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仙道彰的旅行
清子脚步匆匆往前跑,跑出好远,回头看时发现看不见那个人了,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一贯是个规矩自持的女孩,非常不好意思被一个陌生人看到她对着大海大喊大叫的放肆模样。
今日她原是来东京的兄嫂这里玩,刚好说到他们的那位作家朋友。她想起了《风物闲美》第一篇里写过的,作者常常钓鱼的海边十分宁静优美,便问小女知不知道。小女说她简直太熟了,原想陪她一起来看,但下午小美约她去撸猫,所以清子便让小女在地图给她细细标注了,她自己来了。
这片海滩真是又美丽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人,她原本闲坐半日心情很好,但万没想到难得在这宁静的海滩上撒野,竟被身后的人看到并且嘲笑了。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子,只知道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听他笑出声来,她第一反应便是赶快逃走。
清子又扭头看了看,确定身后没有人了,她这才平静一些。今日在海边大喊大叫,她真的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了事情一般,直到回到哥哥家里,她仍觉得有些忐忑。
小女见她回来开心地问道:“找到没有?他写的那片海滩?”
清子点点头答道:“找到,很清净很美丽,我在那里正好太阳落山,水面点点金色,很美丽。”
小女听她说起海边的黄昏,想起了以前离谱的钓鱼时光,笑了笑说道:“那里的黄昏是最美的。你喜欢的话,周末经常来,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清子开心点头,但她又想到今日在海滩上的唐突,心里跳了两下,近期她倒不一定愿意去了。
清子晚上便要回秋田,她很惦记几天前昏倒过的奶奶,她并没有告诉一成和小女这件事情,她只说奶奶年纪大了她会不放心。
刚上车,她的手机便响了,是她的好朋友凉子,这是她为数不多,也是最好的朋友。
“清子,奶奶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年纪大了,走路走着急了,眩晕。”清子没有说奶奶晕倒的原因,奶奶不好意思催她,但凉子可是三天两头为她没有男朋友的事情而着急的。
“嗯……那你两周后的周末有没有时间?”
“怎么了?”
“宇治的茶社周末有茶道展示,还需要两位协助表演者,你如果有空和我一起?”凉子想了想,又说道:“担心奶奶的话,我们快去快回,只要住一个晚上就行了。”
清子犹豫了片刻,应道:“好,我和我哥说一下,尽量让他那周周末能回来,我想和你一起去。”宇治稍有一点远,而且她也确实不放心奶奶,但她是真心喜欢茶道,而且大部分表演者技艺都很精湛,她很希望去多看看,多学习一下。
仙道彰在回到秋田后,又去展览馆一次,他想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好看的展出,顺便再看看能不能再听听那位讲解员姑娘的讲解。今日确实又有画展,他在馆内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上次那个讲解员姑娘。
他不甘心问了门口检票的阿姨才知道,原来他们根本没有专门的讲解员,上次的那些都是义务来进行讲解的,有好几批,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仙道彰站在展览馆门口有些无奈,叹了口气。原本他还挺高兴,他原本就觉得那姑娘讲得很好,他很遗憾上次没有听到她讲解的后半程,而上次在神奈川的海边巧遇了她的放飞,他也很有兴趣遇见她的时候问问她还记不记得他,结果专程赶来却又碰壁了。眼看着下周就要离开秋田了,估计也没机会找到她了,他心里倒有几分失落。
仙道的下一站本来是爱知,但是近来似乎天气不佳,他想了想临时决定先去宇治。一来他以前没去过宇治,二来原本因为小女喜欢,所以他也尝试了一些抹茶口味的食物,但渐渐他也真的喜欢上了这种清新微涩的口味,想去宇治试一试看看会不会比平时吃的更好些。
一到宇治安顿好住处,仙道就立刻跑去了伊藤九右卫门,来了一只冰淇淋。在这初秋真是舒爽至极,他已是酷爱这种不怎么甜腻,却幽香沁人的口味。他拿着冰淇淋在平等院里边逛边吃,景色宜人得很,他心情大好。
一只冰淇淋吃完,他从平等院出来,想去宇治桥上看看,沿着河边刚走了几步,便站住了脚步。他看到宇治桥上远远的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还是穿着那条淡青色的裙子,在日头西斜的桥上,背对着他这边,似乎正在桥上远眺。
