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弗勒斯任治疗师完成工作。他喝下了粗劣的止疼药水,忍受了她四处戳刺,回答了公式化的关于发生了什么的问题。仿佛这对于治疗师来说很平常,显然,这一位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下次尽量别让自己被钻心咒反覆折磨。”
治疗师的行动必要而有用,但西弗勒斯就是烦死了这些。
邓布利多安静地坐在这小房间门边的扶手椅上。他看起来衰老,正如西弗勒斯某天晚上看到的他,让他涌起难以名状的怅惘。
“还有别的吗?”治疗师举着魔杖,细细凝视西弗勒斯的眼睛。他把脸扭到一边,她皱起了嘴唇。“没有什么要对我说了?我都数不清这里还有多少伤。”
“我不认为你的年纪足以处理钻心咒相关病例,”他说,希望他的粗鲁能把她赶走。
“你以为来这里的傲罗不够多?”她在他的病历表上划了锐利的一笔,也许是把那张羊皮纸当成了他的皮。
“你以为黑巫师会有点创造性,但他们总是同样的老把戏。”不可饶恕咒:远远说不上是黑魔法的最糟结果——有无数种人们绝不想体验的死法,或者把意志和存在都撕裂成碎片——但却是施咒最简单,因此最为恶毒的。他没有做声,她在记录上多写了几笔之后,对着他眯起了眼。
“我会留你在这里过夜观察。我们需要确保你不会留下永久性的神经损伤。你明天需要找人代课了。”
她没有等待反驳,把表格夹到腋下走出了房间。
邓布利多用咒语关上门,擡起门闩,并用消声咒包裹住房间。
“你的状态可以开始报告了吗?”他静静问道。
西弗勒斯知道他真正问的问题,因为他已经恢覆到可以对话了。“小巴蒂·克劳奇假扮成了阿拉斯托·穆迪。我杀了他,因为他用夺魂咒控制了我并且——打伤了哈莉特——”
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刚刚才注意到——伴随着朦胧但不断增长的困惑和讶异——他有时候在自己的脑海中称呼她“哈莉特”,却并没有发觉。他感觉自己想把那个名字吞回去,但那……很荒唐,不是吗?他为她杀了人,没有一丝犹豫。他想起小克劳奇重重踩住她的手时她失去血色的样子,她强迫自己转向格兰杰时动作中的痛苦和决心,她意识到家养小精灵多比不再会回应她的呼唤时震惊的悲痛。他很高兴小克劳奇死了。他只后悔他死得太快。
这应该,称做什么?
他想见她,确保她的治疗师不是个低能儿,虽然米勒娃想必会监督那人;虽然西弗勒斯必须离开这里去往黑魔王所在之处,去履行他一直以来所承诺的,在这一天到来时的行动。哈莉特会荒谬地大发雷霆;他最好现在就走。
但在一切逻辑性的主张之外,那冲动依然寄宿在他皮肤之下隐隐作痒。
“是的,”邓布利多沈重地说。“当格兰杰小姐的父母联系我,向我询问他们的女儿身在何处,我意识到,我没有把她交给真正的阿拉斯托·穆迪。一切都……变得过于明显,那就是这一年来潜藏在学校里的间谍。”他的样子变得与一百一十三岁的年纪相符。“他很聪明,他留下的痕迹把我带到了荒野中。他想必是把她交给了一位帮凶并带给汤姆——我猜测,是虫尾巴”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西弗勒斯说。“我没能找到——波特小姐。”这样感觉安全多了,但他不能放松。他们中间相隔多少墙壁;有多少人来来往往,构成他们甚至无法知晓的风险?感谢上帝,米勒娃在那里。他意识到,他从未见过她战斗的样子;他知道她是一名强大的女巫,知道她拥有卓越的力量,但从没有目睹她做好准备面对敌人的姿态,和她在面对情感冲击时如何保持自我。上一次战争时,他们的道路仅仅在会议室里交叉了一次;他只见过她战斗之后的模样,而不是之中。她依赖邓布利多,就像所有人一样,但在必要的时候,她能够控制自己并坚持住。他无法给哈莉特安慰。她紧握着他的手是那么渴切,某种萦绕于心怀的情感透过她的皮肤传达给他,而他又以何为报?
