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佛
下午,炽热的阳光几乎要把人烤化,秦越和楚扬站在山下,看着季老头兴致勃勃的神情,楞是没忍心出声制止。
“小子,你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带小扬上来。”
“老头,这个山我们是非爬不可吗?”秦越看了眼头顶的大太阳,又看了眼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表示自己不是很理解。
“你懂什么,你和小扬刚好,我这是带你们来祈福。”
“云川寺庙这么多,为什么偏偏来这个这么高的啊?”秦越抱怨道。
“就你事多。”季老头折回来对着秦越佛头就是一下“你看小扬怎么不说什么,快爬,要不然打死你。”
“就这还给我祈福呢,我看你们是想给我超度吧。”秦越不满的喃喃。
季老头又是一巴掌落下:“我让你瞎说,快给我上去。”
秦越不情不愿的往上爬,始终搀着楚扬。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顾止那个倒霉催的叛乱开始说起。
后来他们从废旧工厂回来,晕了三天才醒过来,整个黑影上下忙的飞起。
虽然后来已经没什么事了,但是他们两个倒霉蛋都伤到了腿,足足在家里休养了一个月才能出门,结果一出门就来了个大的,直接爬了个山。
福安寺在云川一直算是比较出名的寺庙,一方面是据说极其灵验,庙里的空闲住持看人面相也十分准,这另一方面嘛,就是这福安寺建在半山腰上,这个山还是整个云川最高的山,光是爬到福安寺,就要爬一千多级台阶。
秦越站在福安寺前,喘着粗气,别的不说,就凭这些信众肯爬这么多级台阶来添香火的诚意,他灵点也是应该的。
季老头又是一掌:“佛祖面前,还敢瞎说。”
秦越楞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怪尴尬的。
“师傅。”季老头和住持对着拜了拜,拉着楚扬和秦越往进走“我跟你们讲,你俩可得好好拜拜,去去晦气,多倒霉啊,摊上这种事。”
秦越被拉着不情不愿的拜了拜,趁着楚扬陪季老头跪着的工夫,干脆溜了出去,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哪有出来得劲。
“施主不信佛?”住持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着很和善,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秦越这般,已经算上有些不敬佛祖,但是住持也没多说什么。
“也不是不信,只是这事没有求的必要。”人家一副和气的样子,秦越自然也不能太过失礼,恭恭敬敬的应了。
“施主想求什么?”住持又问道。
“求,求个平安吧。”秦越笑道。
“施主怕不是为了自己求吧?”
“住持慧眼如炬,连这都看的出来。”秦越眼里似有惊讶一闪而过,不过很快又恢覆如常。
“这也不难看出来,施主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想不看出来都难。”空闲顿了顿“我与施主有缘,给施主算上一卦,怎么样?”
“求之不得,多谢住持。”
空闲看了眼秦越的手,忽然叹了口气:“施主这命格,倒真是罕见。”
“以前遇见过一个老伯,他说我的命不好,一生孤苦,住持看到的,也是这样吗?”
“施主如今身边不是有人陪着吗,只是以后,会有些可惜,不过起码曾经拥有过,不是吗?”住持一笑。
“是啊,足够了。师父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爱,也看到了不甘。”
“师父果然厉害。”秦越看了眼佛像前,和季老头一起规规矩矩上香的楚扬,眼中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施主,你们二人,没有相守的缘分。”空闲叹了口气“不若就此放手,少些牵扯。”
“等着一切结束吧,就快了,我已经多留了他许多时日,也确实不应该再拖下去了,他也应该要有正常的生活,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实在犯不上。”
“施主看得通透。”
“师父就没有过什么遗憾的事吗?”秦越苦笑“您看起来似是十分洒脱。”
“遗憾常有,看开才是。”住持笑眯眯的说完这句话,对着秦越作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看得开吗?要是真能看开该有多好,什么也不用在意,什么也不用想,就不会有遗憾了。
“好啊你,不是让你好好拜拜佛,去去晦气吗?你跑这来干什么?”季老头问道。
“思考人生。”
“我打你个思考人生。”季老头扬了扬手,到底没舍得落下“我们先歇歇,在这吃了斋饭再走。”
秦越自然没什么异议,跟着季老头往那边走。
来招待他们的是个小沙弥,年纪不大,看着十多岁的年纪。
小沙弥一边带路,一边给他们讲解福安寺的由来和历史,还讲空闲住持年轻时的传闻。
小沙弥话很多,一路上把住持年轻时那点事讲了个遍。
楚扬看着喋喋不休的小孩子,轻声开口:“你多大啦?”
