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不会分别
司机将车子停在别墅前，秦越回头看向睡着的两人，轻笑一声，转过头对司机道：“再开会儿吧。”
夏日的夜晚，蝉鸣有些聒噪，小小的车子在喧嚣中为归来的人隔出一方天地。
那时一个近乎宁静的夜晚，车子在街上缓慢的行驶。
秦越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承载着年少愿望的漂流瓶。
在地球的另一边，也许会有一个孩子捡到它，然后，替他幸福下去，他想，如果那个人是楚扬就好了。
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九点了，周灵灵穿着个短裙，正在门口等他们。
秦越看了一眼刚起来，还不大清醒的楚扬，扶了一把，看见周灵灵走过来，秦越毫不客气的道：“自己的人自己管。”
周灵灵瞪大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这两个人在这里甜甜蜜蜜，一点都不顾还有个八岁的可怜小姑娘啊！
周灵灵将周时瑶抱起来，还是决定跟他们打个招呼。
“妈妈。”周时瑶揉揉眼睛，迷迷糊糊的道“舅妈呢？”
“啊？”周灵灵几乎楞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磕磕巴巴的道“舅……舅妈……”
进展这么快的嘛？周灵灵抱着孩子进屋，许久才想起来自己是来干嘛的。
“秦，秦越哥，我们明天就要回美国了，我过来接瑶瑶，顺便跟你们道个别。”周灵灵顿了顿，还是开口道“她，还好吗？”
马上就要离开了，其实也说不上放不下，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原本想在这多留些日子，可是仔细一想，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留下来，也只是徒增烦恼，既然如此，就索性当没回来好了。
很多年前，到底有多久，周灵灵早就记不清了，那时候，她们几乎每天形影不离，两个小孩子，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总觉得答应了永远，就真的是永远了。
时至今日，周灵灵早就不相信这个世上真的会有永远了，那往后的太多事，似乎都只能用物是人非来概括了。
“我说你怎么今天发善心来我家门口喂蚊子，原来是有事找我。”秦越顿了顿“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确实是去看看就能知道，只是没什么说得出口的借口，就连见面，好像也是不应该的了。
“挺好的。”过了许久，秦越又补充一句。
周灵灵点点头，轻轻笑了，好就可以了，即使自己看不见，那也没什么所谓了。
楚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别站着了，过来坐下。”
“楚扬哥，刚我还在想来着，该和你也说声再见的。”周灵灵的声音很轻，好像他们之间，忽然隔了一段很远的距离。
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错觉罢了，但是楚扬却觉得真实的可怕。
他其实很讨厌再见这个词，小时候，这代表着他很久都见不到爸爸妈妈，后来他就真的永远都见不到了。
似乎每个人离开的时候都会说一句再见，可是，楚扬从来都没有等到再次见面的那天。
他和周灵灵算不上熟悉，只是在几天前的一个午后，他一开门，就撞见了这个有些莽撞的姑娘，然后，也许他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
周灵灵轻声笑了笑，周时瑶却突然扑到周灵灵怀里，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这么小的孩子，大概是还没有习惯分别吧！
“瑶瑶，妈妈教过你的，跟两位舅舅再见。”
“舅舅……舅妈……我会想你们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认为再见不是个好词，总会让人分别，就怎么都不肯吭声了。
有那么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他又成了那个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爸妈背影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
楚扬紧抿着唇，始终一言不发。如果不说再见的话，就不会感到难过吧。
秦越沈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勾了勾楚扬的手指。
“去休息吧。”
离开的人总是在往前走的，似乎怀念的只有留在原地的人。
秦越忽然偏过头笑了一下，楚扬有些不解的回过头，秦越便又在这眼神中笑开了。
“我以前常听他们说你性子倔，今天这是要在这站到天荒地老？”
那就太远了，楚扬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刀尖上行走的人，谁敢奢求以后呢？
“往前走吧。”楚扬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对秦越说，又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只有楚扬自己清楚，他是隔着遥远的时间，在告诉以前的自己。
