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哈莉特没有在斯内普办公室门前踟蹰。她感到胸中有紧张的小激动,但那只是因为她很快就能见到他——和他说话。她擡起手,敲了敲门。
“进。”他穿过门板的声音冷得能刺伤人。
她打开门,他看了过来。起初只是擡起了眼,这样他能透过他黑色的成缕的头发瞪着她。然后他擡起了脸,头发落到后方,他摆正了姿势。
随着利落的魔杖动作,他无中生有地变出了一把扶手椅。
“坐,”他说。
她坐下了。他们四目相对。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窗户;一侧的火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他的颧骨,他弯刀一般的鼻梁,如同绝壁一般锐利。
“你需要去找庞弗雷夫人吗?”他问,突兀得令人感到灼痛。
哈莉特眨了眨眼。“不。”
他瞪着她,仿佛她故意表现得毫无帮助。她努力不要翻白眼。
“我很好。”
“你目睹了一具被暴力谋杀的尸体,”他说。“不要用陈词滥调的胡话来侮辱我的智商。”
“好吧,”她恼怒起来。“我没受伤。”
“我在谈论的是你是否需要——评估。”他听起来就像赫敏。
“如果你这么想让我去看庞弗雷夫人,也许你应该在写给我的便条上直接让我去找她,而不是来这儿,”哈莉特被惹恼了。
“也许你应该自己去,”斯内普说,听起来非常生气。
蠢毙了!“我不想去看庞弗雷夫人。”她宁愿被斯内普呵斥,或者忍受他的咆哮,也不愿意被庞弗雷或者赫敏或者任何人评估。
然后她猛地,仿佛知识本身朝着她的耳朵大喊一般,意识到,斯内普朝她喊让她去看庞弗雷……是在以他的方式问她怎么样。好吧,当然是这样。她难道没有在仅仅半个小时之前想到当他表达担忧时会表现得多可怕吗?
“我不知道我怎么样,”她说。
斯内普如同稳定钻孔机一样的眼睛晃动了,然后闪到了一边。
“你曾经……见过死人,是吗?”
火苗因为新添的木柴而发出劈啪声;阴影流泻过他的面容,隐藏起了他的左眼。“是的。”
“你在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死去的人?”
“十七岁。”
哈莉特犹豫了。“那……是怎样的?”
“情况完全不同。”
哈莉特感到她的直觉在细语,正是之前朝着她耳朵确定无疑地大喊着,把斯内普的话转换成哈莉特的语言的那个声音:直觉告诉她等待……等待。
斯内普的头垂了下来,仿佛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重量;但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很轻——不,空洞。“是我的父亲。”
“有人杀了他?”哈莉特惊恐的说。
“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他被一辆车撞了。”斯内普的声音毫无起伏,毫无感情,毫无波澜。
“该死,”哈莉特咬起了嘴唇。自然,这不是个令人接受的回覆?“我很抱歉。”
“这怎么成了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轻,但却尖刻。
“我没有在道歉。我只是说——发生这种事真该死。”她耸了耸肩,然后希望自己没这么做。她从没有擅长过这个动作。
“生活时常都这么该死。”他的手指弯曲,一只手抱住了另一只拳头。
“你看到他被撞了吗?”哈莉特问,因为斯内普说的是他看到他死去的父亲。她觉得他的意思并不是说“在棺材里”。
“我被叫到医院去指认尸体。”
“那是不是……很难相信,一开始?比如说……不相信那是真的?”
在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时,光从他的眼中折射出来。“是的。我一度每天都要提醒自己。”
哈莉特无法想象。要去思考卡卡洛夫死了已经足够奇怪,而她甚至并不怎么认识他。她的父母已经死了,但她想不起半刻和他们度过的时光,摄魂怪或者咒语从她记忆中拉扯出的部分除外。她猜想那就像是佩妮姨妈死了……但她憎恨佩妮姨妈。那肯定感觉很古怪,但她想象不出悲伤的感受。
“我很抱歉,”她再次说。
“你不必抱歉,”斯内普说,好像她很愚钝似的。她皱起了眉头。
“我当然要抱歉。那是你的爸爸。”
“这不是关于我,”许久之后斯内普说道。“而是关于你,以及这——环境可能会对你产生的影响。”
哈莉特踢着她的椅子腿,然后阻止了自己,因为这感觉很孩子气。“我不想和庞弗雷夫人谈话,我不太了解她。其他人不会明白。”
“德拉科可以。虽然,”他带着一丝不屑补充道,“我理解你不想和他分享内心的感受。”
“或者分享任何东西,”哈莉特嘟囔道。
“总之,你不能就这么……压在心里,”斯内普说,而哈莉特觉得这由他说出来相当可笑,毕竟他大概在心里大概藏了十吨从不外露的东西。
“你和谁谈过你爸爸的事?”
