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结果了(1)
“剧本差不多定了,你帮我看看,给点意见。”
入了秋,街道两旁行道树黄绿半参,落叶被风卷着,恰有一片掉在正巧经过的一辆路虎的挡风玻璃上。
秦郁上瞥了眼挡风玻璃夹缝里的银杏叶,视线重又回到前方。长街灯火璀璨,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稳稳当当行驶在夜幕下的车河中。
等一会儿没有回应,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消失了,秦郁上飞快地偏了下头,这才发现副驾上的人双眼紧闭,竟是睡着了。
方才跟制片人开完会,敲定剧本最后几处修改,秦郁上便驱车去接江来下课,顺便把定稿的剧本拿给江老师过目。
讨要意见只是幌子,剧本中有个角色,秦郁上确信江来只要看过就一定会感兴趣。
上车后江来稍微翻过几页,聊了会儿,没多久就没声了,原来是睡着了。
车外霓虹映着那张安稳沈静的睡颜,秦郁上不由一笑,随后眉骨下压似乎思索什么,在路口等灯时拿起手机点了几下,而后在本该直行的路口打灯转了弯。
开到公寓楼下,秦郁上稳稳地倒进车位,熄了火,却没有叫醒江来,而是借着外头的光静静打量眼前的人。
此刻已是十月末,江来在衬衫外套了件粗针织的开衫,米色衬得皮肤干净白皙。
车外的光映在他紧闭的眼皮上,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仿佛两把浓密的羽扇,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原本的乌青。
秦郁上微微蹙眉,自从张黎的剧组回来,江来明显瘦了,这段时间紧补慢补也不见效果,原本合身的衣服竟宽松不少。
正想着,江来在座位上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有些迷糊道:“到了?”
江棠承被梅瑛接走,难得的二人世界,秦郁上原本打算带江来去吃一家新开的海鲜粥,加了蟹膏的粥鲜香软糯,连闻绍这个嘴挑的都赞不绝口。
但看江来明显疲惫,秦郁上便中途改道,直接回了家。
“我点外卖了。”秦郁上说,“咱们回家吃。”
两人上楼,不多时外卖送到,吃完后秦郁上进厨房收拾。
江来坐在餐厅,隔一道玻璃静静看那高大背影,身心忽然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
他从椅子上起身,踩着柔软的绵拖鞋悄无声息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了秦郁上。
秦郁上微微一顿,擦干手后转身,箍着江来的手臂问:“吃饱了吗?”
海鲜粥用料十足,不仅有肥蟹,还加了干贝和切碎的鲍鱼,送到的时候热气腾腾,但江来其实没什么胃口,怕秦郁上担心所以勉强吃了一碗。
他嗯了一声,声音跟猫似的,秦郁上感到心弦被轻轻拨弄了一下。
“下次带你去店里吃。”秦郁上其实看出江来没胃口,“外卖送来到底没那么好了。”
江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一碗热粥下肚,他面色红润,手脚也暖和许多,但仍嫌不够似的,情不自禁又往秦郁上怀里靠,脸颊贴着脖颈轻轻磨蹭。
窗外起了风,秋夜天凉,但还不到开暖气的时候,秦郁上却觉得周遭温度蹭一下猛窜上来,呼吸不由变得急促。
两人对彼此已经十分了解,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秦郁上手臂下滑,虎口掐住江来的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江来感到血液涌到头顶,耳垂鲜红滚烫,但到底克制不住那股悸动,将头埋在秦郁上颈间不去看他的表情,轻声问:“上次的围裙还有吗?”
