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寂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浓华如梦 > 第三十九章 暗思何事断人肠(1) (2)
    出手来,贪恋着那双手的温暖,徐徐起身,四目相对,终于避无可避的惊痛释放。

    “皇上?”低低的一声轻唤,继而极快的站起身来,“臣妾向皇上道喜。”

    宸煜的神色欢欣而温柔,身后的苏永盛已然展开了手中的明黄卷宗,“延英殿贤妃舍自身而祷国运,端赖柔嘉,勋功卓着,今特旨加晋贵妃位,协理后宫事务,特于此晓谕六宫,钦此。”

    第三卷 雨馀花外却斜阳 第四十章 经声凄迷惊恸梦(1)

    “此番疫情平息,你功不可没。”宸煜的目光里有深沈的温柔,足以令人感动。

    “臣妾多谢皇上,臣妾主领六宫事宜,当以时刻替皇上分忧。”这话说得未免过于堂皇,宸煜的眉心微微蹙动,顿了一顿,笑道,“妙极,既然是贵妃就要有贵妃的样子,随朕回宫吧。”

    “贵妃在三清殿时可有念及往昔故事?”宸煜漫不经心的开口,却使得易水神思微微凝滞,同坐在御辇之上,两手相牵然而良心你却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康健,三愿如同粱上燕,岁岁常相见。”目光落在眼前层叠的殿宇之间,将这一首长命女吟罢,覆转首看向宸煜,“夙卿念及往昔之事,更觉此刻倍加珍贵。”

    宸煜的眉心擡了一擡,终究是慢慢的露出笑意。“卿既希望朕郎君千岁,朕便要时时关怀,卿家可否康健了。”

    易水一擡头,对上宸煜的目光,痴缠的缱绻和或浓或淡的情意绵绵。别过头去,唯馀下宸煜朗朗一笑,苏永盛即刻擡高了嗓门吩咐着擡轿的太监,“摆驾含元殿!”

    “冯远此番功不可没,夙卿以为该如何赏赐他最为妥当?”

    易水手里执着火拈儿,依次燃起满殿的红烛,看着那XX烛光,不由得出神。“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煜郎与夙卿此刻共赏西窗,岂知冯大人不是呢。”

    宸煜半靠在榻上,看着易水袅袅的身影在烛光里飘忽如同幻梦一般。“冯远尚未娶妻,夙卿是有意要替冯远谋一门亲事?”

    易水的浮起的玉涡两点满满的皆是笑意,徐徐走向宸煜,青丝蜿蜒偎依在宸煜膝头。“煜郎以为呢,深宫禁苑,冯大人又是常来常往的,孤身一人行走于深宫,只怕要惹人口舌的。”

    宸煜伸手抚过易水的长发,光滑柔顺流泻于掌间,易水转眼,眸光盈盈,见宸煜面色中微微踌躇,低低的一笑。“自然,臣妾妇儒之人一番拙见,煜郎也不必十分听信。”

    宸煜最动容易水那莞尔一笑,见言语如斯,不由得亦笑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腕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朕亦以己度人,颇有几分不忍。那就成全了冯远吧,你是贵妃,放眼前朝后宫,只选定了一门好亲事,朕便即刻赐婚。”

    “冯大人为外臣,怎可将内宫女子随意赏赐于他,岂不是冒犯龙威?”易水侧过头,目光游移至宸煜面庞上,见宸煜朗然一笑,道,“旧有宋天宗红叶题诗,朕如何连他亦不如?”说着掐一掐易水的脸蛋,笑道,“夙卿心中朕小气不堪如斯吗?”

    易水心中虽喜不自胜,然而面色上仍旧是平和神色,带了一丝笑谑,淡淡道,“皇上龙威齐天,臣妾自然事事替皇上思虑周到,保存皇家天威了。”

    虽是戏谑,却又说得郑而重之,宸煜一笑,拉了易水的手上前,贴在胸膛处,“朕与夙卿自是两心相系。”

    “我已然请皇上替冯远赐婚了。”只说了这一句,锦如的手一抖,碧玉慧子陡然从发鬃间滑落,一声脆响摔落得粉碎。

    “奴婢该死。”易水见锦如直直的跪了下去,虽然低着头,那双肩却隐隐的颤抖,如同凄风苦而中的一株兰草,摇曳无所仰侍。

    “本宫还未开口言及他所娶之人,你便是这般模样。”轻叹一声,看着锦如道,“你与他两情相系,我怎会做出那棒打鸳鸯散,背逆天缘巧合的事来?”

