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浓华如梦 > 第三十九章 暗思何事断人肠(1) (1)
    一剂药下去疼痛略略缓解,宸煜的怒气未歇,易水已然伸出左手反手挽住宸煜的臂膀,轻轻的摇上一摇。“想是臣妾宫中轿辇失修,如今天寒地冻,或者一时有个磕碰便埋下了隐患也未可知,皇上先不必动怒。更无须为臣妾小小的一桩事惊扰六宫。”

    宸煜虽然怒气中烧可终究是听进去一二,握了易水的手,看向她娇怯苍白的面容。“你受了伤,又这样重,朕若是听之任之,岂不是辜负了那些狂妄不法之人。”

    易水的面容上浮起一缕恬然的笑意,“皇上能以如此之心待臣妾,臣妾便是万死亦值得了。”

    话犹未尽,已经被宸煜掩了口,再说不下去。“朕与夙卿当偕老白头,不可再道这些不吉利的话来了。”

    悫妃立在一侧,见此情景不由得面上微红,轻咳了一声,易水慌乱的别过头去。倒是宸煜朗朗的一笑,向着悫妃道,“今日贤妃得以保全,还多亏了你安排得当,按理当赏。”

    悫妃屈膝作了一礼,缓缓起身笑言道,“皇上顾念贤妃妹妹久矣,臣妾能够以一己之身尽绵薄之力,若能替皇上分忧,是臣妾的福分。臣妾不敢奢求皇上赏赐。”

    宸煜看着悫妃,目光里渐渐浮起赞赏的神色,微微笑道,“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思,你与贤妃情同姐妹,又这样体贴周全。朕必定不会辜负于你。”

    悫妃盈盈的一笑,再次屈膝作礼谢过。宸煜拉着易水的手拍了一拍,“让人给你炖些滋补的汤药来,朕一下朝就赶了过来,此时还有几位朝臣在含元殿议事,朕晚些再来看你。”

    看着宸煜去了,悫妃与一众人等皆施礼送了圣驾。待宸煜走远了,悫妃方才挨着易水坐下,笑吟吟道,“皇上待妹妹真是很好,很好。”

    易水不经意的将左手从悫妃的手中抽开,目光里带着几丝疏离,“正是,皇上如此待我,悫姐姐竟然一点也不吃心?”

    悫妃被易水这一问,反而楞了一楞,终于扶额一笑,向着易水道,“我何苦吃心呢,何况因着你的缘故,皇上反而厚待了我几分。”

    心头涌起一丝酸楚,悫妃无子无宠,眼看着后头多少比她年轻的女子一一成了气候,却依旧是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易水心里犹疑,亦替她糟心,听了悫妃这话,不由笑道,“如斯说来,我这一摔,可真是摔对了时候儿。”

    悫妃亦是付之一笑,微微侧首,苏亦已然带了众宫人出去。连锦如侍奉在身侧,都被苏亦好言带了出去。殿门紧闭,原本喧闹的含光殿就此忽然冷寂下来。悫妃的笑意在这寂静中格外的突兀,静默良久,才听得那水钟滴答一声轻响,伴着悫妃的叹息徐徐蔓延开来。

    “妹妹是个水晶玲珑心,我也就不去瞒你。”悫妃的目光坦然,甚至觉得那眸光里似乎有一丝清浅的笑意。

    “那轿子的确是我派人动了手脚。”看着易水平静的神色,低一低头,覆道,“我知道你早晚会猜到是我,与其被你猜忌倒不如明白的告诉你,更叫我安心。”

    易水静静的凝视着悫妃,心里几番激起的疑窦都被点点消弭干净。悫妃的目光中诚恳而带着几分虚渺,“眼看着你受人责难,如同鱼肉之于刀俎,于心不忍,不得不出此下策。”

    易水的眼中陡然生出了泪意,悫妃满脸的惭愧,低头揉搓着衣角,低低道,“不想伤了你如此之重,反而让我不能心安。”