“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变回了自己。“当我接到你的联络时,她已经离开了城堡。她利用了有求必应屋,”他说,没能忍住把‘我他妈早就告诉过你’嵌在语气里。
邓布利多发出了一个奇妙的声音。“当事关哈莉特的安全时,西弗勒斯,我会学着无条件信任你。所以,汤姆带走格兰杰小姐以诱拐哈莉特,在这一点上他成功了……目前来看,还利用她重新获得了力量。然而她们逃了出来。”
他沈默了长长的一段时间,然后开口,他的话让西弗勒斯的心冰裂开来。“我失败了,西弗勒斯,”邓布利多说,仿佛需要寻求帮助的人是他,而不是西弗勒斯,这个将生命和死亡都用来起誓保护哈莉特的安全却终无所获的人。
(他当时是那么无助,直到最终怒火和恐惧崩裂了他的囚牢,让他恢覆了自我。)
“我没能阻止恶魔走进霍格沃茨,”邓布利多说。“我没能保护哈莉特不受伤,没能阻止汤姆·里德尔再次崛起。”
“她——还在这儿,”西弗勒斯说。但邓布利多是对的:他们都彻底失败了。
哈莉特从那房间里跌出来,擡头看向他,然后抽泣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能给她。她自己做到了一切,保住了她自己和最亲爱的朋友的性命,而他何曾拥有她千分之一的勇敢?
“她活着,用她自己的力量,自己的魅力,”邓布利多的话和他如同对照。“而我……恐惧,西弗勒斯。万一我再次失败……”
万一我们失败,西弗勒斯心想。失去哈莉特,正如失去她母亲。
“我许了牢不可破的誓言,”他说。“对布莱克,为了保护——波特小姐。因此克劳奇才能——如此轻易地——”
“我几乎感激你如此做了,”邓布利多说。“如果你没能在格兰芬多塔楼找到她,你必然会第一时间幻影移形到伏地魔身边,我想,我是对的?”
西弗勒斯没有费心去否定,他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自我厌恶,以及对邓布利多对此的感激感到愤怒,一时间占据了他所有的心智。
“你知道了誓言的事,”他最终说道。
邓布利多也同样没有费心去否定。“有一段时间了。木已成舟,似乎没有理由再去特意提起。”
西弗勒斯也这么想。木已成舟——哈莉特活着,黑魔王回来了,他还有个无法失败的约定要履行。没理由再继续逗留下去。
“现在我得走了。”
“很快。”
然后邓布利多……犹豫了。
“什么?”西弗勒斯眯起眼,心跳因为无法定义的理由而加速。
邓布利多脸上的不确定挑动了他某种危险的直觉。
“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些需要讨论的东西。”
“紧迫到需要现在讨论?”