    锦如的眼中有泪光闪烁,浓重的鼻音刻意的压制着,低低道,“奴婢此生能够情牵冯大人,已然是奴婢的福分,不敢奢求有共结连理的一日。”

    易水一笑,见冯远停在门口,有意放缓了语速,慢慢道,“皇上要以内宫宫人而降,除却你,能与冯大人共结连理,携手白头的,还能有谁呢?”

    “冯大人以为呢。”易水轻擡下颌,锦如惊诧不定的目光随着易水的示意向后看去,两行清泪自腮边滑落。

    “娘娘,您。”不及冯远言语,锦如已然一路膝行至易水面前,抓住易水的裙裾,哀哀道,“奴婢感念娘娘恩德,娘娘若有心成全奴婢与冯远,奴婢今生无以为报,来世愿意为娘娘效忠聊尽全生,亦不足以为报。”

    易水拉着她的手,意欲搀扶她起来,看着冯远道,“皇上的意思是从内宫宫人中择贤德女子以降,你若是醉心于谁,自是可以自己去求,难道当真要将你二人这些年的情分生生斩断吗?”

    冯远的目光里是满满的光亮,易水见他颇为动容,放缓了神色,“自然,你若是不愿意,本宫以贵妃之尊替你求全一门亲事亦并非难事,冯远,本宫而今只要你一句话罢了。”

    冯远单膝跪落在易水眼前,堂堂五尺男儿陡然跪倒,面色凄伦难言,易水看了只觉得悲凉。看着冯远重重的叩下头去,“微臣多谢娘娘成全。”

    锦如怔怔的跪在地上,易水微微的笑着,眼中含着泪光,“欢喜傻了,怎么连谢恩都忘了。”

    看锦如怔怔的叩下头去,目光里皆是凄迷的神色。“锦如,你与冯远几经波折才走到而今的地步,怎么瞧你总是不欢喜?”

    夜间锦如替易水卸去满头珠翠,珠翠触手生凉,锦如被惊得微微一怔,半晌才道,“奴婢并非白璧无瑕,恐怕玷污了冯大人。”

    易水的神思沈顿,锦如于辛者苑中几番折辱都被冯远一一知晓,纵然他不弃可是心里未必没有隔阂,锦如心里的难处,恐怕在此处要打上一个结了。

    “奴婢,不愿意。”锦如缓缓的跪在易水眼前,眼中的决绝与凛然大大出乎了易水的意料。忙忙的捉了锦如的手暖在掌心,“锦如,冯远如今并未嫌弃于你,你。”

    锦如摇一摇头,目光飘渺如同青烟一缕,“冯远而今能够答应上承天命不可违,于下顾及着我的颜面,他不能不答应。可是唯有奴婢知道,我与他到底是无缘了,即便是勉强完婚,日后更是不堪,倒不如今日里便斩断了往昔的情分,给彼此一个活路。”

    越说越悲切,锦如言罢已然是泪流满面,易水见她掩面抽泣不止,当年坚毅如玉的女子颓唐委落在尘埃之中,如同白壁微瑕,再也不忍看顾。

    “本宫答应你,另指了她人以降,你本自到了出宫的年龄,到底是我辜负了你。你日后若还有一丝心意,皆可告知于我,我必尽心竭力替你操办。”

    锦如哭泣的声噎力竭,软软地靠在妆台前,双手掩面只是一味的摇头,易水看在眼中疼惜在心里,拉了她起身,细细替她拭去泪滴,“去吧,今日无须你上夜,唤了英哥儿来吧。”

    入夜静静卧在锦馀之中,白日里念与宸煜听的那一首春日宴,言犹在耳。土布五年,天高地远,即便如今恍若深情,可是亦未必没有锦如与冯远一般的隔阂吧。洞窗映着半烧辰光,从前念及和凝的长命女,总说少年不知秋。而今才晓得那一字一句里究竟是怎样凄伦难言的伤痛。

    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村秒。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

    宫漏穿花声缭绕,深夜静谧如斯,星光寥寥里,落花低垂如何也无可令人欢颜了。别过头去,眼角仿佛有泪滴划过,伸手去触碰,却只是凝脂玉凉,朱唇轻启,未尝含笑先含泪,便是泪,也要流尽了。

    第三卷 雨馀花外却斜阳 第四十章 经声凄迷惊恸梦(2)

    三日之后,司织局女官倪梦婉奉旨下降御医院院首冯远,这一桩天赐姻缘,羡红了多少宫女的双眼。

    锦如依旧如常的侍奉在延英殿内外,仿若冯远的大婚与自己无一丝干系。唯有易水晓得,那一日倪梦婉的花轿送出了深宫,锦如将自己关在偏殿里,诵读了一日经书,尽日未出。

    那是怎样的经声凄迷,英哥儿尽日的服侍在身前,越发的渐渐替代着锦如的位置。易水的耳畔常常响起锦如的诵经声,在清晨的熹光里,在黄昏的残辉中,那声音和着檀香的沈和温润,添补了她的心,也添补了延英殿上下日覆一日沈寂的苍白。