    反握了悫妃的手,右臂微微牵扯还有些隐隐的疼痛。“是我不明就里,只凭着一时的疑心,反而误解了你。此刻听你道来,实在是羞愧难言了。”

    两相执握,一时间却唯有垂泪。悫妃替易水擦拭了泪痕,才道,“你伤成这样,一则避一避太后皇后的忌讳,二则你从栖凤殿里出来便出了事故,皇后亦脱不了干系。”

    “一箭双雕。”带着恍惚的笑意,半晌才回神,向着悫妃道,“难为姐姐费心,不过借着这场风波,倒是不如一箭三雕来的痛快。”

    悫妃微微凝神,易水只看着她的神色向着东边比了一比,悫妃倒也灵透,不由得笑将起来。“到底是你好计策,如今时机成熟,实在不该养虎为患了。”

    微微的一笑,慢慢靠在身后的迎枕上,如妃。左手微微蜷起,渐渐攥紧在掌心,慢慢的阖上了眼去。

    从含冰殿一路挪到延英殿,悫妃派了自己宫里的轿子送来易水回去。延英殿里的宫人大半都跟了出来,一时回去不免有些手忙脚乱。锦如带着宫人一一打点着,易水的目光却只是望向含冰殿,右臂横在胸前,厚厚的捆绑使得手臂越发动弹不得。正出神,却听得脚步声笃笃,越发行的近了。顺势卧在软榻上,直到宸煜的气息越发近了,才轻笑一声,睁开眼来。

    “早知道你没睡,还要装相唬弄朕。”宸煜一侧身坐在榻前,易水索性别过头去,“嗯,皇上圣驾至此,臣妾如何敢安睡?臣妾仪态不整,不宜面圣,还请皇上回去吧。”

    宸煜笑了一笑,拧一拧易水的脸,“促狭的小妮子。”言罢又看视了易水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手臂还疼的紧么?”

    摇一摇头,目光有着他的额头渐渐滑落,直至看到他的手掌。终是耐不住,由不得轻叹了一声。宸煜听得分明,神色一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易水速速的别过头去,又叹了一声。

    “是怎么了,今日皇后给你了委屈还是伤口作疼?”

    不愿去面对宸煜的神色,只别了头,嗫嚅道,“并非如此,只是臣妾感念皇上悉心体贴于细微。可是,可是。”

    再说不下去,反而带了一丝哽咽之音,宸煜的眉头紧蹙,一侧头,苏永盛已然带了宫人下去。“朕已然命令苏永盛彻查了,只不过未曾惊动阖宫罢了。你的委屈朕必然替你了去。”

    一时不愿多言,只是强压了哽咽,泪眼几分婆娑,向着宸煜道,“皇上处理政事辛苦,可曾用膳?”

    宸煜见易水解颐,也颇为高兴,让苏永盛带人呈了膳食。手臂上有伤,易水就着宸煜的手用了一盏栗子桂圆粥,就此不提。

    延英殿贤德妃重伤修养,一时间后宫诸人皆言传纷纷,说是新后威慑六宫,生生的将贤妃镇住了去。易水听罢也不过付之一笑,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如今等待的,不过是西北全战告捷的一日罢了。

    第三卷 雨馀花外却斜阳 第三十九章 暗思何事断人肠(2)

    匆匆三月半如水流去,正是阳春时节,西北的捷报迟迟未曾传来。宸煜越来越多的时间都留驻在含元殿里,易水时而会陪伴在宸煜身旁,看着有关战事的奏折像雪片似的飞进含元殿,带给宸煜更多的忧虑和焦灼。

    “皇上歇一歇吧。”手臂好了一些,奉上一盏樱桃蜜在案头,宸煜头也未擡,沈吟了半晌,才沈声道,“陈广陆上奏说,苏子牧率兵挥师北庭,连续七日了无音讯。”

    易水的身形微微一颤,思忖半晌才试探着开口,“皇上的意思是苏将军。”