“是的。”
“我以为我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已经讨论过了一切问题。”
“关乎这个话题,我需要更多时间去开口。”
邓布利多阖上了双眼。仿佛在心中找到了最后一片勇气,当他睁开眼时,那目光遗憾却坚定。而西弗勒斯意识到,不管邓布利多要说的是什么,他都不想听。他对此的确信就好比面对着一架内里藏着博格特的旧衣柜而不想打开门。
“我们当然可以等我回来之后——”如果,如果,如果。
“正是你即将要去的地方,和你要做的事,让这场对话产生了必要性,”邓布利多说,并不和善,而却坚决。
西弗勒斯想从床上蹦起来,把他的上锁咒甩飞然后逃出房间,但当邓布利多用这种语气时,就算他没有因咒语而虚弱,他也做不到。
“我对此思考了很久,”邓布利多说,“我决定,如果你面对汤姆时没有正视……这件事……将极为凶险。”
那种恐惧感再次上扬,仿佛衣柜随着博格特的撞击而嘎吱作响,擂响的心跳声仿佛出现在别处。
“在你去见他之前,你需要正视这种知识,我相信你早已拥有,但却不希望面对。”随着邓布利多的声音愈加和善,西弗勒斯想逃跑的冲动也愈发膨胀。
“邓布利多——”
“哈莉特的感情并非单相思,”邓布利多说。
西弗勒斯瞪着他。一开始,他想——笑。他不能——是认真的。他——那只是——
“荒唐。”他的声音仿佛从别处发出。“我得走了,邓布利多。”
“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摇摇头,盯着邓布利多肩膀的后方。那治疗师收走了他的魔杖,交给了邓布利多,否则西弗勒斯当下已经轰开了门闩。他炸开门的冲动强烈得和当时在校医院门口不希望那扇门打开时并无二致。
“我可以解释我没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克劳奇的干扰——需要接受治疗,让我看起来像是骗了你,让你相信我是你的间谍——但这借口不会永远奏效,你必须让我现在离开——”
他开始尝试从床上下来——他还在颤抖,想必是那些恶咒留下的残渣;那个治疗师没点屁用——但邓布利多将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西弗勒斯看着它。他不会看那个老东西的脸,看那上面的笑容,那笑话;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仿佛西弗勒斯是——好像他能——一个孩子,莉莉的孩子——
“我得走了,”他推开邓布利多,朝门走去。他把手放在门上;他的手在颤抖。“让我出去,我得离开。”
“西弗勒斯,你不能在这样的状态下离开。”他顿了顿,然后说,“我很抱歉。显然我的用词并不恰当。我的意思是,哈莉特对你而言的重要性不仅出于莉莉,更是出于她自身。我并非意指在此之上的任何意义,西弗勒斯。在此之外的任何都不曾有一刻出现在我的脑海,因此我的用词如此不明智。原谅我,我的朋友。”
西弗勒斯犯了错误,他看向了邓布利多的脸。他的表情开放而鼓舞,没有在他话语之上的任何东西。相信我,他清澈笔直的目光如此说道。
西弗勒斯知道他在说谎。
邓布利多的意思和他的话一样。尽管作为一个大脑封闭者,他正用每一分力量表现出真诚,但他在说谎。这不是个笑话。他称呼西弗勒斯“朋友”,但他认为——
“我敢肯定,在你走之前,哈莉特会想看你一眼,”邓布利多说。
“那会带给她负担……”
带给她负担。
西弗勒斯描画出斯基特那篇文章出现后她的脸,那时她坐在他的教室里,当他走近时看上去那么紧张而悲惨,他本已经准备好表现出最残忍的嘴脸,但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那是因为誓言……
在猫头鹰棚屋的楼梯上,闪亮的冰和无情的月光下,他对她说,如果他活得比他长,他的生命就没有任何意义。当她得知多比的死讯时,西弗勒斯知道她会如何感受。他没能告诉她,但她的悲痛仿佛将他自身撕裂。他在自己的意识里困住,目睹克劳奇猎杀她,直到他明白再多看一秒他就会死去。
那不是……
那……
是……
“我得走了,”他说,他的嘴唇感觉动弹不得。
