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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雨大变

    060

    方溶月努力让自己忙起来,不看坐在座椅上臭脸的某人。

    宋声眠充当于姿和宋追因之间的传声筒。

    “于姐问你要不要喝水。”宋声眠用手肘推推宋追因。

    “不喝。”宋追因捏捏鼻梁,化妆师还在帮宋声眠化妆,他没事做,搓弄着脸蛋。

    “于姐你真不用怕,他就是脾气差点,其馀没什么的。”宋声眠对紧张兮兮的于姿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方溶月整理着两人的稿子,耳朵好奇地往那边倾。

    宋追因轻笑,捋捋额前的碎发,冷不防补充:“我是宋知惬的暴力人格,所以,我还会杀人哦。”

    方溶月脑海涌上一万篇看过的关于人格分裂的小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收回耳朵。

    于姿让牙齿发出响声,哆哆哆的,跟她的神经一样紧绷。

    “你不开玩笑是不是会死。”

    宋声眠把台词丢一份给宋追因那恶棍。

    “啧。”宋追因机智地在半空接住纸张,没吓到想吓的人,有点不爽。

    “声眠,你叫他待会一定不要发脾气,有很多记者都不怀好意。”于姿忧心忡忡,要是在发布会上发脾气,更绝望。

    宋声眠的嘴巴微张,任造型师涂抹口红,不好说话,她伸出手扯扯宋追因的衣角,“听到没……”

    “尽量。”他不快,不乐意的模样,“如果真的很过分,我不介意跟他们打一架。”

    “不行!知惬,绝对不能动手,绝对不行,你就只背下公司给写的那些话术就好了,千万不要暴露出情绪,要不然组合会完蛋的!”

    于姿嚷叫着跳起来,哇哇制止住宋追因开玩笑的话。

    “……行,我尽量。”于姿的态度太过急促,宋追因吓了一跳,摸着脸的手慌慌收回。

    事实上,Epoch完蛋也不关他的事,关宋知惬这小子的事而已。

    还有她的事。

    他转过头看向仰起头让化妆师在脸上给刷子刷些什么的宋声眠。

    “对于前几日热搜上掀起的热烈讨论……”

    发布会上来的记者不计其数,举着摄像机,忽闪的闪光灯一刻不停刺进眼内。

    “现在请各位记者朋友有秩序地提问。”主持人彬彬有礼说完开场白,宋声眠手里冒了一层薄汗,心脏在左边加速跳动。

    宋追因晏然自若。

    “关于宋知惬先生的精神问题,请问贵公司做何解释?”

    开门见山的,首先起身拿着话筒的记者把矛头对准舆论中心。

    本该宋知惬本人回答的问题,于姿却在一边抢着回答:“知惬精神状态良好,网上那张鉴定单纯属……”

    “于姐。”

    宋声眠悄悄拉住着急辩解于姿的尾指,她压低声线,“让他自己说。”

    宋追因没给场上反应的时间,于姿停下后,他即时说话。

    “真的。”

    “是真的。”

    更大的肃静笼罩住整个场地。

    相机咔嚓的声音罕见地也停下。

    场内的氧气统统得到几秒钟的释放。

    “我确实有精神分裂症,确实有第二人格。”

    迈向夏季的溯城天气阴晴不定。

    乌云云层盖住一半的太阳坚强地流出一半骄阳,黄昏之时,另一边天际是橘色云片。

    但下着小雨,裹着太阳的光,下着春夏交接常见的太阳雨。

    鸥时撑着伞穿过斑马线,打开轿车的后车门。

    “密密不是叫你不来了吗?”收好雨伞,放在脚边,对于他的到来,鸥时没感到多惊喜。

    “有事想过来看看。”驾驶座的沈示白眼神瞄往马路对面的礼屿娱乐大门。

    巨大的轰龙声由远及近,骑着酷炫的机车的男人疾驰而去,把终身在地上的雨滴大方地扬起好几米高。

    沈示白的车无辜躺枪,底座低的缺点尽显无遗,要不是鸥时关着窗户,水能溅到车内。

    “你出来的时候Epoch在公司吗?”抢在鸥时说话前一秒,沈示白收回视线,扭过头。

    鸥时气不过,指着窗户的水渍。

    “哎,这人把你车搞脏了!窗户上全是水。”

    沈示白只瞥一眼车窗,摇摇头,又跟着重覆一边,“热搜那件事情有影响到他们吗?”

    “肯定影响到了,哦他们今天没回公司,就上个礼拜晚上Kalliope回来开了会就没看见过了,公司开了好几天的会,我们老师都没来上课。”

    “有解决办法吗?Kalliope状态怎么样?”

    鸥时撑住下巴,眼神游移不定,像是在纠结着什么。

    “这个的话,我没有看见她。至于解决办法……老师不跟我们说这些。”

    鸥时的坦诚浓度很高,沈示白摆正身子,开车离开礼屿娱乐。

    “宋知惬怎么回事!他怎么承认了!”

    礼屿十六楼的高层办公室跟着看发布会的直播。

    何茫心焦如火,身边的馀副总经理紧紧蹙眉望着屏幕。

    “何总馀总,我马上联系现场的工作人员。”另一位领导腾地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

    楞怔之馀的工作人员被手机铃声吓得回神,她接起陈总的电话,“陈总……”

    陈姐的声音代表了礼屿高层的态度,她训斥的声音听得见害怕,“现场怎么回事?宋知惬怎么不按着稿子说?现在全完了!”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稿子确实交到两个人的手里了,但……”

    工作人员面容呈现貌似是自己犯了错误的土色。

    “所以,还有什么问题要问?”