    话犹未尽,宸煜的大手一挥,樱桃蜜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易水见宸煜眼眸深沈狠厉如同噬血一般,呼吸亦不由得随着眼眸渐渐沈重。

    门外有苏永盛的询问声,易水一回首,向着门外轻轻道,“无碍,过一刻再来收拾。”

    上前几步,避开那杯盘狼藉的一地。静静的擡头看向宸煜,点燃了身倒的香炉,徐徐的檀香萦绕,或许会平息宸煜几分心神。此时即便是苏子牧逼宫,亦不该有半分慌乱。唯有镇定自若,才能一步步逼着宸煜向着自己的目标走去。

    “皇上可听说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旧话?即便是苏子牧大逆不道,有倒戈之心,可是虎毒不食子,如今皇后尚且留在宫中,皇上亦无须过于心焦。”

    宸煜的眉心紧蹙,闻听了易水的话想了一想,“苏子牧若当真有反心,陈广陆与穆杨也不是等闲之辈。”

    宸煜轻叹一声,易水见机跪行在宸煜身前,殷殷道,“外有将帅可以御外侮,皇上自可安心。臣妾愚钝,恳请皇上即刻削减与苏子牧有关一干文臣武将实权,并速速封闭寿康,栖凤两处殿所,外人无旨意不得擅自入内,内里无诏不得外出。唯有如此,才能免去内戚外臣里应外合而使皇上被迫于被动境地而难以转圜!”

    宸煜的眉头紧蹙,易水心中惴惴而满怀的期待,都被压制在刻意展现的温柔与平静里。陡然跪在地上,尚且无所知觉。然而此时膝下生硬的疼痛却缓缓的蔓延开来。宸煜重重的一叹,挥一挥手,沈声道,“你先退下吧,朕要静上一静。”

    徐徐的屈膝作了一礼,终于缓缓的退了下去,殿门吱呀一声打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伸手遮挡了刺目的日头,沈静了许久,才缓缓的移开手去。苏永盛站在门口,躬身作了一礼,“娘娘可出来了,皇上他?”

    易水摇一摇头,今日与宸煜所言已然逾越了本分,更不可将这话诉之于旁人。微微的一笑,向着苏永盛,缓缓道,“方才失手打碎了琉璃盏,公公派人去收拾了吧。”

    一言已毕,已然搭了锦如的手徐徐离了含元殿去。不愿乘轿,唯一手扶着锦如前行,沈默不语目光自午后大明宫宫殿流绮的宝气流转间。这堂皇而光明的帝王气象最是震撼人心,然而那光环背后掩藏的阴霾和晦暗,一一撕裂开来,亦是同样的触目惊心。

    静待在延英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易水分外的煎熬,前线迟迟未有消息,易水既希望如此,又在心底何等的惧怕破城逼宫的那一日。珩儿渐渐晓事,见易水不快,常常陪伴于膝下,看着他那稚嫩的小小脸庞,易水情愿他并非皇家子裔而是平民家的孩子,或许比现在要幸福的多。

    易水明白,一旦寿康,栖凤两处封宫,即便是苏子牧得胜归来,见如此情境,难免不会怒上心头。倘若一时头脑发热,失去理智亦有可能仰仗着军功赫赫,反而逼迫出他的反心来。

    因着这一点,宸煜也不得不犹疑。抱着珩儿在怀,却只是怔怔的出神,宫室里静得很,宫人都被锦如遣了出去,唯有她一人站在内寝外,静静的待命侍候。

    脚步声笃笃一串冲进了延英殿,易水一侧头,见是苏永盛身边的小毛子一路跑进来,门口当差的宫人拦也拦不住。易水眼见他满头的汗,心下却不由得紧张,收缩手臂抱得怀中的珩儿更紧了些。

    “娘娘,成了!”小毛子跪地喘了一口气,终于道出这一句话来。易水的手臂一松,珩儿便落坐在了易水身前,小手牵着易水的衣裾,摇了一摇,终于含混不清的唤了一句,“母妃!”