秦郁上鼻腔一热,鼻血险些喷出来。
“有,当然有。”
从剧组回来后,江来兑现在综艺上的承诺,秦郁上把不情不愿的小崽子扔……啊不,是交托给梅瑛,而后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公寓,在厨房找到了换上围裙的江来。
但那一次之后江来便感冒了,秦郁上内疚不敢造次,一直消停至今。
喂不饱老婆的老公不是好老公,秦郁上当即把人打横抱起,打开吊柜从他买了一打的蕾丝边围裙里摸出一件,而后脚步匆匆进了卧室。
翌日中午,江棠承回来的时候江来还在睡觉,小孩吐吐舌头:“爸爸怎么这么能睡呀,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床。”
秦郁上咳咳,推他去餐厅:“你先吃饭。”
等江棠承吃完饭江来才从卧室出来,身体包裹在舒适的居家服里,依旧睡眼惺忪,蔫蔫的提不起精神,简单吃几口就又去客厅沙发躺下,支使江棠承道:“崽崽,帮我把剧本拿过来。”
拍完张黎的电影,江来又接到不少邀约,正在看剧本挑选。
江棠承眼睛盯在电视上,撅嘴道:“爸爸最近变得好懒哦,睡懒觉还不爱动。”
秦郁上也发现了,原本说好综艺回来后加强锻炼,但也只是喊喊口号,在他和江棠承去游泳时江来依旧吃瓜旁观。
不过秦郁上觉得可能是前一晚让江来有些吃不消,他怀着几分迟到的愧疚主动说:“我去拿吧,你是不是搁在书房了?”
书房矮几上摊开放着几本剧本,有明显翻动折页的痕迹,秦郁上拿起来,动作一顿又搁了回去,转而从书桌上拿起另外一本。
客厅里,江来坐直身体,从秦郁上手中接过剧本,视线扫过上面的标题,微微扬了下眉。
“这本不是我的。”江来假装没有发现秦郁上夹带私货的行为,“你拿错了。”
秦郁上当然知道不是,他拿给江来的是他写的那个剧本,前一天江来刚看两页就睡着了。
秦郁上清清嗓子:“你看看这个,里面男二的角色。”
江来仰头看着面前西装革履准备出门的男人,乌黑的睫毛轻轻眨了眨,似笑非笑问:“秦导,你是在邀请我试镜吗?那你得跟我公司说。”
秦郁上心道试什么镜,这个角色就是为你量身准备的。他面上不显,淡淡道:“我直接跟你说,省的让闻绍那个中间商赚差价。”
江来没忍住笑了出来,秦郁上也笑了,脸色旋即又变严肃:“午饭怎么就吃那么一点?”
“不饿。”
秦郁上蹙了下眉,视线在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两秒,刚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是恒英秘书蒋楠的电话。他走去阳台接,交代工作花去近半小时,回到客厅一看,江来歪在靠垫上又睡着了。
怎么又睡了?
翻开的剧本倒扣在腿上,江来安静地闭着眼,呼吸绵长均匀。江棠承电视也不看了,趴在他爸肚子上,不知道干什么。
秦郁上走过去问小孩:“你干嘛呢?”
“嘘。”江棠承侧脸贴着江来腹部,聚精会神似乎在听什么,左耳听完换右耳,半晌才小声说,“爸爸,我好像听到心跳了。”
“心跳?”
秦郁上莫名其妙,心道心脏明明在左胸的位置,贴着肚皮你听个什么劲儿。
“别吵你爸睡觉。”秦郁上把小崽子拎到旁边,又从卧室拿出一条毛毯展开盖在江来身上。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该出门,便走到玄关换鞋拿车钥匙,不放心又回头看了眼。
江来依旧安静睡着,江棠承又骨碌到他身前,隔着毛毯聚精会神地听他肚子。
秦郁上蹙起眉,没再说什么,江来这段时间嗜睡又胃口不佳,让他不免警惕,琢磨是不是要带江来去做个检查。
他边想边转身开门,然而就在手掌搭上门把的瞬间,仿佛一道闪电横空劈下,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秦郁上僵立了好几十秒,回过神后立刻转身走回客厅,问江棠承:“你说什么,你听见什么了?”
“心跳啊。”江棠承见秦郁上不信,让出位置,“你自己听嘛。”
秦郁上犹豫几秒,挤进沙发和茶几间的狭小空挡,曲起长腿单膝跪在地毯上,怕惊动江来不敢发出声音,只能别扭地倾身凑近,把耳朵贴在江来的腹部。
然而除了疑似消化导致的肠鸣,他什么也没听到。
秦郁上狐疑:“你确定?”