“我重覆一遍,这不是关于我,”他说,他脸上的影子融合出不悦的神色。
“你肯定得和谁谈谈。”
“或者也许我没有,最终结果就是你面前这个可恶的混蛋。”他的不悦加深了,阴影开始长出刺来。“够了。如果你希望和我讨论卡卡洛夫的死,可以。但我们不会再多说一句关于我的事。”
那好吧。“你认为是谁杀了卡卡洛夫?”
斯内普看着她——那感觉如同深深地看到她的内心。她不会移开视线。她会在这场胜负中打败他。他会告诉她问题的答案。
她全神贯注地瞪着他,以至于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在解开袖子上的纽扣。但他的确在解袖子上的扣子,没错。他到底天杀的想干嘛?哦老天,现在他挽起了袖子,那是斯内普的手臂,哦天哪——
那苍白而骨瘦嶙峋,不好看,上面有某种东西——是刺青?一个巨大,黑暗的刺青,像是一个骷髅和一条蛇……
黑魔标记。
她知道他有一个——小天狼星说过斯内普展示给他们看过——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但斯内普手臂上,和她曾经在世界杯上看到的在空中悬浮的的扭曲的绿金色同样的标记。
“卡卡洛夫曾经是食死徒,”斯内普的声音像锈铁钉一样划进她的耳朵。“十三年前黑魔王失势后,他出卖了众多同僚……他从没打算再次回应黑魔王的召唤。代理人杀了他——出于命令,或者出于他本身的意愿。黑魔王蔑视叛徒和胆小鬼。”
哈莉特朝着那逐渐消失的黑色标记眨了眨眼。斯内普已经拉下了袖子,并用他那长而细瘦的手指凶猛地塞回原处。
冰冷的恐慌握住了她的内脏。“他下次会来找你?”
斯内普暂停了他系扣子的动作。“我不是胆小鬼。”
那和那又有什么关系?“但你不再是食死徒了——你换边站了。”然后她看到了这样的景象:斯内普被钉在一棵树上,嘴唇上流着血。“万一在解决了卡卡洛夫之后,他再来找你怎么办?万一——”
“你在担心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斯内普看着她的样子像是她疯了。
“卡卡洛夫被钉在了树上!”她几乎在喊叫了。“而你刚刚说你不知道为什么——”
“我自我防卫的能力远超伊戈尔卡卡洛夫,”斯内普说,仿佛她在侮辱他。“试图谋杀我的人会发现我远超他们的预料。”
“是啊,问题是你不知道他们是谁,”哈莉特厉声道。
“我多疑且偏执,不相信任何人。”
“告诉你,我可能就是!”
如果那不是斯内普,哈莉特敢肯定他会翻白眼。“别犯傻。”
“他们可能用覆方汤剂变成我,”她争辩道。
“我依然会知道那不是你,”他不耐烦的说。“你才应当对花招保持警惕——以防某人易容成我,取代我的位置。”
哈莉特敢肯定没人会和斯内普一样斯内普,但她觉得不该指出这一点。“好吧。我们应该有个暗号。”
“暗号,”他的语气表达出了他对此作何看法。
“对,你知道,”哈莉特用锐利的目光告诉他,她对他的语气作何看法。“我们可以用来和对方确认那是不是真正的我们本人。”
“我知道什么是暗号,波特小姐。”
“那你应该同意这是个好办法。”
斯内普盯着她,冷彻得像刀刃,然后他用一只手揉起了额头。哈莉特得到的感觉是,他正努力不把脸埋到双手之间。
“我会想一个,”她说,“然后告诉你。”
“……行,”斯内普嘟囔道。“你来。”
“谢了,我会的。”
斯内普又再摩擦了一会儿额头,然后放下了手。“这不是我想要和你谈的话题。”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阿斯忒里亚·格林格拉斯。”
“什么?她没事吧?”哈莉特警觉地问。
“她没事——很好。”斯内普怒视着她。“很大一部分,多亏了你的……努力。”
他说话的样子像是哈莉特把她推下了悬浮楼梯,害她摔断了腿。哈莉特怀疑这可能是表扬,或者称赞。她眨了好几下眼。
“好的,”她说。
“看来你在这方面有种天分,”斯内普说话的语气像是说哈莉特在折磨毛茸茸的小动物方面有天分。“我希望你考虑再次做同样的事。”
“做什么?阿斯忒里亚和我已经是朋友了,”哈莉特困惑地说。
“不是阿斯忒里亚;当然,继续和她做朋友,”斯内普说,仿佛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令他退避三舍。“我在说,去接触她学院的其他成员”