    易水一怔,低头看着珩儿,小小的人儿擡头仰视着易水,目光澄澈而宁静,见易水怔怔的望着他,亦犹自不解,又含混的道了一句,“母妃!”

    双手有些颤抖,伸手抱紧了那温香软玉似的小小身躯入怀,眼中已然落下泪来。忙忙的答应了两声儿,泪痕落在他鹅黄色的小衣上,有浅淡的斑点。

    小毛子跪在地上,见了这一番情形,早就深深的叩下头去。“奴才恭喜娘娘,奴才给娘娘道喜。”

    易水见他磕头不住,终于打横抱了珩儿,向着小毛子道,“可是苏将军挥师北上大捷?”

    小毛子见易水发问,早已耐不住,像倒豆子似的,爽爽利利的说的十分明白。小毛子每说一句,易水的心便松弛一分,待小毛子言毕,易水的心几乎要从几日来烦闷的樊笼里跳跃出来。

    寿康殿与栖凤殿连日戒严防备,虽然不说软禁,然而太后多病,苏后纵然骄矜,却带着些闺阁女儿的怯弱。此时被禁步在栖凤殿内,已然许久不曾外出了。

    宫里人言纷纭,却都将因着今日这消息一一落定尘埃。苏子牧不甘宸煜削割兵权,携了五万大军挥师北上,欲以一举平定北庭都护府,横扫西北馀孽。却不料一意孤行倒中了敌军的引君入瓮之计,终于是陈广陆挥师北上,一举十万京师兵夺取了北庭,苏子牧手下兵勇悉数战尽,陈广陆按天意行事,如今只把苏子牧一人带了回来。

    想了一想,小毛所道的成了,大概便是因着苏子牧最终落入天家法网,纵横西北十数年,终于还是沦为了阶下囚。易水听在耳中虽不由得感怀君恩无常,可是对于苏氏父女却是一分的怜悯都没有了。

    小毛去了,易水倒卧在软榻上,连宸煜进来都充耳不闻。宸煜的手掌温暖而宽厚,易水直觉得身后人的气息已然一扫颓废消极心态,此时确实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了。

    “醒了?”见易水动了一动,宸煜终于伸出手去,捧住易水的面颊,极为爱怜的看个不够,终于道,“有卿如夙,朕如获至宝。”

    易水微微的一笑,满面是惘然神色,向着宸煜道,“皇上有心擡举臣妾,臣妾却万万不敢担当您如此夸赞。倒是西北战事大捷,臣妾该向皇上道喜。”

    宸煜尚未开口,依在易水怀中的小人儿却已经迫不及待的学着话儿,“道喜,道喜。”

    宸煜与易水的目光皆为那粉团似的小人吸引了去。相视一笑,宸煜更多的是惊喜,伸出双臂抱起珩儿,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儿,朗朗笑道,“好,朕的珩儿也向朕道喜!”

    怀中的小人儿像是吓了一跳,刚要刷嘴就被陡然的好奇和惊险掩了过去,一转脸色上的瑟缩神色,终于咯咯的笑了起来。玩闹了一会,乳娘上前接过了珩儿,宸煜才挨着易水坐下,抚上易水的手,道,“若不是那一在含元殿提醒朕,朕又如何会令苏子牧气急败坏的要夥同蛮夷攻进长安城呢。”

    心下一转明白了不少,栖凤殿和寿康殿封禁许久,然而苏子牧擅自起兵却不过这五六日内,想来苏宛如的软禁,于苏子牧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容忍的。骤然的兴兵,正好落入了蛮夷和宸煜的圈套。陈广陆带精兵十万杀入北庭,一举歼灭了北庭残部,才活捉了苏子牧回朝处置。

    易水未曾料想宸煜竟然将此事机变至此,这一番化险为夷,将之前的忧虑和担心都一一化解。只是带着一点点的担忧,握着宸煜的手,道,“臣妾虽然愚钝,但是已然晓得国纲为上,皇上虽然生擒了苏子牧,可是后宫不可一日无主,还请皇上保住苏宛如皇后之位,以防前朝甫定,后宫令皇上烦心。”

