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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仙道彰的旅行

    仙道第二天一觉睡醒,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松弛,心里那么多年总攒着的期盼不甘和牵肠挂肚竟然似乎开始消散了。他摇头笑了笑,原来开始放下,不过就是一念之间,昨日当看到他们夫妇琴瑟和谐的样子,他心里竟真的会带着一种朋友立场上的欣慰。

    他今日原本打算出门闲逛,但供稿的杂志社编辑盛情邀请他去看画展,仙道原本想拒绝的,因为他向来对此不怎么感兴趣,但编辑热情推荐,并说有可能给他带来写作灵感。而且他一早便出发赶来了秋田,来到自己的住处热情洋溢地对这次的展览一番盛赞,看着老头兴奋的脸,仙道也不忍心拒绝,吃完午餐便和他一起去了。

    他看见一群人在一幅画前围拢了一圈,当中似乎有个讲解员正在讲着什么,编辑兴奋道:“走,咱们也挤过去听一听。”说罢拉着他就往前挤去。

    其实占着身高优势,他不用挤进去也能看见那幅画,看见那个讲解员。他对画本没什么兴趣,但听到讲解员的声音倒觉得很悦耳,那声音柔和舒缓,却似透着些冷清,如冷泉涓涓。

    他打量了一下那个讲解员,是个年轻姑娘,头发低低挽着发髻,高高的个子,皮肤十分白皙,五官浅淡,只有一双眼眸很黑。她正在仔细地介绍着那幅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仙道觉得她自己倒像是这展览馆里某一幅古早时候的画。

    他陪着编辑默默地听着,从心不在焉渐渐被吸引,不知不觉也随着讲解员的介绍细细看着那幅画的细节,听着那位画家的生平和背景,似乎那画也生动了起来。他随着众人一起跟随着讲解员,一幅幅画听着,自然而然地被这些画作吸引,原来绘画的世界这般丰富。他开始觉得这个展览有意思,非常庆幸自己一时心软陪着编辑一起来。

    仙道非常专注地跟着大家一起欣赏画作,听着讲解。忽然旁边另一个穿着制服的讲解员姑娘匆匆跑来,挤进人群在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她表情一变,便挤出人群迅速跑开了。另一位讲解员姑娘向大家解释道她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先回去,因此由她来接替继续为大家讲解。

    仙道随着大家一起跟着接替她的讲解员继续看展览,听着听着,他渐渐失落了起来,现在这位讲解员讲得没有刚才那个细致,照本宣科地背着介绍,没有什么意思,更没有自己的想法,另外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声音远没有刚刚那位那样的悦耳。

    后半程展览他重新开始觉得无趣,开始后悔没有仔细看刚刚那位讲解员的胸牌,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然下次再来听她讲解一次,把后半程补上。

    匆匆从展览离开的清子心急如焚往医院赶去,刚刚常去的杂货铺老板给她打电话,因为她正在讲解所以是好朋友凉子帮她接的,老板说她的奶奶晕倒了,现在已经送去了医院。奶奶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向身体康健,不知这是怎么了。

    她赶到医院一看,奶奶已经醒来,在病床上坐着。她赶紧上前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晕倒了呢?”

    一边的医生见她焦急紧张的眼含泪水,好心宽慰道:“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已经检查了,老太太身体还是很不错的,没有什么大问题。”

    清子听医生这么说,稍稍放心了一些,疑惑问道:“那怎么会突然晕倒了呢?”医生和气地笑了笑:“虽然身体还是挺硬朗的,但还是要注意,像蹲下丶站起都要缓缓的,不能着急。像今天老太太这样蹲着,再突然站起眩晕,才会跌倒的。幸而并没有什么大碍。”

    清子更疑惑了问道:“奶奶您为什么蹲着突然站起呢?”

    奶奶有些不好意思道:“啊……是因为遇到了以前的老邻居,他带着重孙呢,那个孩子刚在学走路,胖乎乎的十分可爱。我便蹲在地上和他玩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杂货铺的饼干很好吃,想去买袋饼干给他……所以……起得急了一点……”

    清子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嘴上劝着:“奶奶呀,您要自己注意……要慢慢的,知道吗?幸亏今天没事儿……”见医生掩嘴笑着,她心里却有些难过。

    哥哥已经三十岁了,小女却还很小,还是个学生,奶奶自然不好意思催他们,而自己,也过了二十五岁,却连个男朋友也没有,奶奶更不好意思催自己,只好看着人家家里的小孩子眼馋。