江棠承小嘴一撇:“不信拉倒。”
秦郁上心跳莫名加快,怦怦震得他耳膜轰鸣。
会吗?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嗜睡,胃口不佳,现在江棠承又趴在江来肚子上说听到了心跳。
秦郁上记得看过社会新闻,家中主人怀孕,狗是第一个感知的,总会情不自禁去贴肚皮。
但江棠承又不是狗崽子。
秦郁上心乱如麻,一瞬间觉得自己太荒唐了,然而他又想到江棠承出生时的连环巧合,似乎真带了点难以解释的玄学,竟又觉得有几分合理。
万一是真的呢?
秦郁上眼眸转深,盯着江来白皙的面孔,陷入了沈思。
“——怀孕时的症状?”
古朴典雅的茶室里,钱司壮把最新款LV手包往桌上一搁,掏出手绢擦了把额头的汗。他最近拓展业务,手下多了好几个新人,入行多年终于有了点职业经纪人的派头。
面对秦郁上的问题,钱司壮犯难了:“秦导,您这可真是为难我了,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秦郁上表情严肃,“饮食或者生活上,他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特别想睡觉,没胃口之类。”
钱司壮绞尽脑汁回忆,“当时他跟没事人一样,该工作工作,该熬夜熬夜,外表一点看不出来,好像没有喜欢睡觉啊,吃饭本来就少,因为要控制体重嘛。不过秦导你也知道,江来要强又嘴严,要不是我在他包里无意间发现检查单,估计他到生都不会告诉我。”
袅袅茶香飘散在空气中,秦郁上却觉得没了滋味,端起茶杯又放下,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
钱司壮纳闷,这么多年过去,秦郁上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这实在为难他一个糙拉拉的直男。但见秦郁上神情冷峻,他只能从记忆深处使劲儿挖掘,胖乎乎的脸上五官都纠结到一起。
“还真有!”半晌,钱司壮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响起,他一拍大腿,“江来那时候突然之间特别喜欢吃话梅!”
哗啦一声,零食从塑料袋里倒出来,很快在茶几上堆出一座小山,看得江棠承眼睛都直了。
他最近被严格管控不许吃零食,秦郁上怎么还买这么多啊,这是要提前过年吗?
秦郁上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电影之夜。”
鉴于一家三口都要做电影人,因此每周固定一个晚上为电影之夜,三人坐下一起看部电影,看完后交流感想。
今天是秦郁上选片,他特意选了一部气氛轻松丶不用费脑子的合家欢电影。
投影仪准备就绪,秦郁上关掉客厅灯,走到沙发坐下,遥控器对准按下开始。
电影场景在眼前徐徐展开,明暗不定的光影里,江来端坐在沙发中央,专注地望着画面。
江棠承刚开始还能忍着,五分钟后悄咪咪拿起一袋薯片拆开,咔吱一声送嘴里,偷瞄他爸一眼,见江来没注意,又赶塞一片,冷不防江来凑近,问:“什么口味,好吃吗?”
“好吃好吃。”江棠承小手一举,忙不叠塞一片到江来嘴里,“黄瓜味的。”
江来尝了尝:“还行。”
他越过江棠承望向茶几,问:“还有什么?”
“爆米花丶可乐丶虾条丶瓜子……”江棠承翻着那堆零食,“还有好多话梅。”
江来被勾动馋虫似的轻轻咽了咽唾沫:“爆米花我尝尝。”
江棠承赶紧拆了袋爆米花,先往自己嘴里塞一大把,美其名曰:“爸爸我先帮你尝尝,焦糖味的,呜呜好吃!”
那包装上明晃晃印着“焦糖味”三个字,江来对小孩这种雁过拔毛的行为不评价,尝了两口爆米花觉得太甜,又想吃点咸的,于是碰碰江棠承的胳膊,“虾条。”
为保持身材,江来几乎不碰零食,尤其是热量高又没营养的膨化食品。江棠承心道他爸怎么忽然转性了。
不过江来要吃,那他就有理由跟着一起吃,江棠承光顾着兴奋也没多想,飞快拆开一袋虾条,跟他爸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
电影开场刚一刻钟,茶几上就摊着一堆拆开的零食,江来几乎每样都尝了,唯独那几袋话梅碰也没碰。
电影的幽光勾勒出秦郁上立体的轮廓,他目不斜视,看似专注地看电影,实则馀光一直观察江来。
听说江来怀孕喜欢吃话梅,秦郁上特意去了趟超市,将各种品牌的话梅一网打尽,为怕江来察觉,又把薯片虾条爆米花买回来充当掩护。
为什么江来不碰,连看都不看?