    宸煜点一点头,虽然不情愿到底还是应允了。易水柔然的一笑,侧身依偎在了宸煜的臂膀中,目光里夕阳的馀辉又一次彰显了大明宫的富丽与堂皇。只是今日里的琉璃金瓦,的确升腾开皇家的非凡气魄。

    第三卷 雨馀花外却斜阳 第三十九章 暗思何事断人肠(3)

    “皇后那里可有什么动静?”手里剥着一只绣橘,看着细碎的桃花从锦如指缝间滑落入白瓷杯盏,加了蜂蜜热水微微调和,已然释放出清新甘甜的气味。

    “并没有什么动静,栖凤殿内外封禁,除却掖庭每日派去的送餐太监,任是一只飞虫都进不去。”锦如慢慢的调和着手里的蜜茶,眼光看向易水,而后又渐渐落入那杯盏之中。

    “如今皇后与太后都不得干涉后宫诸事,遑论前朝呢。举目后宫,除却昭懋妃,端悫妃二位娘娘,唯有娘娘您能在后宫里站住一席之地。奴婢想一想也觉得欣慰,这么多年的苦,终究没有白受。”

    手里的绣橘分掰成几瓣儿,在水中泡得温热,又一得柔软,触口只觉得温热甘甜。淡淡的含着笑意,将珩儿抱在怀中,细细将插瓣喂进他口中,看着他吃得高兴,接连着又吃了三四瓣方才罢了。

    “皇后禁足栖凤殿也不过是权宜之举,太后于前朝后宫凭借外戚之势纵横多年,若不是皇上及早下了狠心,恐怕而今胜负当真没有定数了。”

    珩儿饶有兴致的玩弄着自己的手指,而今他正是咿呀学语的时候,易水低着头看着他在怀中倒也开怀,抚一抚他的额发,淡淡道,“何况,本宫日前已然进言皇上保全苏宛如的中宫之位,即便是没有懋丶悫二妃,本宫亦是从无醉心于后位的。”

    锦如微微的一笑,目光落向易水容颜,亦轻言道,“昭懋妃和端悫妃皆与娘娘交好,而今外人看来,未曾道是娘娘清心寡欲,只怕是越发的要议论娘娘您大权独揽,人心所向,虽然只作壁上观,然而位临中宫,只差一步之遥。”

    从锦如的手里接过那蜜茶,雪白的花瓣沈溺在蜂蜜的莹润颜色间,颇为怡人眼目。细细的用银匙调和着,看着花瓣在水涡间打着旋儿,轻轻的一笑,“你说的也对,本宫虽然无心,只怕有心人恨不得此时要将本宫推置在炭火其上,再上演一出鹬蚌相争,螳螂捕蝉的好戏。”

    “娘娘所思甚是,如今娘娘虽无心使众人皆信服于娘娘,只是娘娘务必要使皇上信服于娘娘,才是最要紧的。”

    易水的手臂初愈一时不能久抱着珩儿,锦如接过珩儿在怀,目光却看向易水,“娘娘还应早做打算。”

    西北战事方平,易水得知苏子牧日日于狱中破口咒骂诅咒不休,想来他膝下爱女被禁足于宫中而只身以边疆大将盛名戎马一生,最终却落得牢狱之灾,亦不免唏嘘。

    目视着那一轮残阳衰落,沈没,像是被夜色催眠一般。易水的心渐渐冷却如十月寒霜,苏子牧若是知道所谓的入主加封不过是一个圈套,恐怕便是除却鲜血,连咒骂都变得苍白而无力。

    苏永盛早早来传了话,说是宸煜晚间过来。易水算计着时辰,让宫人备下荷叶粥并着几品小菜。估摸着宸煜的圣驾将至,才回了后堂更换了一袭湖水碧的箭袖襦裙,头上的发髻打散,唯用了折了一枝宫里进贡的百合斜斜慧在鬓间。耳垂上两点月色琥珀珠儿更显清新淡雅。

