,颔首,“你下午下班时放我办公室里来吧,现在不用。”

    秘书高兴还来不及,他觉得老板除了脸臭,其他方面无可挑剔。

    聪明丶有头脑手段丶家庭幸福丶性格稳定丶倒三角身材丶隐隐约约的手臂肌肉……

    最主要脸长得跟个明星一样!

    秘书不禁流下钦慕的泪水:“高高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好看的眼睛,血色的嘴唇。”

    他此刻恨自己文笔不好,不然他非得写上几篇文采飞扬的文章来歌颂沈示白。

    他要是也长这么好看,女朋友也不会一直骂他寒碜了。秘书伸长脖子看坐在办公椅上的沈示白,想要琢磨他为什么会这么完美。

    沈示白正拧着眉头,钢笔在文件上纸落云烟地移动,衬衫捋到手肘处。好像是手机响铃,他眉头松了一瞬,接起电话。

    思绪拉回自身,秘书学着沈示白攒眉的动作,怎么蹙都没有他的那种感觉。

    虽然脸臭,但有时候……听到Kalliope的歌时,温柔得不对劲。

    这么冷静攒眉的总裁喜欢上娱乐圈女爱豆,有一种诡诞的和谐。

    不是不配,而是Kalliope的气质跟总裁太配了。

    她身上没有普通人翻身做凤凰的那股狠劲,而是清清凉凉,不争不抢,像池塘里倒映的月色。

    觉得自己的这个比喻实在精辟,秘书快速地记下,若有其事地摸摸下巴,自言自语。

    “两人真的有点般配呢……虽然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但总不可能不让人……哎,沈总您去哪?”

    沈示白西装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破门而出,吓得秘书一激灵。

    “公司的事情跟白总汇报,我出去有点事。”

    沈示白的发型有点凌乱,单单拿着车钥匙和手机跑楼梯。

    “好的沈总!”

    那速度,秘书摇头感叹,不是去救别人命都可惜了。

    -十分钟前

    宋衍挂了宋声眠电话,在说过很多遍没事的脑子霍然反应过来。

    他重拨,振铃好几声,对方无响应。

    父亲心脏病发作的消息就够糟了,再搭上宋声眠……

    他还是愿意彗星撞地球的传闻发生。

    看来脑袋真被没事两字弄得不清醒了。

    宋禹历心脏病发作的事情措手不及,公司的会还没开完,宋衍亟亟赶到医院。

    白大褂的医生放心的微笑才让他放下心。第一遍没事是自己冲自己说的。

    安慰在家的黎镜荷,第二遍说没事。

    跟公司的股东一一打个招呼,第三遍说没事。

    宁蔓得知消息,泪眼泛光的赶来,第四遍说没事。

    得知到需要住院,宋衍下意识打电话给宋声眠说明情况,第五遍说没事。

    挂掉电话才发觉,他让宋声眠回家帮宋禹历拿衣服的举动多么愚蠢。

    黎镜荷在家啊!

    两人遇见之后,宋衍相信,威力不会比彗星撞地球的威力小。

    他大脑迅速运转,拨号页面撇到最底下某人的电话号码。

    就他了。

    他赶过去总比两个人面对面起冲突好。

    宋衍纠结又麻利地点住沈示白的名字。

    别墅散发出来的气味,宋声眠似曾相识。

    她顾不上太多,放在包里的手机无力震动,终于放弃抵抗。

    门罕见地由内上锁,宋声眠骇怪的同时,门锁人脸识别自动开启,清脆滴的一声,大门敞开。

    屋子里安谧,有着说不出的压抑。

    宋声眠侧过身,关好大门,思忖良久,她径直走向宋禹历的房间。

    房间明显多了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不安愈演愈烈,宋声眠环视周围,床的左边放着布娃娃。

    恐怖的猜测划亮昏沈的天际。

    或许是前几天回来忘记收拾了,宋声眠咕哝。打开衣柜,依着印象帮宋禹历拿衣服,她的动作很快,不自知的快。

    像小时候做的噩梦,后头有一只紧追不舍的野兽追逐的压迫。

    装了满满一袋,她提着行李袋放到客厅,再钻进浴室找洗漱用品。

    “怎么会有两把牙刷,要是过去了不应该会有两双呀……”

