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似末日
082
周身的游客荦荦留神往门口跑来的工作人员。
防爆服?
沈示白听懂口调里的操切,正在这时广播声音响彻大厅。
*紧急通知,机场外有一名疑似恐怖分子的男子,他全身绑着炸弹……现请各位游客有秩序地离开机场,不要慌张,切勿从正门离开,再强调一遍,切勿从正门离开!请大家从后门离开!
想来广播也七上八落,重覆的几遍统统是用意语播报,口齿不清,像嚼着石头。
外来游客认为只是平常至极的寻人放送,忙着自身的事情。
泰然被彻天的三声连续枪响击毙。
“砰砰砰!”
“啊!——”
坑灰未冷,机场大厅乱成一锅粥,哄然震耳欲聋。
穿着防爆服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指示游客们的方向,人流把无动于衷的沈示白拱到钢琴身边。
撞到匆忙合钢琴盖的宋声眠身边。她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生的渴望破土而生,沈示白锋锐地拽住她的手腕。
“你——”
她被拖起来,行李箱留在原地,步伐同沈示白一并往后门跑去。
“有恐怖分子,需要往后门走。”
沈示白语罢,切换好英语的广播再度响起,颤动的声线漂浮在机场大厅。
宋声眠果断抛掉远远开外的行李箱,跟着人流跑。
往日冷静淡定没有情绪起伏的播报员又开口,这次是人人都能听懂的语言。
\"BACK DOOR HAS BOMB,TOO...\"
后门也有炸弹……
惊慌的声音要把天顶掀了,原本抢到前方好位置的人捂着耳朵嚷着退后。
\"Back off back off!Thank you very much!\"
\"Fuck!Who stepped on me!\"
\"Attention!please!\"
喧腾的喊叫,有人趁机朝人群发泄愤怒,现场一发不可控制。
宋声眠被迫停脚,大脑唰地思考对策。
她扯掉阻碍气息流转的口罩,瞧见沈示白面色苍白,额头细汗冒出。
“你是不是低血糖了?”
机上他未吃任何东西,只小眯一阵,不是在找她的身影便是看书,即使书上的字没看清楚任何。
他定住欲倒的身子,强装安然无恙,与宋声眠十指紧扣的手分开。
他倒是觉得松开他的手比低血糖还要恐怖。
“能不能别……”
草莓味的糖果被塞进他的嘴里,红色的糖纸装进宋声眠的口袋。
“别什么,你别装没事才对,到时候晕了我不会管你。”
沈示白垂下的手指已填满,葬在心底的欣悦也仿佛覆活似的扼住呼吸。
混沌的环境鲜明起来。
“砰!”
唯一通道水泄不通,不知是谁狗急跳墙砸碎身边的落地窗。
\"Everyone come on!here!\"
人潮涌向那端,混乱成火山熔岩。
工作人员控制不住失去控制的人群,扔掉指示牌,各自逃路,若有若无的讨论声流进沈示白的耳朵。
*真是疯子!那炸弹能把整个机场炸了!该怎么办!
*威力不小,拆弹专家赶不过来了,自求多福吧……
沈示白指尖泛起战栗,宋声眠极力寻找办法的侧脸燎了他的心。
他重新去握她的手指,她只是皱眉,却让沈示白更沈重了。
“怎么了?”
沈示白的脚步渐缓,宋声眠诧异不解。
他的眼底浮上一层狠厉,掉头转向玻璃豁口的方向,另一只手不忘推着行李箱。
如果真是那样,它将成为他们唯一的绳索。
“会游泳吗。”
是个陈述句,沈示白冲出机场,已有不少人同他想得一样。
宋声眠点头,“会。”
前方的那座桥被禁止通行,此时旷荡无车,后方被一众警察围堵的男人身上彻里彻外绑着炸弹,他的表情他们来不及看。
桥下的海无一例外成为仅剩的一线希望。
*与其被炸死还不如被淹死!这样还可能漂到岸上。
*我看了地图,七公里和十公里都有小岛在,跳吧!
*如果幸运游到在七公里外的小岛,都会活下来的!