    宋追因坦荡荡,停下的闪烁给了充分的时间让他的灵魂适应。

    记者陆陆续续缓过神,闪光灯可惜地又接连不断出现。

    宋声眠抠抠额头,抿嘴逐渐靠近宋追因。

    她低下头,佯装整理发型地冲他交流。

    “……你打乱公司的计划了。”

    “我知道,我故意的。撒谎没意思。”宋追因从容承认。

    她又默默退回原来的位置。

    于姿苦涩无比的脸颊泛出绝望。

    “请问宋知惬先生准备什么时候退圈?”

    “退圈?为什么要退圈?”宋追因坚硬的眸光撒向站起来提问的记者。

    感受到巨大的压力,记者弱弱咽口水,“您不正常……”

    “我不正常?”

    宋声眠暗叫不妙,宋追因气质与外边的天气倒换。

    凉得像摇曳的冰丝。

    她的心跳激烈跳过后累得快要一动不动,宋追因的手指也冰得吓人,“……冷静啊宋追因。”

    “什么叫做正常,请问这位先生?”

    宋追因昂昂自若,化妆师为他涂上的口红分明没有此刻这样红。

    歃血的红。

    全场的视线全凝注于他们身上,记者考虑到没有后路可走,尽管话筒的手颤动个不停,他仍旧操着摇摇欲坠的普通话——说完宛如就能证明他的勇敢——回答。

    “起码表里如一,只有一个人格,和……”

    打断的话让人庆幸,扑克牌的休止同样。

    几缕碎发飘飘荡荡划开黑黢黢的四周。

    前排的女生捂住耳朵边的碎发,张大嘴巴呆呆望着归于地面的发丝。

    记者这下再也不做声了,腿抖得跟个运动中的筛子一样。

    台上的人慢条斯理,食指磨着麦克风的表面。

    “我和他完全不同,但我不装相同。要是表里不如一的都是不正常的话,世上那些两副面孔的人可有福了。各位说是不是?”

    鸦雀无声也不妨碍宋追因的持续输出。

    “抱歉啊,不小心飞下去的扑克牌吓到各位了。手滑,让它跑掉了。”

    “还有什么问题吗?”

    底下的人静静低头写着什么。

    主持人及时出现缓和气氛。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宋声眠叹气,把话筒放在身后,与宋追因窃窃私语,“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你怎么每次靠近我都叹气。”

    宋追因垂头,细碎的头发挡住他的眼睛。

    “有吗?”宋声眠说着不自知地又叹息,宋追因抢过她手里的话筒。

    “下一步,”

    她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

    主持人迎来她职业生涯最艰难的一天。

    主持发布会的两位主人公……

    “下一步,”

    宋追因一面调整系在身上的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趁着主持人打圆场,他把手里的两把话筒轻巧放在桌上。

    “——轮到我们逃。”

    一切事物都在后退。

    方向转移的闪光灯丶唏嘘不已的感叹丶于姿和工作人员的惊恐都在眼帘里消退。

    握住宋声眠的那双手冰凉微抖。

    在下午一点钟的太阳的照耀下仍旧寒意袭人。

    会场里会乱了套,全靠于姿和主持人收拾残局。宋声眠索性不再去想,看面前跑得毫无方向的宋追因停在哪个位置。

    不比之前的偏僻地段,这次的会场定在溯城的中心地带。

    对于溯城,宋追因的意识没有宋知惬那般熟悉。

    他乱跑跑到巷子死角。

    前方无路可走。

    平常街上奇异的人们足够多,路人未对牵手奔跑的两人投以过多的关注。

    死角面前,宋追因赌气一样地撇开宋声眠的手。

    “我搞砸了对吧。”

    “对。”宋声眠背靠石墙,旋转拉伸脖子。

    她开口,却没声音。望着宋追因不说话,随后低下头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不知道。”

    宋追因隐约意识到她未问出的那句话能决定他的人生。

    生还是死,皆由她定。

    太阳的光芒四射,却忘记给巷子一份。

    高跟鞋把后脚跟磨红,脚掌后知后觉传来阵痛,宋声眠俯身脱掉鞋,踩在灰尘满满丶粗糙的地面上。

    阴谋得逞的小石子印进柔嫩的脚心。

    “你想听听我的建议吗?”

    宋追因眼眸微亮,“什么?”

    顷刻后,光芒陨落。

    宋声眠与他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对视,但他发觉两颗心脏的距离有万水千山。

    她听不到他的呼救。

    ——“回去,道歉。”

    “不。”

    宋追因干净无瑕的瞳子里,猩红的坚决在扩散。

    仿佛在向谁证明,他下巴不自觉抖动,声线变成谁听都会怜爱的哽咽,“我不会去,除非我死。”

    宋追因再度发现宋声眠欲言又止。

    打架时突然窜出来的敌人袭击他都没有如同这秒类似的紧张。

    决定他生与死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抱抱他,求她。

    ……别说那句话。

    “我不会回去,我宋追因不会回去道歉,道歉是懦夫才做的事。”

    是不是每个人在高度紧绷时说出的话都与本意相反。

    他明明不想说这句。

    他想说抱抱他,抱抱他丶他丶他立即就回去道歉。

    道歉也没关系,懦夫也没关系……

    ——只要抱抱他。

    跟他说句好话,他会妥协的。

    又是叹气。

    宋声眠又在叹气,即使轻不可闻,但宋追因总能察觉到她的每一举一动。

    “让宋知惬出来好不好?”

    时候到了。

    他生或死,被这句话囊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