    宋声眠分不清宋禹历的牙刷,只好拿一把崭新未开封的。父亲喜欢青色,她特地选择青色如草的一把。

    楼梯上一道芒针似的视线模糊在宋声眠身上。

    先是头顶,下一步是肩膀,接着是手臂。

    弥散在全身。

    “哈哈哈哈哈哈……”毛骨悚然的笑声。

    宋声眠确切感受到芒针幻变为蜜蜂,严丝合缝地不留分寸地蛰她。

    疼痛即刻遍布——不是想象,而是深切的。从已消逝甚至深埋葬在土壤里的痛感苏醒,逐渐挥动起来。

    斩杀她脑海里一切的理智。

    二楼坠落一个花瓶。

    砸在地上,烂成形状各异的碎片。

    ——离宋声眠仅仅三十厘米,些许碎片溅到她的鞋面,威力不大。

    二楼俯视楼下她的某人又开始尖叫。

    花瓶摔碎的分贝远不及她尖叫的分贝。

    宋声眠装没听见,尽力收拾好东西,唯恐不能早早离开残暴不仁的家。

    每忍一秒,狂怒在她心里就狂踹一脚。

    “站住!”

    宋声眠提着行李袋出门时被楼上的黎镜荷叫住。

    她没妥协。手上已经拧开大门把手。

    “宋声眠!宋声眠!”

    黎镜荷崩溃癫狂大喊大叫。她双手藏在衣袖里,没穿鞋,尖叫着从楼下跑下来。

    “你要是敢走,我就杀了你!”

    每次都是这一句。

    宋声眠悲酸地闭上眼睛。

    屈辱的过往落落大方地席卷重来。

    眼前的一切,没有黎镜荷的时光仿佛皆是浮光掠影,她的最终归宿还是黎镜荷的辱骂,还是她非打即骂的虐待。

    她听了一万遍她爱的歌,跳了一万次她爱的舞,以为这样她会爱她。

    但她仍不犹豫地呲牙咧嘴,是对她最恶毒的回馈。

    回忆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白色浪花一次次拍到岸上,掠过地上的沙砾与天际的星子。

    忍。

    宋声眠化作飞鸟,衔着自身破损的翅膀,努力展翅翺翔,飞过大海,飞过回忆海洋。

    她敬她生了她,停住脚步。

    急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赤脚哒哒踏上地板沈闷无比。

    原来爱打赤脚的习惯是源自与她。

    “转过来,看着我。”黎镜荷声音放平静。

    暴风雨前的总有一场与往常更为平静的光景。

    宋声眠的心脏——与黎镜荷那用血液链接起来的心脏,几乎快要停止跳动。

    她转过身。

    她更美了,只是跟她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澜死寂。

    “啪。”

    黎镜荷手心的力量也没有掺杂任何感情。

    波澜起伏是与她截然相反的词语。

    脸蛋没反应过来,等她再次开口,桃红才姗姗来迟。

    “你怎么敢回来的。”

    “……帮爸拿衣服。”头的弧度没变,小时候只要一动,迎接她的是更繁密的巴掌。

    “你怎么还没死呢?”

    宋声眠没法回答。

    沈默的代价有点大。她想遏止崩塌的痛,但无济于事。

    黎镜荷抚上宋声眠的头发,装出来的怜惜险些让她自己都入了戏。

    “怎么不跟我吵了?像十九岁那样,跟我吵呀,女儿。”

    “妈妈喜欢你跟我吵。”

    在窥不见各人真面目的年代,黎镜荷故作温柔的几句轻缓扫荡完宋声眠的一切。

    宋声眠的虾兵蟹将在黎镜荷的千军万马里不值一提,比碾碎一只蚂蚁还要轻易得让她们节节败退。

    她的目的达到了。

    馀晖落到西边山头,以往找不到停车位不肯罢休的沈示白,像得绝症的少年看到救命良药的迫切。

    昂贵的车辆乱七八糟塞在不知道哪个缝隙里,他打开车门朝享受最后落日的别墅奔去。

    大门出乎意料的留出一条缝,推开后,宋声眠平常活力满满的声线遭受了残害。

    他的呼吸滞住。

    “……那我去死。”

    “如果你非要折磨我的话,那我去死……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