趴在桥栏杆的人叽叽喳喳,各国语言都有。
时间迫切,炸弹随时爆炸的可能性时时刻刻威胁着心智。
在恐惧和焦躁的双重围攻下,他们统一答案。
跳下去。
只身一人跳的有,背着大部分行李跳的也有,有孩子的则把孩子扛在肩上。
噗噗噗——
眨眼间,桥上会游泳的人跳了一大半下去,游刃有馀地在海里冉冉浮游。
不会游泳的认定已经死路一条——掰开行李箱撕里面的钞票丶狂吃带的食物丶跪在地上画十字丶朝东方磕头……不胜枚举。
末日不过如此。
宋声眠瞠目结舌,沈示白手心的温度勉强维持她的生命体征。
她咽了咽口水,心脏求生的欲望震得发慌,沈示白死死咬住下唇,硬糖被含得成为一小点,自动滑入喉腔。
“我们跳不跳?”
宋声眠惴惴不安,身后的机场时隔两分钟震出几道枪声。
沈示白拎起行李箱,望着绵长大海,迟疑几秒丢下去,把手伸给她。
——“跳,你要跟着我。”
入水的一瞬间,气泡汩汩冒出鼻腔,沈示白的双手紧握她不放,直到两人齐齐吐出水面。
行李箱不负众望,浮在前方水域。
人们不约而同跳海,远处的水波一道又一道泛开。海上的世界不是他们只身孤影。
“Follow me!Come on here!\"打头的男人往后招手,他像是职业选手,游起来如鱼遇了水,后方的人皆跟在他身后。
宋声眠暂时与沈示白分开,他一只手去控行李箱的方向,一边环眺四周的环境。
“嘣!——”
炸弹声响崩塌,晴朗的天际当即笼罩一层灰雾。
下午四点的时间,漫上火烧云的彩云。
海里只有拨动水的声音。
他们游了好久,游到四肢毫无意识,归于本能地往前游。
领头男子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宋声眠怀疑是自己耳朵进水。
朦胧里,海水溜进了身体不少,身躯沈重得要掉进深处,她打起精神,尽管如此,只是听见些许\"hurry up\"和\"island\"的短语句子。
她扭身去撇身后,那座桥早已隐没在云里,唯有灰得发红的云是提醒她存在在现实生活的证明。
等等!
宋声眠的血液往眼睛涌去,她用力拍打水面。
“沈示白!”
她不敢相信那奄奄一息,几乎飘在风里的,是一如既往都高傲的沈示白。
脆弱僵硬得马上沈入海底。
沈示白那抹生气被渐渐唤起。
宋声眠不断叫着,往后游,纵使离远前方的人。
她不知晓自己有拖动他的力气,沈示白灌了铅的沈。
“……我自己来,你保存体力,前方有一片明礁,我们先去那边吧。”
被搂进宋声眠怀里,沈示白奇迹般恢覆了些体力,他为她托力,帮着划过漂远的行李箱,“行李箱一定不能丢,里面的东西可以供我们撑一个礼拜。”
推她的力气不小,宋声眠的心惊胆战消失,借着行李箱休息,沈示白游向岸边的一小块明礁。
长时间泡在水里的双腿碰到坚硬的礁,死亡的气焰才肯放过他们。
粗略数来不亚于五十位的大部队已盼不见踪影,宋声眠祈祷他们能游到七公里那片岛屿,最后获救。
如果幸运的话,他们也得救就更好了。
尖锐不平的礁石刺着后背,沈示白听其自便,他大口喘气。
“你带了糖吗?我口袋的被水冲走了。”宋声眠把行李箱摆在他身边,“你应该还是低血糖。”
他破碎不堪,直起身子咳出水,“你打开吧,里面有糖,顺便拿点东西吃。”
沈示白遥瞻晚霞显现的天边,他假使没估错时间,他们在水里待了三小时打底。
生死攸关,宋声眠顾不上礼貌翻别人的东西不对,打开的行李箱占了一大部分空间,里面的衣服和食物幸运逃过这一劫。
她扯碎装水果的密封袋,浸在海里草率过一遍水,递过苹果,另一只手拆开面包的包装袋。
“我们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等涨潮我们会被卷下去的。”
下一步是换掉身上这一套湿淋淋泡发的衣服。
待沈示□□力稍稍恢覆,宋声眠掏出两套衣服,一套归他,一套自己穿上身,“先换上,今晚看情况撤。”
“你吃了吗?”