    锦如看着易水妆成,左右端详一番,有道,“娘娘的额间若是一点花钿就更生娇俏了。”

    含着浅淡的笑意,坐在镜前,由着锦如的话向铜镜中一望,果然额间光滑细腻,如同薄瓷一般。淡淡的吐了一口气,终于和缓了一抹笑意,“凡世间哪里有十全十美之事呢,便是这一点残缺,恐怕还更耐看些。”

    宸煜踏进延英殿时,已然过了垂暮时分。易水站在堂中,见他眉间有忧虑不快之意,款步上前,屈膝作了一礼,“臣妾恭迎皇上。”

    徐徐起身,托着宸煜的手,也不擡头,目光专注于宸煜颈下的丝绛,轻轻解去,双手递与苏永盛。目光微微一动,苏永盛已然含笑退下堂去。

    宸煜见旁人皆已退去,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嬛,朕早晚要被这些琐事烦死。”

    低声一笑,极快的擡起头来,玉指纤纤,指间光润洁白如同玉兰花瓣一般。带着嗔怒的神情,伸手止住了宸煜的话头,“什么死不死的,皇上可是万岁,不许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宸煜的目光随着易水的浅笑轻颦间流转,终于豁然一笑,“哎,朕只瞧你与往日不同,原来今天格外的清丽动人呵。”

    易水微微斜目,看着采岚带着人将一干饮馔皆呈了上来,挥一挥手,才对宸煜道,“臣妾早已是徐娘半老,还说什么清丽动人呢。”

    替宸煜盛了一碗荷叶粥,泛青的粳米配着碧绿的荷叶,静静的弥漫开一袅清甜的芬芳。宸煜见易水亲自动手,颇有几分喜色,舀了一勺入口,细细品着一番,方含笑道,“朕日日为那些言官老头子们烦心,也就是你心思别致独到,朕成日间也只有到了你这儿,才最舒服。”

    坐在宸煜的下首,夹了一筷子水晶烩肘子与他,才轻笑道,“朝政繁冗,臣妾一介女流无以于前朝替皇上分忧,亦唯有略尽绵薄之力使皇上开怀了。”

    宸煜手拈带过易水一身湖水碧的衣裙,又抚上她髻上的百合,不由得赞道,“果然清丽不俗,如同你的心思一般,妙极。”

    一顿饭吃得也愉快,晚间看着宸煜要留宿在延英殿,易水亦不加阻拦。直至侍奉他更衣时分,才听宸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徐徐道,“西北战事方平,京畿四郊疫情突起,各路言官纷纷上奏,意指要朝廷替他们解忧。朕养着这一群饭桶何用!”

    易水轻手解去宸煜腰间玉带,纤指抚上他的胸膛,见他面色沈郁不快,微微蹙眉,“疫情突发于京畿,已然逼近京中。想来各位大人倒不是无心替皇上分忧,也有投鼠忌器的意思。”

    宸煜胸口起伏不定,易水捧上宸煜的面颊,眸中笑意缱绻,似水柔情。“煜郎累了一日了,天大的事也放到明日去想好不好?”

    易水的手指抚过宸煜的眉眼口唇,宸煜见她娇俏动情,轻轻一吻落在发间,纵然有千般的不快也暂且搁置在温柔乡外。易水焚了安息香见宸煜在枕畔沈沈睡去,堂内烛火尽数熄灭,唯馀一缕月光,清亮亮照入延英殿月洞窗。

    第三卷 雨馀花外却斜阳 第三十九章 暗思何事断人肠(4)