“十二岁,过了生日就十三啦。”小沙弥答道。
“那你几岁上的山啊?”
“嗯,不记得了,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孩子,大概是几个月。”
“没想到小师傅小小年纪,就已经修了这么多年的道了,好厉害啊!”楚扬夸赞道。
小沙弥听见了夸他的话,嘴上说着这没什么的,其实心里乐开了花,头都高高的扬了起来。
“小师傅学了这么多年,学到什么东西了?”秦越忽然开口道。
“我学到可多了,我会相面。”小沙弥高兴道。
“是吗?那你看看我,你能看出什么来?”
小沙弥仔细看了看,扬声道:“红鸾星动,天定良缘。施主,您和身旁这位,可真是天定良缘啊!”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楚扬吓得猛咳,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你可看清了,我们可都是男人。”秦越继续逗小沙弥。
“啊?是啊,真奇怪。”小沙弥挠挠头。“可是你们明明就是天定的良缘,但是我学艺不精,只能看见现在,看不到以后。”
楚扬和季老头先进屋了,只剩下秦越在这逗小孩玩:“我看也是。”
“不过要我说,这也没什么,而且施主明明就是喜欢另一位施主,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喜欢?这也是算出来的。”
“不是。”小沙弥摇摇头“看出来的,施主,您太明显了。”
秦越无奈的笑了,反覆咂摸着小沙弥那两句话,竟觉出一点欣喜的意味来,即便他明白,真是天定良缘,也无可奈何。
“回去好好和你师傅学,你要学的还多着,等你学成了,有机会的话再给那个哥哥算算,看看没有我的以后,又是什么样子的?”
“嗯?没有你?哥哥,你说的话好奇怪,我听不懂。”小沙弥挠挠头,似乎是不理解。
“等你大了就懂了,快回去吧,别让你师傅等急了。”秦越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好。”小沙弥点点头,一溜烟似的跑走了,似乎把刚才的话都忘到了脑后。
想来这个小孩子实在是幸福得很,虽然被父母抛弃了,可是却遇到了心善的住持,收养了他,给了他无忧无虑的童年,秦越自己,是不曾有过这般无忧无虑的时光的。
十二岁的他,大概正在美国,去练习怎么瞄准,怎么握枪,怎么样才能一击毙命,那个时候,死在他手下,已经有了无数的冤魂。
他后来时常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要不要经历这样的生活,这样痛苦,麻木,压抑的生活。
如果能够重来的话,他其实更想做一个普通人,像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一样,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拼搏大半生,买个房子,娶妻生子,然后死去。
可是这样不行,这样的话,他就遇不到楚扬了,这个美好,善良,又喜欢逞强的人,如果没有遇到他,那么,再好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用这样痛苦的一生,去换他留在自己身边三年,那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事。
这一生,幸得老天垂怜,给了他这黑暗中的一生,带来了唯一一抹阳光。
这真的足够了,哪怕用命去换,也没什么。
他好像忽然间就想开了,人是不能太贪心的,他现在有的这一切,已经很好了。
“小子,你站在院子里干什么?还不进来吃饭?”
嗯,这才对嘛,一个人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还是得被骂几句才能消停。
“来了。”秦越起身往房间里走去。
那天的斋饭到底是什么味道,其实秦越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听很多人说,是很好吃的,那就是好吃的吧。
就像他那许多人都夸赞艳羡的人生,他们说那是好的,那便也是好的吧。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的,他早就不在乎了,只是湿润的眼眶时常在告诉他,你还是觉着可惜吧?
于是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惜的,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时间长了,好像也就真没什么可惜的了。
你真的不觉得可惜吗?那为什么会在夜里湿了眼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