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的太阳
夜间的南广,盈利的场所已经很少了,正是冷清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两个人沈默着,没什么话。
其实应当有多话想说的,可是临要开口,却总是变得怯懦。
人在大多时候都是矛盾的,渴望着答案,又畏惧着答案。
在以往的许多个日子,总有许许多多的人要斥他一句糊涂,狠不下心去杀人是糊涂,忤逆秦穆的意思是糊涂,把黑影的经营转去国外是糊涂,为了一个手下筹谋许多,也是糊涂。
让他们觉得糊涂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从前手里没有权柄的时候,他只能把这些话照单全收,后来有自己的经营之后,他就可以把这些话还回去。
你们糊涂啊,怎么敢和我作对?
轻飘飘的一句话,能葬送许多条人命。
但是他却总是觉得可惜,所有人都不理解,你有着滔天的权柄和富贵,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可是后来秦越却总觉得,是有的,而且实在是太多了,他有一万个办法把人留在自己身边,却有一万零一个理由告诉他:你不能这么做。
于是,他便从不曾这样做。
“楚扬,我们好像还没看过南广的夜景。”秦越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温柔小心。
“嗯。”这话实在让他连拒绝都不知从何说起,也或许,他本就没想过拒绝,不过是为自己那点隐秘的心思找一个借口罢了。
“今天为什么不开心?”秦越忽然道。
“没有,不开心。”他的身影几乎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让人看不清。
“楚扬,有人说过你跟不擅长撒谎吗?”秦越忽然回头,他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小,楚扬几乎要撞到秦越的怀里。
楚扬忽然觉得,这条街实在太空旷,也太安静了些,好像都听得自己心脏与胸腔的碰撞声,“噗通噗通”,好像就要这么跳出来。
“没有。”他以前从来没撒过什么谎,不想,也没必要,更是不愿意去欺骗那些他在意的人,所以他也从来没想过,原来他也可以很熟练的说出那些谎言,面对他在意的人。
“楚扬。”堂堂黑影的老板,从生下来开始就注定会拥有这一切,他一路走来,手上沾染的数不尽的鲜血,他没什么渴求的,却也没什么是得到过的,小时候他留不住那只瘦弱的小猫,长大后也留不住想离开的人。
该怎么说出口呢,那些挽留的话,那些隐秘的心思。
“嗯?”
秦越从他头上摘下那片花瓣,小心翼翼的攥在手里。
他其实想说,爱我吧,哪怕一下也好,可是话说出口,却变成了:“花很漂亮。”
他把每一句不能诉诸于口的爱意,都藏在了一句句的“花很漂亮”中。
那些开在道路两旁,莹白色的小花,那样的脆弱,又那样的美好。
秦越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南广时看见的卖花婆婆,她总是低着头用一根细小的铁丝去穿茉莉花手环。
那时秦越还不认识这花,只是觉着好看,仅此而已。
婆婆是个怪热心的人,看他一直在看那花,开口询问道:“小夥子,喜欢这花啊?”