    宫中终究是染起了时疫,掖庭与辛者苑的宫人相继病倒,使得时疫如同浓雾阴霾隐隐的笼罩在大明宫上空,透不出一丝气息。

    宸煜的怨眉日渐不展,易水看着宫人在延英殿上下熏了艾草,那辛辣而带着些许草木清香的味道,在易水此时品咂来,甚至带了一点点甜蜜的苦涩。

    锦如走上前,因着天气炎热,锦如的衣衫却是越发宽大,行走间略略带风,那罩纱拂动在衣袂间,如同云雾袅袅透着超然的仙气一般。

    易水看着她自烟雾中行来,手里的团扇不断的替易水驱赶着周遭的烟气,终于轻咳一声,劝慰道,“宫里烟气太大,娘娘还是移驾宫外散一散吧。”

    眼睛熏得微微的涩,透着久久凝视而后的酸涩和疼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要将这气息印刻在心中一般。

    禁不住锦如的一再恳求,终于徐徐的伸出手去,月白色的衣袂自她腕上滑过,随着易水的起身轻轻自两手间荡漾了下去。

    也不传轿,循着延英殿后身一路走了下去,因着时疫,宫里沈寂得越发人声不闻,行至太液池畔,易水望着那一汪碧莹莹的池水,那水面上漂浮着许久不曾清理的残荷浮萍。

    心下唏嘘不已,转眸向着御景园展眼望去,原本该是一片红香绿玉的胜景,只因着这一场突发而来的疫情,一切的浓烈活泼的万物,都变得惨淡而了无生气。

    不知走了多久,足底微微酸胀,擡手拭去额发间的汗意,只觉得所行之处烦为凉爽宜人。扶着锦如在一块山石上坐下,气息稍缓,才向锦如道,“这是什么地方,虽然熟悉却总是想不起来。”

    锦如四下里看了一番,才道,“娘娘,过了这一片石子路,就是三清殿了。”

    记忆的闸门陡然打开,往昔里的情景忽而如同洪水奔流而出。三清殿,目光向着遥遥的檐角处望去,那碧青的檐角,沾染着岁月的尘埃,唯馀下铜铃随风作响,像是诉说着三清殿自往而今的喜乐哀愁。

    手不由得发凉,罗摩如鹰一般的双眸,土布草原上的策马狂奔,刀光剑影,如同一幕幕画卷徐徐的展开在眼前。锦如见易水楞怔了许久,试探的推一推易水,“娘娘可是受凉了?”

    那扇古旧的殿门仿若已然大开,易水也不及理会锦如,只起身一壁望着三清殿檐角下的一处阴霾走去。仿若记忆里掩盖的伤痕陡然揭开,那淋漓鲜血已然干涸,凝固在伤痕周围,只等待着一个契机,时时刻刻的印证着曾经刻骨铭心的伤害。

    三清殿的匾额正对着易水寻觅的目光,天青色的匾额上,苍劲而浑厚的字体,沈静一如禅机,只看一眼,就不由得心神宁静。

    伸手推开三清殿的门,细碎的阳光洒落在易水的眼前,瞬息里朦胧了三清殿的原貌。易水不知道眼前朦胧的是日光还是眼泪,举目望去,三清殿里漂浮着的尘埃飘忽在日光里,同样零散的寻求自己的温暖。

    缓缓步入三清殿,那金身的卧佛半阖着双眼,面色泰然的呈列在眼前。易水试着与他的目光相对,凝视许久,心底却越发的迷茫。那目光里是慈悲是漠然还是饱富禅机的深意?

    屈膝缓缓跪在佛前的蒲团上,微微扬起的臻首直对着那数说不清的目光,面上的神色说不上是悲悯还是沈痛,或者只是平淡而温和的神色。

    锦如在佛前执了一炷香递与易水,俯身叩拜,香烟袅袅蔓延在冷肃已久的三清殿里,格外的突兀而弥漫心田。

    静默了许久,终于直起身来,看着那一尊卧佛,淡淡道,“替本宫请旨,自今日起,本宫于三清殿内祈福请愿。”一语既出,神思微微凝顿,祈福请愿,这祈求而来的心愿究竟是为了谁,抑或者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心,为着往日里的杀戮和鲜血纵横,祈求一分心安。

    “娘娘,您?”锦如一惊,见易水神色坚定,终于点一点头,屈膝拜了下去。“奴婢遵旨,奴婢请愿与娘娘一同于三清殿祈福。”