沈示白霍地开口。
他接过衣服自觉转身,两人背对背。
宋声眠停顿,脱掉水淋淋的外衣,换上他的白衬衫。
海鸥掠过水面,飞过他们。
“那些食物两个人不太够,如果这几天等不到救援的话,三天就会……”
沈示白听见湿衣服落地的声音,他隔了几秒,附身拿出纯牛奶和面包,盯着她。
“吃。”
“能吃几天吃几天,我们辛苦上来不是让我来看你死的。”沈示白的语气听上去离死亡相隔万里。
宋声眠受着沈示白闪灼目光,吃完面包和纯牛奶。
夜景展开,他们靠最后一丝馀晖找到较为安全的一片大明礁,高度高了不少,这下除非起高水位的涨潮,不然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换为原来的湿衣服游到对面。
安置好行李箱,黑夜彻底笼罩大海,骚动的海浪声扬起一波,落下。
水冲击下方暗礁的声音若隐若现,裹了一层神秘的危险。
四面寂静无声,波光粼粼的海面似昂贵丝绸,吸纳洒在上面的月光。
宋声眠抱膝,抵住硬邦邦又水冷的礁,沈示白离她一米远,双腿交叉,同样背靠礁。
两人久久沈默。
“你说活下去的几率有多大?”
微弱的光下,沈示白摸索到一块上衣,他再次把藏在里头的水拧出来。落地的滴滴答答,出现除海声之外的声音。
他怀着镇静的心眺望月亮,“百分之九十。”
是准确的数字,宋声眠讶然歪头,“为什么是百分之九十?”
“一星期,应该够了吧?”沈示白绕过正面回答,扭头凭着记忆望向黑暗里的宋声眠,“一星期,可以撑到救援队来吧?”
七公里十公里的岛屿好找,他们的位置不上不下,海边的暗礁明礁多得数不清,无人机看完都要花好几天。
“不确定,我们的位置很偏。”
“明天我爬到上面的礁顶写上求救信号。”沈示白细不可闻地叹气,回答方才的问题,“剩下的百分之十就是不确定的时间因素。”
海风吹来,与下午咽下的海水产生链接,宋声眠体内凉意袭来,没听见沈示白低低自话。
她缩了缩手脚,往沈示白的方向挪了挪。
“挺巧的,居然是同一个时间段的航班。”宋声眠试着找话题。
沈默的夜晚一秒钟延长到一分钟。
沈示白在澹的海夜戳开话题的洞。
“我看到孟寻的朋友圈了,知道你也要来米兰。”
“是吗?她发了什么内容呀?”
两人的谈话像新年点燃的爆竹,由潮湿的部分烧到干燥。
谈开了。
“那五十二万是不是你打的?”
“……这么明显吗?”
“当然呀,你还备注了我的名字,喻妈妈就跟我打电话了让我别打。”
“那家孤儿院的院长叫喻妈妈?”
“对,现在已经不叫孤儿院啦,叫泽丶殷丶岛。”
“可以跟我说说关于它的一切吗,我想听听。”
时间用来闲聊,反而是一分钟缩短为一秒钟。
月色未变丝毫,一样清润无暇。
宋声眠打了第五个哈欠,眼皮昏沈,“好困,可以睡觉了吗?”
沈示白无形坐到她的身边,局促靠近。
“你冷不冷?我有点冷。”
宋声眠感受到他的心思,他哪是冷不冷的问题。
她介然拒绝,“不冷,你离远点睡。”
“好吧。”沈示白泄气,回到原来的位置。
寂默迫降。
深山幽谷在千里之外,可林中的狼嚎依旧传到海边。
宋声眠胆怯咽了咽口水,搂紧自身,试探性询问沈示白睡了没。
“还没有。”
“今天是你生日,我没记错吧。”月亮稍许移动,月光更明亮了。
沈示白心间一揪,“……对,你怎么会记得?”
“生日快乐。”宋声眠意外扯开话题,声线瑟缩,“……我有点怕,你能靠近一点吗。”
沈示白照做,又问一遍,照常没收到答案。
他的气息增添些温暖,裸露在外的手臂瘙痒,她用力拍去,摸到不明生命体。
还有黏腻的触感,宋声眠猛做深呼吸,下意识揩在地上。
“……再近一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