秦越点点头:“觉着好看。”
“这花啊。”老婆婆一边继续穿着手环,一边对秦越道“姬金鱼草,开的确实漂亮,但是总感觉有些凄凉。”
姬金鱼草的花语:请察觉我的爱意。
仔细想想,这不就是悲剧吗,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个人胆怯的期望着。
那时婆婆看着那些花,语气毫无波澜,但眼神中却尽是惋惜,如果真想让对方察觉,送上一大束玫瑰,还有什么是不懂的,若是送这样的花,让对方去觉察,怕是这辈子也猜不出个所以然。
秦越那时不大懂,可是如今重又来到这里,他才终于明了,总归有人的爱是小心翼翼,不能言说的,可是心中却还有期待,就这样抱着期待,既盼望着他觉察,又盼望着他永不觉察,心中始终保持着这份爱意,生命便总是有所期待的。
“喜欢吗?”秦越轻声开口。
“唔,还好。”楚扬实在是没什么太渴望的东西,压抑得久了,好像就真的无欲无求了。
秦越擡手挥去楚扬肩头的落叶:“很晚了,回去吧。”
阿珂曾经问过他,人这一生,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时楚扬刚来黑影,在一次任务中,为保护阿珂受了重伤。
秦越很难形容那时的心思,害怕,难过,好像都不准确,可是在楚扬醒过来的那刻,秦越却忽然间有种劫后馀生的喜悦。
那时他大概不会意识到,在以后的许多个日子里,那个人终是成了他无法宣之于口的话。
会觉得可惜吗?可是一旦想到这份感情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困扰,便也就不觉得可惜了。
我爱他,所以希望他能自由,快乐,得偿所愿,即使这份自在里没有我,也没关系。
因为生命总会消逝,只有爱意,会永垂不朽。
他不必爱我,甚至不必记得我,只要在以后没有我的日子里,做他自己就好。
楚扬擡头看向秦越,与那双眼睛猝然对上,楚扬忽然就不知所措起来。
也许是那眼神中的落寞实在过于明显,也许是这花已经快要开败了,着实令人可惜,也许是这花背后藏着的爱意,实在让人不知所措,也许,是那人的背影实在太过孤单,让人泛着心疼,楚扬也因此难过起来。
“怎么不吭声?”秦越轻声问。
“不知道该说什么。”楚扬低着头,像是在专心走路。
“和我没话说?”秦越故意道。
“我没这么说。”楚扬忽然擡起头,看着秦越有些无措。
“嗯?难道不是?我猜的,不准吗?”秦越嘴角噙着笑,带着骨子里的不羁。
其实他们大都不了解秦越,这个平日里在外人看来不近人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骨子里却是有些坏心思的。
“看来不准。”楚扬头也不回的朝前走。
“嗯,行,就当我猜的不准吧。”秦越始终是笑着的。
别墅前灯火通明,楚扬一楞,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路了。
“怎么停下了,还没逛够?”秦越漫不经心的笑着“没看错,就是那。”
楚扬放轻脚步,那阵势,大概是觉得自己有一场仗要打。
“干嘛这么紧张?”
“这么晚了,说不定是你那些仇敌找上来了,要杀我们灭口。”楚扬振振有词。
“你想象力这么丰富,考不考虑去当个作家?”秦越调侃道。
“没这想法,在你手下挺挣钱的,暂时不想跳槽。”楚扬闷声道。
“是嘛,难道不是因为舍不得我?”
“你想太多。”楚扬转过头去,不吭声了。
一路上的几句只言片语,其实不大能让人有实感,直到真正看见满院的花灯,他才终于觉察,其实他的心里,也曾是抱有期待与渴望的。
那一刻,其实有很多话呼之欲出,但是临到说出口,他却反而胆怯了。
就这样吧,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总归不敢奢求太多。
“来一趟南广,总该送你些礼物。”秦越的声音很小,像是两人的耳语“你说这边不如云川那边明亮,那我就只给你一人点这满院花灯,此后你走的每一步,都是光明的。”
楚扬咬着唇,许久没吭声,那些随口说出的话,连楚扬自己都记不清了,却被另一个人听见,记在心里,摆在了他面前。
“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怕黑。”楚扬嘴硬道。
“嗯,知道你不怕,你天不怕地不怕,是我害怕,你就当是照顾照顾我,好不好?”秦越笑道。
楚扬满眼就写着:你当我傻?
“还好,不是特别傻,还有救。”秦越忽地凑近楚扬。“要不要我帮你?”
谢邀,楚扬转身回屋,留给秦越一个绝决的背影。
秦越看着楚扬的背影,兀自笑出声来,这样清闲的时候实在太难得,好像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们就只是两个普通人,做着这世上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是两个人都是幸福的,这就够了。
秦越这一生求的,都再简单不过,可是偏偏一个都未曾实现过,时间长了,他便也认命,不再有什么渴望了,可是唯独对楚扬,他拼上所有,也还想再求得一个转机。
别墅外的花灯亮了整夜,好像连月亮也在他面前失去了颜色,从此,楚扬的生命里便尽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