    起身上香,在佛前将发鬃身上的一干金银珠翠卸去,白衣飘飘,一头青丝半数垂落在肩头,微微一动青丝委地,蜿蜒开一片雍然的静默。

    案头的佛经上落了一层薄灰,易水伸手轻轻拍去那满纸的尘埃,只半阖了双眼,一样端然而慈和的神色,如同一朵莲花盛开在佛前,不沾染俗世的一点污浊。

    三清殿的殿门吱呀一声,纵然刻意放轻了脚步,锦如的气息亦随着那脚步声徐徐贴近。锦如徐徐的跪在蒲团上,合掌于胸前,目光里是令人动容的虞诚。

    “信女易氏愿以一己之身祷告上苍,令宫中时疫尽去,靖乾和乐康泰。”说着俯身拜了下去,起身执香,殿门外的阳光洒落在佛前,如同佛光隐隐,熠熠生辉。

    “锦如你拜上一拜,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心。”静静的言语流淌在两人之间,锦如的身子一颤,眼中不由得落下泪来,来不及拂拭,已然俯身叩拜了下去。

    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拈起佛前的珠串流连在十指之间。那珠串上的每一颗明珠皆是殷红如血一般,自雪色的指间戈过,叮咚轻碰之声入耳,惊破了一室的寂寥。

    不过两三日间,贤妃于三清殿礼佛祈福的消息已然传遍了后宫。三清殿依然清净,只是那大殿外被遗忘的檐角雕梁之间,凝注了多少探寻的目光。

    冯远为御医院医首,此番驱清时疫自然责无旁贷。御医院里早年备有祛除时疫的药方,冯远曾尝试与宫中患病的宫人服下。虽然有所缓解,但一则见效缓慢,二则药力颇为强劲,若是体质虚弱者服用后,恐怕性命难以为继。一时间御医院为着这收效甚微的药方,忙得焦头烂额。

    跪在佛前,易水忽而想起那一年冯远祛除宫中时疫,自己因着几许私心,刻意的在宸煜面前贬谪擡举,恍若便是昨日,可不想匆匆间,竟然已经是此去经年了。

    清净的时光如水一般,时光辗转匆匆,已然是七日了。小顺子悄悄递了话进来,说宸煜因着时疫迟迟未能祛除,大为震怒。下令御医院所有人等若再过三日不能呈出祛除时疫的方子,就统统将御医院御医下狱等候发落。

    这消息传来时,锦如一向安稳平和的面容上泄露出显而易见的焦灼。易水看着锦如频频的上香礼拜,那起伏不定的身影不知疲倦的祈求着佛祖与上天的垂恰。

    这一幕幕被易水看在眼中,心头是说不出的滋味。为着自己心爱的人,纵然不能携手,然而那诚挚而热忧的情感却将两人的心魂紧紧相连。

    凝神注目,佛像金身分分偻偻扫过,最终落在那半开半闭的目光里。易水的神思皆倾注在这含混于世的目光里,那清澈的目光里,看透了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易水的注目里有了一点湿润的气息,模糊间唯觉得那含混慵然的目光里,似乎还暗暗的隐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十日为期易水手中的佛珠微微凝滞,目光渐渐低垂,宿外的一缕斜阳残照不知何时洒入了大殿的一隅,惊醒了三清殿的沈睡和木然的守候。

    靖乾十四年六月初七,小顺子终于迎合着夕阳一路笑颠颠儿的往三清殿来,照例施了一礼,易水已然命他起身。小顺子的笑意深深的落入眼睛里,易水只是淡然的一笑,转眸看向锦如,蓦然发现锦如的一滴珠泪,沿着眼角极快滑落。

    “哭什么,时疫大清,皇上龙心大悦,才真正是冯远的福气。”手中的串珠绕在腕间,打发了小顺子小心离去,一身的疲倦袭来,XX的跪坐在地上,恍惚里觉得有人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