“你想让我和斯莱特林们交朋友,”哈莉特说。她肯定是听错了。斯内普不可能让她开展哈莉特-斯莱特林友好俱乐部。
“不要耍孩子气(Don’t be puerile)。”哈莉特不知道puerile具体是什么意思,而且斯内普的语气是如此别扭,她听不出这是不是个贬义词。她得去问问赫敏。“但马尔福先生是目前我们已知的另一名目睹了谋杀案的人。”
“我不想和马尔福交朋友,”哈莉特惊恐地说。
“我没有这么要求你。我说的是——”斯内普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噪音,仿佛感到失望。“或许是马尔福先生送给你了这个,”他伸手到他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了那瓶粉红色的情人节毒药。哈莉特惊恐地盯着它。在得知这来自马尔福之后,得知这是毒药已经不算什么了。她觉得欣然收下也挺有意思,但前提是这不是马尔福的东西。
“什么?”她微弱地尖声问道。
斯内普把瓶子放回了书桌,猛地关上了抽屉。
“忘了马尔福,”他说。“我想讨论的是他送你这个的理由。”
拜托了,求求了千万不要让他们在这里说到什么马尔福喜欢她。如果他这么说了,哈莉特要把那一整瓶毒药一饮而尽。
“你不能把这些话转述给任何人,”斯内普说。“格兰杰小姐也不行。如果你想要讨论,来找我谈。”
“好,”她立刻说。
斯内普眯起眼看着她,仿佛怀疑她在撒谎。他放在书桌上的双手握紧了,然后又缓缓松开了施加的力度,平放在桌上,然后交叠起来。
“现在斯莱特林的气氛……很紧张。”
哈莉特想起阿斯忒里亚说过同样的话——她姐姐希望他们能搬到瑞士的遥远家族城堡,远离一切。
“斯莱特林是个自己照看自己的学院,”斯内普没有看着哈莉特;他的目光朝办公室四周闪动着。“我们并不擅长团结一致。黑魔王知道。他曾经利用过这一点。他还会再次这么做。”
哈莉特完全不知道他想把对话引导到哪里。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困惑,斯内普瞪向她,仿佛她没能回答出某个关于鹿食草[a1] 的问题。
“好吧,”她说。所以呢?
斯内普的双手再次握紧了。“你可以为其他人做些……你对阿斯忒里亚·格林格拉斯所做的事。”
“做朋友?”哈莉特说。“不,等等,你刚刚才说这很pwerile——”
“他们需要并非来自于内部的支持。他们不会怀疑其忠诚的支持。不要错误地认为斯莱特林支持黑魔王是因为——”他止住了话语,猛地吸了口气,然后用手指按住双眼。
“阿斯忒里亚说了一点,”哈莉特小心翼翼地说。阿斯忒里亚并没有具体地说什么,但她清楚地表达出了,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而且如果马尔福送给了哈莉特代表喜欢的毒药……好吧,先把那是来自马尔福的情人节礼物这件事放到一边,这事的确值得深思。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警告。照顾好你自己。
“但……我该做什么?”她问斯内普,后者并没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你曾经利用你自身的优点协助了阿斯忒里亚,远胜我能提供的任何帮助。思考这一点。”他的头朝门抖了一下。“你可以走了。”
等等,什么?“你还什么都没有解释!”
“我没有给你一张详尽的列表,不代表我没有把事情说清楚,”他说话的语气,在她的角度看来,相当轻蔑。
“好吧,”她说,“除非你并没有说清楚。”
“如果你没有足够聚精会神地理解我的意思,这很难说是我的错。”
去他妈的讨厌鬼。“也许我得去问问阿斯忒里亚,”她回敬道。“或者马尔福。他们可能会更有帮助些。”她希望“有帮助”这个词的发音听起来像她希望的一样讽刺。
“令人惊叹的主意,”斯内普语气里的讽刺完美无缺。
哈莉特用两只手掌分别撑住椅子的扶手,然后聚集起她能力范围内所有的自尊站了起来。斯内普看上去并没被感动,或者改变主意请她再次坐下,这次他解释得够清楚了。
她又生出了更多自尊,环绕在她的合情合理的恼怒周围,然后在已经到达舌尖的许多个称谓冲出口之前,她走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