他想，那些深埋于时光中的，尘封在记忆里的感情，终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楚扬的房间正对着秦越的书房，在以往的很多个夜晚，书房的灯一直会亮到深夜。
楚扬偶尔去秦越的书房，如果不忙，他会翻看一本有些泛黄的书籍。
很多人，包括阿珂，在提及秦越的时候，时常说他是个无趣的人，一本书看了几百遍，连书都旧得很了，也没见他换一本。
就连楚扬也不太懂他，可是若是他们也曾见过秦越有些无措的神色，大概就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如此了。
不管那些人在他身上加注了多少期望，秦越骨子里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他也会有怯懦，无力的时候，他不是一生下来就可以只手遮天的。
但是太多人只看到他身居高位的样子，没人知道他有多么想逃离困缚住他的枷锁。
外面的人趋之若鹜，大抵是不会理解里面的人想逃出来的想法的，就像里面的人不会理解为什么他们会因为这些东西争得头破血流。
楚扬推开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下一刻，却站在了秦越的书房前。
意识到这一点，楚扬有些迟缓的想离开，门却在身后打开了。
昏黄的灯光透过缝隙照在走廊上，楚扬回过头，看见了站在那片阴影中，辨别不出喜怒哀乐的秦越。
“怎么站在门口？”
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就连楚扬自己都有些说不清。
或许是今天的离别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往事，所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
可是这些，他却没办法告诉秦越，于是他掩下眸中的所有情绪，扯了一个十分经不住推敲的谎：“大概，是梦游吧。”
秦越于是笑了一下，确认似的，在楚扬眼前晃了晃，楚扬不明所以的对上秦越带着笑意的眼睛。
“嗯，看来是醒了。”
楚扬楞了一下，这人好像总是这样，从不会反驳！争辩什么，但是又好像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没有办法隐瞒什么。
“听说梦游中的人不能被打扰，你被我吵醒了，会不会变傻？”
楚扬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种说法，不过今天是肯定不会了。
“还行，应该没全傻。”
秦越伸出两根手指，在楚扬眼前晃了晃：“知不知道这是几？”
楚扬看着秦越一本正经的神色，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偏生他又没办法说什么，毕竟是自己撒下的谎，总不至于自己反驳自己。
“不知道。”楚扬自暴自弃的回答。
秦越眯了眯眼睛：“看来是真傻了，等我明天在你衣服上印上电话，到时候你丢了我第一时间就能找到你。”
“想得真周全，谢谢。”楚扬几乎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秦越笑了许久，这时终于有了点正经的样子：“好了，去睡吧，很晚了。”
楚扬有些执着的盯着秦越，似乎想在秦越身上找到些疲惫的痕迹。
“你好像总也不会累。”楚扬在心里想。
“为什么这么想？”秦越淡声道。
楚扬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显得有些窘迫。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因为楚扬和周围的所有人一样，从来都没有看见过秦越疲惫脆弱的样子，他像是一个运行不息的机器，打理着一切，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游刃有馀，不知疲倦的。
楚扬骨子里是有些固执的人，对于有些事情，他偏要死求一个结果，他无数次的想要在秦越身上找到一点疲累的影子，却总是无果，就好像他真的就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
可是人总是会累的，总是要有一个喘口气的时间才能继续往下走。
这些想法太繁杂了，楚扬没有办法一一说给秦越听，于是他像平常那样，轻描淡写道：“因为你太厉害了。”
秦越知道楚扬在说假话，他在编瞎话之前总是要皱眉，这是一个连楚扬本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小动作，在无数个和秦越朝夕相处的瞬间，被他记在心里。
那大概是秦越永远都割舍不掉的东西，重于这个世界上的所有。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怎么会不累呢？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无数个被梦魇惊醒的夜晚，在无数个安眠药都无法维持睡眠的夜晚，他都是会累的。
只是他不能给别人看，他必须装作游刃有馀的样子，然后把那些留到深夜一个人消化。
也许是晚上有些不清醒，秦越第一次变得有点矫情，于是他将自己那些曾经藏匿在深处的脆弱，就那么明晃晃的放在楚扬面前。
他在昏黄的灯光中擡起手，指尖却在触及到楚扬的那一刻停住了，他们之间不过毫厘，就隔着那么一段距离，秦越却再也无法向前。
他的声音有些闷，轻声开口道：“别熬了，去睡觉。”
后来楚扬时常想起那个有些昏暗的夜晚，他似乎从那一刻开始，真正的看见了完完整整的秦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