那个背影他上次驻足观看了许久,再熟悉不过,一眼便认出了她来,那个展览馆里声音如涓涓细流的姑娘,那片大海边背影如诗如画的姑娘。他有点高兴,快步向桥那边走去。仙道身高腿长,大步流星地走着,想了想,干脆跑了起来,不过百来米的距离罢了。
但仙道没有想到的是,当他沿着路跑到桥头,转身上桥,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那个身影却又不见踪影了。他皱着眉望着不时有人经过的桥面,又看看宽宽的宇治川奔流不息,着实有些郁闷。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分的想法,更没有什么歹念,只不过想叫住那个姑娘聊几句,怎么就这么难?他思索片刻,有些困惑自己到底想找她聊什么。有可能是她上次云淡风轻的讲解让他觉得很欣赏,有可能是因为她上次在海边的举动让他觉得有意思,也有可能是她上次被自己吓跑让他觉得有误会,总之,他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目的,只不过想和她说说话,说起来简单,但似乎就是做不到。
仙道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住处走去,一边盘算着呆在宇治的这些日子是不是要经常去宇治桥看看,能不能再遇上她。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打算,但这样几次的不凑巧也实在让他有些不甘心。
他一连去了平等院好几日,在宇治桥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十遍,却依然没有遇见她。已经到了周末了,人也比平时多了些,他又往抹茶店走去,在宇治桥头有许多家茶店,他打算换一家去吃冰淇淋。
他拿着冰淇淋踩着人字拖踢踢踏踏走着,忽然楞了一下,他看见了那个姑娘。他透过一家抹茶店茶室的窗口看到里面的人,那位姑娘正在其中,那里好像正在办着茶会,而那个姑娘似乎是主人家请的助手。
这场茶会并不十分正式,姑娘穿着素净禅意的衣裙,眉目垂着,皓腕轻扬,点打茶汤。仙道对茶道不甚了解,只知道所谓“和丶敬丶清丶寂”四个字,但看着眼前的姑娘,满身的清心静气,让他仿佛眼前活生生地看到这四个字一般。
他原想上前,向店家打听如何才能进去,但低头看看自己的夹脚拖和牛仔裤,他迟疑了,他觉得自己有些不合时宜,有些冒失唐突。他呆呆地站在店门口,透过窗户看着她的动作,一招一式都是这样出尘。
他有些食不知味地吃完手里的冰淇淋。吃完后,他没有选择进茶室,也没有再在店里多逗留,而是转身离开了。他竟然有些怯,这是他成年之后,从未有过的情绪,他被这情绪叨扰了,感到有些心里有些乱,甚至有些不安。
此前他第一次见她,他被那样稳定优秀的讲解和见地吸引,可惜没能听完整让他终觉遗憾,后来在海边她撒野被他撞见后仓皇逃开,让他发现她竟有这样的一面。今日再见到她,那样沈静的姿态,他竟生出几分仰望的敬重来。他唯恐自己这般邋遢的模样上前搭话显得轻慢,他打算明日将自己收拾妥当,再郑重来找她。
第二日,仙道懊恼地站在了茶室门口。他又犯了一次类似的错误,今日并没有茶会,茶会几周甚至数月才会有一次,至于昨日参与表演茶艺的姑娘,都是那位茶道大师找来的,店家并不认识。
店主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先生,须发半白,超然世外的样子。他笑眯眯望着仙道说道:“小夥子,不用懊恼,你昨日能见到她便是有缘,今日你有心来寻便是有分,能攒够了缘分,自然就会再见面了。”说罢拍拍他的肩膀。
仙道叹了口气,一来他并不是求缘分的意思,他只是单纯想见见她,想和她说说话,二来他觉得这分说起来也没少攒,都找了她好几回了,就是见不到罢了。他低头看看自己今日周正的穿戴,当初第一次去杂志社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在店里坐下,点了大份的抹茶红豆冰淇淋还有一碟茶点吃了起来,一边和老板闲聊。老板见他昨日见了一次茶会便对茶道产生兴趣也倍感欣慰,给他细细科普每种茶粉的口感和异同。他认真地听着,渐渐觉得这真是一个有趣的领域,他确实产生了点兴趣,便也抛开了先前的郁闷,专注地进入了学习状态。
整个夏秋之际仙道都留在了宇治,几乎天天都出现在抹茶店里,他已经与店主成了好朋友,开始能品尝出若竹丶五十铃或春尖丶云顶的区别,学会了基本的点茶丶刷茶,还学会了不少简单的抹茶小点心的制作。自从他学会了这些,他方才知道,以前小女的动作真心离题万里,基本都是在刷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