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不喜欢这个计划——如果这甚至能被称之为一个计划,而不仅仅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

    他反对是因为哈莉特不需要在当下了解詹姆斯那并不算体面的一面,但这并不完全是真的。哈莉特不需要现在知道这一切,但并不是为了詹姆斯,甚至不是为了她自己与她父亲相似的一面。她并不需要知道,是因为詹姆斯的目的。以她当前的状态,了解到詹姆斯曾执拗地将斯内普视作发泄残忍的渠道将极为痛苦。但她无法很好地将这一点传达给斯内普,后者显然明白哈莉特的感情是真挚的,并且深信他那选择不当的课程将有效地根除它们。莱姆斯找不到他除此以外的动机,只有令她远离内心的黑暗这一点,且极为令人信服。他相信斯内普对此深信不疑——他敢肯定,就像你能够肯定一个将伏地魔的秘密告诉他最为忌惮的敌人还没有暴露的人——但斯内普情商极低;而且向来如此。

    莱姆斯将这一周里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用来回想在霍格沃茨的那些日子。其中没有什么他想让哈莉特知道的东西,至少不是现在。关于她父母和斯内普之间的那些令人不快的几何学并不是她当下需要解决的问题,在她对斯内普的意识如此接近,而那篇文章还热乎的时候。

    “你真的想让哈莉特看到詹姆斯那么对待你?”他几乎就问出了这个问题,但却退缩了。他想象不出斯内普有什么除了怒火之外的回覆。斯内普青春期时那暴力般的怒气在他的成年时代成长为了某种真正令人惧怕的东西;特别是哈莉特也许需要忍受它的爆发之时。

    可怜的哈莉特——那亲爱的姑娘真的选了一个最糟糕的人去爱。莱姆斯怀疑斯内普在不懂得如何去爱人之前,更加不懂得如何被爱。

    这让莱姆斯停顿了一下。“爱”——用这个词汇将其命名——为什么他没有将哈莉特的感情想成某种简单的喜爱的产物,某种轻易就能被吹散的东西?他没有。他将其当做某种令人警觉的,坚定的事物。这当然太过夸张了?她才十四岁;斯内普是如此一个令人困惑的迷恋对象,莱姆斯无法想象出任何热情能够持续一个小时,或者一个瞬间。但对于哈莉特,这显然是一个持久的瞬间。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认为哈莉特对斯内普的感情是爱。尽管没有人这么说过。他们说她烦恼,说她因为愤怒而暴力,但那全部都可以归因于一篇诽谤性的文章和孩童之间的残忍。即便那屈辱的苦痛也没能扼杀她的爱慕,那可能已经取得了相当的进展。退一万步,没有理由能够认为她的感情会持续太久,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同那些感情背道而驰——这世界本身,特别是斯内普。

    他是否觉得她很像詹姆斯——是这样吗?

    詹姆斯一早就深深爱上了莉莉,比他本该拥有这种感情的时机还要早得多。当她甚至不屑于容忍他的存在时他就爱上了她,不管受到多少侮辱丶冷落丶傲慢的轻视丶忽冷忽热的对待丶令人困惑的转变,都没能动摇他的爱慕。他能够感受到这一切——他感到生气丶受伤丶迷惑——但他从没有怨恨过她,不管是小天狼星对莉莉明显的不赞成,或者莉莉亲述的对詹姆斯本人的不赞成。莱姆斯从没能确定,不管莉莉做了什么试图扼杀他感情的事,他都无意识地继续宣称对她的喜爱,这究竟是詹姆斯善良天性的证据,还是他迟钝到了极点,不像懂得常识的人去试图喜欢一个不把他当成反覆覆发的脓包[a1] 一样对待的人。

    詹姆斯始终对他而言是个重要的存在。詹姆斯为他做了那么多,即便不真诚地喜欢——爱着他这个人,也有感激之情留存。詹姆斯身上有一些闪光的良善品质,也有些非常差的。欺凌行为大部分都可归因为被宠坏并过度放纵的童年留下的后果……对斯内普则除外。那是不加约束的敌意:正是斯内普如今从哈莉特身上看到的那种。斯内普和詹姆斯从一开始就充满矛盾,每次遭遇都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一些。七年级时他们找斯内普麻烦时用的咒语弄断了詹姆斯的鼻子[a2] ;但他们在幼稚的相互侮辱中建立的世仇既愚蠢又狭隘,不值得成为最后那些年的怨恨的催化剂——而那最终成为了憎恨。莱姆斯怀疑斯内普注视着哈莉特时加上了他自己的滤镜,里面加入了些詹姆斯,或者相反,这取决于他对她的担忧有多么真实。莱姆斯倾向于认为斯内普的担忧相当真挚,以他自己的方式。但他不知道如何去表达,除非通过某种覆杂而残忍的形式。这实在令人异常难过,莱姆斯真心实意地怜悯他。虽然不及他对哈莉特的怜悯;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斯内普如此不懂得给与或接受善意。

