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矜悲歌
080
“辛苦啦!”
第一时间,于姿接过宋声眠和宋知惬手里的两座笨重奖杯。
一度钦赞壹越对艺人负责任的行为,现今也把Epoch两人划入保护圈。
从典礼现场走到保姆车所在位置,四位身高一米九以上的全黑保镖,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时刻守在两人身侧。
于姿弱弱地在前方引路,四位保镖剽悍得让人不敢近身,威风凛凛。
壹越在他们刚进公司时做的约定和承诺,于姿没有半点怀疑地懂得会实现了。
宋声眠先进保姆车,热血沸腾的粉丝冲着宋知惬正欲上车的背影喊话:
“知惬要跟声眠好好的——!”
宋知惬挥手坐上后座,于姿绕一个圈打开副驾驶的门。
“谢谢!我们会继续努力的!”宋声眠升下车窗,略显疲顿的五官打起精神,向粉丝道别。
车辆离开外熠路,粉丝们的体势在退后的窗户里光速缩小。
于姿放纸巾夹在黑衣服与黑安全带之间,一边与后座休憩的宋声眠提起她们两个才知意的话题。
“声眠,票买好咯,周五上午十点。”又像是想到什么令人快活的事情,她直起身子,扭过身子卖关子,“还有一件好事,你们猜猜是什么。”
“前几天刚提的喔,我向上级汇报后,领导们已经全部同意了!”
宋声眠试探性地点出那天上午跟宋知惬商量的主题。
“孤儿院的事?”
“没错!壹越同意你们去做义工啦~而且愿意捐款二十万。”
“二十万?”宋知惬不可思议,疲惫散开,掰着手指头,瞳孔迸射光芒,“有二十万,孤儿院的小孩都过上好日子的!”
前几日他在微博注意到一条新闻:溯城一家也是唯一一家孤儿院濒临崩溃。
实在无路可走选择上网求助,可惜热度小之又小,好不容易被挺上了热搜,转眼之间却被撤下。他在一个小众博主下得知消息的来龙去脉,当即决定与宋声眠商量。
他们的想法总是一致的。
院长开院动机是自家小孩夭折的沈重打击。
孩子四个月便早早夭折,且是无药可救的绝症,家人丈夫劝她再生一个,但骨肉分离的疼她难以忘怀,宁愿与丈夫离婚也不再生。
她的母爱霏在逝去女儿纯稚灵魂旁,撒向了全世界。
她没有孩子,这举世就皆是她的孩子。
将全部无家可归的孩子聚到一起,都变成她的孩子。
她二十二岁时不顾丈夫家人反对,用原计划用来培养女儿的资金统统倒入建立孤儿院的无底洞中。
孤儿院潦草简陋,名头都只是用粉笔粗糙写着“溯城孤儿院”几字,她没时间用诗意和愿心取个美名。
可该有的都有,她一人在省吃俭用打好几份工,供孤儿院挺了好久。
一句“喻妈妈”喊了二十四年。
如今喻妈妈年纪大了,给来养活自己和孤儿院的资金链断裂,她硬生生又撑了好几个月,要不是因疲劳过度而住院观察,她还不愿意向人求助,裹乱公众。
“一定要帮忙。”
宋声眠不容置喙的眼神照进宋知惬灰暗部分。
他总是知道她这么善良。
宋声眠想到了当年刹那消失不见的那则新闻。
可怜的母亲和孩子。
壹越是他们坚硬如铁的后盾。
“喻妈妈!”
“喻妈妈,又有姐姐哥哥来了!他们说要见你!”
“不是之前的那些,是新的。”
负责通风报信的孩子踊跃尖叫,一股脑涌进最里面的房间。
喻妈妈靠在床上,病还未康覆手却闲不下来地帮孩子缝补衣服。
她见来人面容精致,双手拎着大大小小的礼物,眉毛一皱,悲愤地挥手赶客。
“你们走!如果要我孤儿院的孩子配合你们拍视频的都走,我不需要你们的礼物!”
“欺骗我们孩子的感情,孩子们天天念着你们,知道你们利用他们该多伤心!我不喜欢你们这群拍视频的。”
不顾喻妈妈的呵斥,宋声眠两人把买来的礼物让眼睛冒光的孩子们随便拿。
女孩子可以拿积木汽车宇航员,男孩子也可以拿布娃娃和漂亮玩意。
可那群孩子摇头拒绝。
“喻妈妈没说拿,我们不拿。”
宋声眠扎起长发为高马尾,坐到床边,把为她准备的礼物放在桌上。
就算在车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勇气仍脆弱得要落泪。
她竭力扬起不难看的笑貌,“喻妈妈,我们不是您口中说的那些人。”
“我们不要孩子配合我们,我们是来帮您和孩子的。”
喻妈妈瞧见宋声眠眸子末梢的洋红,两人的心灵在那刻相撞,心魄相与为一。
她听见了面前女孩的悲悯颂歌,听见了她的爱和意。
她当即握着她的手哭出来,忍了好久的宋声眠也被拨开眼泪闸门。
“我们孤儿院不会倒啦!”
喻妈妈又哭又笑,抱着几位敏感多疑而凑过来的稍大男孩女孩,“有天使来救我们啦!”