他感觉黑暗在自己内部升起,仿佛落入某个幽暗而冰冷,没有一丝关怀和怜爱的地方。在光辉无法触及的黑暗之中,它们无法栖身。他为自己燃起最渺小的火光,苍白如冰霜,不给予半分热度,只为他照亮道路。随着每一步,冷静逐渐安抚恐慌和愤怒,在他周身建起冰墙,一碰即碎。
他知道这里。这里很……熟悉,是一条他曾经走过许多次的道路。
在这黑暗中没有光,唯有一丝火光为他照路,但他知道应走的路。
他从没有半刻忘记。
邓布利多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递出了他的魔杖。
“如果你准备好了,西弗勒斯,”他静静地说。
“我会尽最大努力返回。”
魔杖交接的那一瞬间,邓布利多的手握住了他的。
西弗勒斯想起,在校医院大门被轰开时,他握住了哈莉特的肩膀。
他将自己的手从邓布利多手中抽出,打开门。门把手裂开,掉到地上。
啊,他做过了。在黑暗中,一切都看起来那么冷静。
他走上台阶,没有人阻止他。一个治疗师在和他擦肩而过时张开嘴,然后又闭上,转身离去。他经过时,人们纷纷让道。没人愿意和他对上目光。
他走到能够幻影移形的地点,集中精力在黑魔标记上,感觉那条能把他带往黑魔王身边的线索。而这,也很熟悉,仿佛记起一首本以为忘却的旋律。
过去的数个月他都将今晚(迎来这一刻的任何一晚)自己的死亡假设为最可能的结果。他以为是这样。他错了。他不能死。
而当他从黑魔王处新的位置上回来时,他将要面对……
那女孩。
他幻影移形。
On Behalf of the Living
幻影移形的挤压感褪去,黑魔标记内部的牵引感也同时消失,如同搭在肩上的一只手放了下去。
马尔福庄园被四周高耸的树篱笼罩,漆黑的尖塔映衬着不见五指的暗夜。
黑魔王自然会来这里。他向来偏爱它古老的奢华和辉煌。
大门上的黑色条纹雾气般融化进西弗勒斯的身体,他大步走上通往宅邸的步道,砂石在他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
他甚至不必敲门。大门上的咒语想必直接将消息送了进去,他刚迈上房门前第一级台阶,纳西莎苍白的面容就出现在了敞开的房门之间。
一开始她没有开口,仿佛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西弗勒斯。黑魔王在等你。”
烛光照亮她黑色的眼睛,在暗夜中,她的虹膜仿佛被瞳孔吞噬殆尽。
她手掌的冰冷穿透了他的羊毛衣袖,她握得那么紧,他的手很快就会麻木。
他说,“那么,带我去见他。”
“你不该来的,西弗勒斯,”她悄声道。恐惧渗透了她的声音,如同大门的黑色雾气融进他的身体。但很快,她脱离了另一面,和他一样,戴上了熟悉的冰冷假面。
“他在楼上的会客室,”她说。
松开他的手臂,她转身走上宽敞的楼梯。在如同坟墓的寂静中,唯有她长裙的下摆扫过大理石的声音。
在他自己心灵的深处,黑暗而冰冷的地方,西弗勒斯想,这房子里没有任何东西比他留在身后的东西更让他恐惧。
去往会客室的路和这黑暗一样熟稔,在那尽头有令人刺痛的存在感。黑魔法如同月亮升上夜空的声音,如同冬天风雪的味道;那刺痛他的血液,渗入他灵魂的根部。黑魔王的影子长长地投下来,朝着他的方向,是他从未忘怀的不和谐旋律。
纳西莎在门口转向他。她的面孔在烛光中毫无血色;她的目光沈稳。“你一直是我的好朋友,西弗勒斯,”她轻声说,然后她推开了门。
西弗勒斯没有对她说话,或回应她的触碰。他珍惜她友谊的那一部分自我属于另一个人,另一个已经被他远远抛下的人。
他跨过门槛。
烛火和壁炉的火光漂浮在黑暗中,像黑色的湖面上闪烁的月光。
黑魔王坐在火旁的一张扶手椅上,长长的手指把玩着骨白的魔杖。
他的脸,平板而撕裂,已经看上去不像人类。他的头颅仿佛是从尸体上剥下一张皮盖在头骨之上。
西弗勒斯想起自己曾是个年轻的蠢货,跪在这一生物的脚边,宣誓忠诚。涌起的自我厌恶和胜利感让他找回了自我。
黑魔王擡起目光,缓缓眨了一下眼。
“西弗勒斯……”他说,西弗勒斯记得他声音中的每一声抑扬。
“你是来求死的吗?”
“如果您如此希望,我的主人。”
黑魔王几乎朝他微笑,就像几乎一生般遥远的过去一样。他站起身,长袍发出轻声低语般的声音,他伸出手臂,仿佛祝祷。“你向来是个勇敢的男人,西弗勒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