    但他感到斯内普忽视了整件事中非常主要的一部分——两部分:哈莉特自身的良善天性……以及莉莉。

    莱姆斯不敢肯定詹姆斯对斯内普的憎恨之中有多少是被他对莉莉的爱慕所激起的,甚至詹姆斯自己意识到了多少。但她难辞其咎。小天狼星同意去折磨斯内普,虽然他并不喜欢其中的原因;他从不觉得莉莉值得詹姆斯的注意力。她对待詹姆斯的方式从没有像詹姆斯本人拿他人取乐那么坏;但她对待他忽冷忽热。莱姆斯经常怀疑莉莉认为自己厌恶詹姆斯的行为是正确的,虽然她本人并非如此。令人困惑的地方就是,她并非如此。她一向相信这是她人格中的某种缺陷;任何真正品格高尚的人都应当憎恨欺凌行为。她有时候会忘记这一点,笑着和他相处——然后态度陡然一变,突然变得冷酷无情,甚至变得恶毒。那些侮辱的言语从没能真正穿透詹姆斯的外壳——他实在过于自信,来自他父母的过多爱和崇拜是他抵抗他人蔑视的坚固盔甲——但也足以令他从她的态度中受到伤害。

    有时莱姆斯会想那就是令他持续关注莉莉的原因:他无法理解自己喜欢的人可能会真正不喜欢他。詹姆斯理所当然地认为人们会喜欢他。斯内普的憎恨当然是个问题;他是个黑巫师,是个邪恶的小怪胎;他憎恨那些像詹姆斯一样正义而有天分且帅气的人是难免的。但莉莉——为什么莉莉讨厌他?莉莉正直而有天分且非常漂亮。她不可能真的讨厌他。

    然后莱姆斯觉得这并不合理,因为詹姆斯并不傻,他知道其他人至少比莉莉要喜欢他得多。他们当然会对他更好。但那总是会回到莉莉身上。

    哈莉特也有同样的倾向吗?如果是这样,她至少很好地了解到自己应当对此感到恐慌(他想起当她结结巴巴地说着拉文克劳对斯内普的混蛋程度做了个研究时的表情)。伴随着一阵令人心痛的怜爱之情,他并不惊讶詹姆斯十四岁的女儿要比以往任何时候的他都更加具备常识……但至少,莉莉是个足够明智的人。即便连小天狼星——她在格兰芬多内的头号批评家,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确非常美丽(“而且她知道这一点,”他总是嘲讽地补充道),这通常就是年轻人们所需要的全部了。但斯内普……

    莱姆斯提醒自己,莉莉和斯内普曾经是朋友,而且斯内普毫不掩饰他对她的感情比友情要深刻得多。而莉莉那一方的感情则无从判断——在这方面,哈莉特并不像她;她有着和詹姆斯一样开放的心怀——但她曾顽强坚守他们的友谊。她脸上带着坚毅的表情面对他们友谊的最终破裂,但当她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她看上去……怅然若失,郁郁寡欢。莱姆斯曾想过,如果在尖叫棚屋那件事之后他断绝了和小天狼星的联系,他本人是否也会露出同样低落的神情。在学校的最后两年里,莉莉身边一直有她的女性朋友们交替出现,但她不知为何总表露出某种冷淡,并不从中挑出某一个格外亲近的女孩,就像她一度选择了斯内普一样。但她再也没有提到过他——除了一次。她一边旋转着手指上崭新的结婚戒指,一边静静地对莱姆斯说,“我以为我能够帮他明白,他可以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然后,当他问“谁?”时,她看上去吃了一惊,然后笑起来,说,“詹姆斯,当然了!但你可不算是个好听众——你已经觉得他足够了不起了。而且如今我也必须开始这么想。”然后她转向某个其他的凤凰社成员,开始聊些别的什么话题。莱姆斯则是被小天狼星拖到了一边,没有再去多想;但这段对话总是在他记忆中环绕着,在那之后过去了些时日,他怀疑她当时说的是斯内普。

    莉莉对那些出于她认为浅薄的理由而得来的赞誉总表现出轻蔑和鄙夷。詹姆斯独树一帜的搞怪行为和小天狼星目中无人的美貌都没能打动她;她曾是他们除斯莱特林之外唯一的批评家。虽然她时常攻击莱姆斯对他朋友行为的容忍,但她对他总是非常和善,得知他是名狼人只是激发了她汹涌的保护欲。她应当将这一能力用到年轻的斯内普身上,这合情合理,后者是那么容易受到厌恶和嘲弄。他的令人不快丶嫉妒丶贪婪的才智,都令他立于詹姆斯和小天狼星绝顶人气的对立面。

    哈莉特,一方面在相当程度上,是莉莉和詹姆斯二人的特点和个性被摇匀之后产生的某种极为强烈而异想天开的混合物。但在另一方面,同样在极大程度上,又完全没有他们二人的存在。莱姆斯猜想这是自然的;她从没能真正认识他们,而血缘无法规定一切。她并不那么出挑,因为她不够自信。她拥有他们全部的天赋和美貌,但却从未意识到这些;她满足于处在赫敏的学术荫蔽之下,因为乐于去追逐金色飞贼而赢得魁地奇比赛,但却忽略她天然拥有的美丽。她被迫寄人篱下,不合拍,被忽视,被冷落。但那些人是她的血亲。如果她能够在她真正的家庭中心成长,每天如同三餐一样自然地沐浴着爱和赞美被抚养成人,他也许会变得像詹姆斯一样被宠坏,变得目中无人。(莉莉虽然并没有那么傲慢,但也同样是她父母的掌上明珠。)和德思礼一家一同成长令哈莉特深深记住了不被爱的感受。

    莱姆斯的心中深藏着一种忧虑——一种无论他如何痛斥自己夸张和愚蠢,竟然因为自身的无能为力而在十四岁的女孩身上看到爱情悲剧的阴影,都无法动摇的忧虑——他害怕哈莉特继承了詹姆斯坚定的心和莉莉那追逐人心中良善一面的倾向,哪怕那人心中几乎并没有这样的存在……而那只会以她自身的痛苦作结。

    就像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