可明明她才是天使。
获得允许拿礼物,女孩子男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轻手轻脚地选择自己喜欢的玩具。
每一个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朝他们说谢谢姐姐哥哥。
宋声眠认为拿少了。
全部拿少了,玩具拿少了丶日用品拿少了丶食物拿少了。
应该再拿多一些的。一切都需要补充,惟心灵上的富足不需要救助。
宋声眠换上工作服,跟宋知惬把简陋的孤儿院上上下下清理打扫了一遍。
即使面积不大,清扫得也不容易。
拖把和扫把好几把,不过破破烂烂,没几把完好的。
虽然累得腰酸背痛,然当女孩子们给他们端上热水,小小的手帮他们捶背捏肩时,困倦一扫而空。
“姐姐,你好漂亮。”
帮着宋声眠一起扫地的女孩爱慕又怯懦,只敢在休息时刻小声开口。
估计是常帮忙打扫,女孩刻意藏着自己粗糙的手,低着头不与她对视。
“宝贝,其实你更漂亮。”宋声眠眼眶酸涩,抿嘴搂过女孩瘦弱的身子,“美是自己定义的,喻妈妈说你经常帮她打扫卫生和照顾弟弟妹妹,姐姐没有你这么厉害,这也是一种美。”
“更何况,等你长大了,说不定比姐姐还美。”
女孩佝偻的背逐渐立起来,无邪地笑出来,跟他们敞开心扉,“谢谢姐姐,你真好。”
“其实,如果你和哥哥不来的话,喻妈妈说过了中秋后就把孤儿院卖了,让另外的妈妈们来管我们,但我们都舍不得喻妈妈。”
“她好像生了很大的病。”
宋知惬那边深受男孩子们的欢迎。
他拿出吉他教一位少言寡语的男孩,其馀人兴奋地围在一旁围观。
“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居然能按紧弦哎,好棒喔。”宋知惬赞叹,男孩仍旧不吱声,按着的手指放在原位。
他本以为只抱着浅尝辄止态度,没曾想发掘了好几位天赋异禀的孩子,掌握简单的知识后轻易编出一小段悦耳旋律。
在确认大家都能听得懂并且乐意听的情况下,他迫不及待地接受其他孩子的邀请。
在灰色的地板上执彩色粉笔写字。
于阴霾蔼蔼的画纸里勾勒奇光异彩。
专属于音乐的彩饰。
其他孩子听得津津有味,也一并拿着吉他跟着动手拨弹。
不知觉间,他们上完了今生的第一节音乐课。
欢天喜地地跑进喻妈妈卧室,争抢着要给她唱歌。
“知惬哥哥教我们的!他还夸我们有天赋呢!妈妈你听听!”
“喻妈妈喻妈妈怎么样?好不好听!好好玩啊,我好喜欢吉他,就是手按得有点疼……不过比起这个,快乐更多!”
那位一声不吭的男孩在她面前暴露本性,宋知惬坐在卧室门口沈静望着。
喻妈妈泪盈盈地感激不尽,岁月留下痕迹的脸被感动掀腾。
千恩万谢,言之不尽。
壹越的二十万在下午傍晚时分到达,应了两人之后的建议,将其中一半用来购买孤儿院的特需品,剩下的钱改造孤儿院,用来建造培养孩子的个人爱好。
音乐教室丶钢琴教室丶武术教室……只要有一定的数量的孩子需要,她全全为他们建。
钱够。钱够。
宋声眠和宋知惬全面支持,临走时留下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一定常来。
对了。
“溯城孤儿院”这草率的名字也变了。
不再是孤儿院——而是泽殷岛。
由恩惠丶盛大丶富足丶爱组成。
是世界上飘荡又安生的不死岛。
……
雨点提前将溯城攫为己有,黄昏时分的残阳趁晚饭时间撒然隐入云层,换细丝的雨袭夺天空和大地。
沈氏旁边的便利店迎来客流量高潮,雨伞一把接一把卖出。
老板对在外躲雨的工作党邀请:“本店雨伞打折买啦,天气预报说待会有大雨,而且一时间不会停,建议大家先离开!”
停车场跑出来的男人毫不犹豫进去捞了两把雨伞,再度跑进停车场。
他手里握着的那把钥匙把地下停车场那辆黑色奔驰开出来。
停在沈氏门口,打开新买的雨伞,小心翼翼地接一身黑西装的男人入车。
“沈总您没淋湿吧?”
司机唯恐弄脏驾驶座,抽出几张干纸巾擦手指和上衣的水渍。
沈示白摇头,只拍拍左肩滴到的雨水,“我没事。我们先回沈家。”
司机就范,去沈家走的是芍巷路,路偏。
雨点唰唰,车内无声,司机想到前几日的谈话,瞥向后视镜挑起话头,“沈总,您明天生日准备怎么过呀?”
若是换另外的常谈,沈示白或许会很愿意聊聊。
他落落穆穆,声色不热。
“飞机上过。”
“对对对,”司机打着方向盘搭腔,如梦初醒,“我差点忘记意大利那边的事,但是听董事长说不是在下周嘛?日子提前了?”
沈示白拉开后窗的窗帘,“对,明天就去。”
意大利。
司机叹气,“哎,您太忙了,生日都来不及在家里过……换我们家品品早就哭天喊地了。”
沈示白波澜不惊,车窗上的雨滴黏在一团,迅速落下又重新黏上。
是他想早点告别溯城这座狠心的城市。
沈氏在意大利扩展了一个新项目。
负责人的空缺被沈示白填上。
芍巷路建筑不多,沈示白每每经过这条路时总会被左侧的一家简陋建筑吸引住。
似乎是一家幼儿园,他不止一次瞧见里面进进出出很多小孩,衣物朴素无华,大多都是瘦弱的孩子。
应是一家条件不怎么好的幼儿园,沈示白在心里猜想。
前方是那家幼儿园,沈示白照常瞧去。
“沈总,我觉得您应该给自己放放假,意大利的工作明明不需要您亲自去的,其实太累了也不太……”司机说到一半,后座传来急躁的命令。
——“停!停车!”
司机头次见他如此性急的模样。
宛若不停车会剥落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