    她坐在奶奶的床边,温和问道:“肚子饿不饿?”奶奶摇摇头说道:“不饿,刚刚吃了一些点心,医生说没有什么事情的话,下午就能回家了。一成他们今天上午刚回东京去,你就不要告诉他们了,免得他们担心。”清子听了点点头,没什么问题她也不打算告诉哥哥他们了,反正无论是她还是哥哥,一时都解不了奶奶的病根。

    虽然没什么大碍,但清子还是决定要去给奶奶挂一块许愿牌,愿她老人家健康长寿。

    周一放学后时间还早,她便去了神社。她虽然在秋田很多年,但此前对这座神社并不了解,是看了《风物闲美》以后才知道的,那篇写神社的文章写得极其动人,是她最喜欢的一篇。

    像作者写的那样:每块牌子都是一段人生,就像山下每户的灯火都见证着一世的悲喜。都是很渺小的众生中一员,但在这山顶上却通过这块小小的木牌似是能让神明为我驻足倾听片刻,无论成与不成,我感激这仁爱慈悲。

    她在许愿牌上写下祈求奶奶健康长寿的心愿,擡头将牌子挂了起来。却看见旁边有一块像是不久前刚挂上的牌子“愿志闲少欲,心安不惧,恬愉自得,皆得所愿——Akira”。

    她笑了笑,觉得有意思,这十六个字的境界她也很向往,但今天她已经挂了一块,人不能太贪心。如若不是怕冒犯别人,她真想在那Akira名字后面再添上自己的名字,一并求一求这超然的状态。

    仙道在供稿的第二个月便拒绝了杂志社的专栏计划要求,他们原要求每个目的地写两期,但他并不愿被这计划约束。他觉得写作很个人,有些地方喜欢自然会多呆一阵子,第三期也会有很充实的内容,有些地方可能不怎么感兴趣,两期都未必能写得精彩,所以他觉得每个地方几期并不应该限制。因为他颇受欢迎,这样任性的要求也被同意了。

    虽然如此,仙道仍然是一个认真的撰稿人,每次交稿并不以邮件形式发送,而是会亲自去杂志社,和主编聊聊想法,听听反馈,所以他差不多两周就会去一次横滨,杂志社的所在地。

    这次是他到秋田后的第二个交稿日,刚好是周末。在杂志社聊完后忽然想回自己钓鱼的海边看看。《风物闲美》的第一期写的便是那片海滩,他最最熟悉的地方,他曾经几乎日日面对的那片海。与其说他有多爱钓鱼,不如说是爱对着大海发呆,鱼竿是个应景的道具罢了。

    7月的天气虽然已经炎热,但他背着包一路慢慢走着,却觉得连海风都熟悉而惬意。他走到自己经常垂钓的那处,却见自己常坐的石墩上有个女孩正坐着,她面朝着大海安安静静坐着,背对着自己。

    仙道站在那个女孩身后,看不见她的样子,只见她穿了一条淡青色连衣裙,裙摆在风里轻轻地飘扬着的,头发低低的挽了个发髻,几缕头发也随着海风轻轻的飘扬着。

    正是黄昏,阳光柔和洒在女孩子的头发和衣裙上,她整个人像笼在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之中。虽然站在背后,不知道女孩子的模样,但那个画面让仙道觉得宁静而美丽。他一直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不忍打扰。

    许久,那个女孩子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顿了顿又展开双臂向着大海大声喊道:“神奈川的海果然很美啊……看着发呆就很治愈,很能让人平静啊……”仙道楞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来,这似乎是他前不久刚写过的文字,似乎是忠实的读者来探访《风物闲美》中描述的所在。

    女孩听到身后的笑声转过身来,吃惊地看着他。

    这是个长得眉眼细致,温婉古典的女孩子。仙道楞了楞,觉得她很眼熟,仔细想了想竟是前些日子秋田那位画展上的优秀讲解员。仙道很高兴能在这里遇见她,笑眯眯上前想和她聊两句,没料到那个女孩子却有些惊慌,低着头说道:“抱歉,失礼了。”然后匆匆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仙道上前两步想叫住她,没想到才“哎”了一声,那个女孩竟加快了脚步迅速跑开了。仙道皱了皱眉头,那个女孩说“失礼了”,想来倒是他自己的笑声太失礼了,平白打扰了人家的好兴致。

    而且让他更郁闷的是,虽然一直以来他并不会以喜欢自己的女孩子多为荣,也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外表,但他属实没有料到笑眯眯的自己能把一个姑娘吓得落荒而逃。他走上前坐在石墩上,觉得十分扫兴,他现在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出那个女孩子那般的美好画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