    “锦姑姑似乎难过的紧。”英哥儿侍奉着易水梳头,在鬓边插入一支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慧,易水伸手抚触着那慧上的点翠珠饰,淡淡道,“朱弦断,明镜缺,朝露X,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即便是与君长绝也是时时有着努力加餐勿挂念的心思,她即便是不能与冯远结成连理枝,然而总是愿意冯远能够安遂一生的。”

    起身任由英哥儿带人舒展着裙袂衣角,满身的绫罗羽缎,满面的红香粉玉,满头的珠翠琳琅,遮盖不住的是眼底欲说还休的悲伦。能替心心念念之人祈求一生顺遂,这样简单的事,与自己却是难之又难了。

    轿辇行至紫兰殿,懋贵妃早已迎了出来,远远的迎风而立,挂着宽和温柔的笑意。易水下了轿辇紧行几步,握住了她的手,扬言轻笑,“似姐姐这般的温柔如水,这贵妃之位都匹配不上姐姐的千娇百媚了。”

    懋妃轻啐了一声,拉着易水进去。紫兰殿里花草依旧,清风拂过沾染着醉人的清香。大殿深处唯有一点熹光透入,鞍淡了两人刻意华丽的衣衫妆容。

    “我听说,你向皇上请旨,替御医院院首冯远赐婚?”

    易水静静的坐在恐贵妃的对面,摩挲着手里的玉杯,清一清喉咙,擡眼看着懋贵妃,“的确,我本欲成全了他二人,却不想反而弄巧成拙。”

    “也不算弄巧成拙,世间万事若是事事求一个完满,这世间便必然事事悲苦。反倒不如斩断了那蒲苇磐石的情意,反而各得其所。”

    懋妃的话激起易水心里的涟漪,擡起头看着她,疑惑道,“锦如是姐姐送与我的,跟着我吃了这样多的苦,连终身的姻缘的耽误了,姐姐就不怪我吗?”

    “怪你?”懋妃清浅的笑容荡漾在清亮如水的双眸里,“我当日送锦如去延英殿时,你亦并非春秋鼎盛之时啊。那时你就该知道,我送了锦如,并不是贪图你的富贵荣华的。”说了许久,易水见她低头啜饮着手中的花茶,碧螺春雨的气息弥馒开来,如同一股清风徐徐的舒缓着易水日渐疲倦的神经。

    “何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如若说当真是有何目的,我与锦如,看重的都是你日后的福柞。”

    见易水还有惊疑踌躇颜色,放下茶盏拍一拍易水的手,“哎,锦如是我紫兰殿出去的人,你信不过锦如,但凭信得过我便是了。”

    莞尔一笑,易水的心中涌起的波涛夹杂着一丝一,眼泪滑落在杯盏里,叮咚一声轻响。懋妃循声望去,擡手擦拭着易水眼角的泪痕,“哭什么,好好的一盏茶,何苦如斯辜负呢。”

    易水一笑擦拭去眼角的泪滴,低头道,“唯有在姐姐这里,我才能歇一歇心神。”

    长叹一声,懋妃的话音里透着隐约的凄凉,“后宫就是个人吃人的地方,连枕边人尚且都能算计,何况是旁人。你自是一往无前便是了。”

    易水见懋妃的神色里透着几分古怪,想来她素来言辞上纳罕,也无可深究,转眼望去懋妃已然变了一副神已紫兰殿里自是一片兰草芬芳,虽然并不馥郁,却透着草木气息的清新。易水正凝神细细思索着懋妃的话,忽而有人推了殿门进来,躬身作了一礼,才道,“回禀懋贵妃娘娘,回禀贤贵妃娘娘,皇上请二位娘娘即刻往含元殿去一趟。”

    面面相觑,终于易水开口向着那来回话的人道,“皇上即刻召见本宫与贵妃娘娘所为何事?”

    那人一擡头,见是苏永盛的徒弟小毛子。小毛子是常在含元殿当差的,自然不会差,可是这时皇帝讲进方罢,正是该批阅奏章的时候,此时召见二人,必然是要事。

    小毛手叩了一个头,向着二人道,“二位娘娘恕罪,奴才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皇上只说请二位娘娘往含元殿说话儿,端悫妃娘娘已然去了。”

    事已至此,易水看着恐妃也是一副无措的神色,打发了小毛子去外头候着,让锦如与紫兰殿的宫人一道进来,服侍着二人整饰了衣衫妆容,方有去了。

    一路轿辇轻快的往含元殿奔去,纵然小毛子一路催促着,轿辇行的还是一丝不错儿的稳妥。纵然如此,易水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稳,今日是冯远进宫谢恩的日子,莫不是锦如与冯远的事出了批漏?

    带着无尽的疑惑一路沿着含元殿的白玉石阶拾级而上,裙袂不安分的拖曳在身后,裙角的银铃泠泠的生出声声轻响。“臣妾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及易水与懋妃起身,宸煜已然掷了一页信函在易水眼前,细细看来,易水才分辨出那是一卷密折,按理密折是不可以明发于外人,看来此番显然是一桩秘事了。

    带了几分瑟缩,犹自逼迫自己镇定自若,拾起白折子的手臂还是微微打颤,懋妃看出易水的局促,伸手在衣袂下悄悄握了易水的手,用力按了一按,从一侧与易水一道打开那道密折,大殿里安静得悄无声息,只闻得四人的呼吸之声萦绕于大殿之间。

    密折徐徐展开,每展开一分,易水的心就松弛一分,待得完全展开,易水的唇畔已然浮起一抹不浅不深的笑意。与恐妃相视一笑,齐齐的将那密折举至头顶,深深的叩下头去,“臣妾等恭喜皇上。”

    宸煜的脸色越发的阴沈,端坐在御案前,看着二人的神色不及开口,门外小毛子已然开了个门缝儿,小心翼翼道,“启禀皇上,二位娘娘,端悫妃娘娘到了。”

    如今皇后禁足,后宫唯有易水与昭懋贵妃,端悫妃三人主理后宫诸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理当是请了三人一道商量。宸煜点一点头,悫妃已然悄然迈步踏入,见易水与懋妃皆跪在御案前,神色不由得一怔,旋即屈膝跪地叩头道,“臣妾叩见皇上。”

    宸煜听得不耐烦,擡一擡手让悫妃起来,易水缓缓起身,向着悫妃笑道,“悫姐姐该向咱们皇上贺喜,恭喜皇上喜得嫡子了。”

    宸煜坐在御座上,见易水如是言语,已然是哭笑不得,重重地叹了一声,缓缓道,“妮子顽皮,哪里像是一个贵妃的样子。”

    易水脸色一变,目光极快的扫过懋悫二妃,仿佛是带了一分赧然一般。到底是懋妃老成,含着浅淡而得体的笑意,向着宸煜屈膝作了一礼,方道,“皇上亲召臣妾等今日往含元殿见驾,想必并非告知臣妾等皇后有孕一事,臣妾愚钝,还请皇上明白示下。”

    宸煜的眉头轻蹙,淡淡道,“苏子牧已然收押带罪,苏氏纵然空有名头,但到底是皇后,而今突然有了皇嗣。”言及此,宸煜有一刹的踟蹰,终于道,“这个孩子,该如何是好。”

    易水端详着宸煜的神色,那眸光里的一丝探寻似乎是在拷问着立在大殿中央的三人,垂眼细想,苏宛如入宫为后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今苏子牧身陷日固,苏宛如不过是一枚弃子,不过是为了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暂且留她一条性命罢了。

    然而如今事关皇嗣,宸煜这一番狠心怕是难下,思索了半刻,才道,“虽然皇后腹中孩儿未尝分明,可是终究是皇上的骨肉,这。”

    宸煜见易水面有难色,顾及懋悫二妃皆在,冷冷的一笑,缓缓开口道,“皇后本自并无实权,她那好父亲作下的孽,不曾累及她已然是朕的情分了。”

    易水眼见得懋妃与悫妃的神色一动,纵然是入宫积年,听了这一番话也未免心寒。易水敛了面上笑意,只静静的觑着宸煜的神色,领首立在当地。

    “如今皇后有孕,不宜多思,不宜操劳,后宫诸事依旧交与你三人打理,皇后宫中用度一应按照本来分例恢覆。”

    懋妃静静的听了半晌,终于忍耐不住,开口道,“栖凤殿禁足至今,臣妾等请皇上示下。”

    宸煜负手立在御案前半晌,才道,“栖凤殿禁足暂解,只是无论皇后去哪一处,你们势必要派人跟随陪伴,不得令她随处行走。”

    恐妃细细的远山眉微微蹙了一蹙,到底是一躬身答了一声是。易水立在懋妃身畔,虽然深知君恩如流水,但是女子的测隐之心难以掩饰,目光里亦微微有伤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