秦郁上坐不住了,动了动因为一直紧绷而僵硬的身体,伸手拿起一袋话梅拆开,先丢一颗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盈满口腔。
他又拿出一颗,伸到江来面前,状似不经意安利道:“来一颗。”
江来头一偏:“不吃。”
秦郁上心一沈,还不放弃:“酸甜的,挺好吃,你尝尝。”
“酸的吗?”江来蹙了下眉,擡手挡了一下,“那我不吃。”
说完这句话,他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电影,没再吭声。
秦郁上沸腾了几日的心思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脸色僵硬,然而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秒便恢覆正常。
他将视线重新投向电影,手指却在江来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攥紧了那袋话梅。
难道真的是他多想了?
虽说江来体质特殊,但身为男性怀孕概率本就极低,况且他们保护措施做得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有。
他怎么被江棠承一句话就搞昏了头。
秦郁上松开手,做了个深呼吸,靠着沙发,然而肩背却始终紧绷,心情也难以松弛,仿佛有什么哽在喉间,一直持续到电影结束。
等把江棠承哄睡,秦郁上回到房间,发现江来还醒着。
江来看完电影就昏昏欲睡,洗完澡后又不困了,躺在床上看剧本,越看越精神。
擦干的头发垂在额前,江来蜷在柔软的被子里,见秦郁上进来便搁下剧本,目光随对方移动,眼波流转,似乎在无声地倾诉着什么。
秦郁上喉结一滚,立马明白了,快速冲了个澡,拉灯上床一气呵成,却在伸手摸抽屉时动作一顿。
“没了。”秦郁上扔掉空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嗓音沙哑地试探,“要不不用了,行吗?”
江来顿了顿:“你不是还在其他地方藏了吗?”
黑暗中秦郁上动作一僵,一时不再说话。江来察觉到,问:“怎么了?”
“没事,我去找。”秦郁上俯身在江来额头亲了亲,翻身下床走进厨房,在黑暗中无声地站了片刻,才从吊柜深处摸出一盒没拆封的套。
那家海鲜粥生意红火,江棠承听说后也想吃,秦郁上便提前订位带他和江来一起去。
三人进包间,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来,江来刚闻到味儿胃里就忽然一阵翻江倒海,他勉强压下,然而等吃第一口后到底还是没忍住。
秦郁上注意到他微变的脸色,“怎么了?”
一口粥含在嘴里难以下咽,江来摆了摆手没说话,起身走到包间自带的洗手间,直接吐了出来。
秦郁上跟在后面,却发现门被锁了,只能站在门口问:“江来,你怎么了?”
“没事,我马上出去。”江来扬声回答,拧开水龙头,捧起微凉的水洗了把脸才感到舒服一些。
他关掉水,抽了张纸擦掉脸上的水珠,站在镜子前细细打量自己。
这一个月来他明显瘦了,下颌线条突出甚至显得过分凌厉,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正经的饭吃不下总想吃奇奇怪怪的零食,某方面欲.望也增强了。
我怎么了?
江来扔掉纸,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走出卫生间。
秦郁上还等在门口,紧锁着眉问:“怎么了?”
江来回以一个安抚的笑,“胃有点不舒服,可能睡觉着凉了。”
海鲜粥到底没吃成,秦郁上单点了一份白米粥,江来配着榨菜倒是吃光一整碗。
只不过点单时服务员惊呆了,第一次碰上来海鲜粥店点白粥吃的客人。
回家路上,秦郁上开车,江来带江棠承坐后排,小孩吃饱了又犯困,枕在他腿上,脸朝着他的腹部,毛茸茸的头发使劲儿蹭,没多久便睡着了。
车子平稳向前,江来转头望着窗外,一盏盏路灯从视线里略过,一个个念头也在脑海中闪过。
他怎么了?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江来微微蹙了下眉,觉得不太可能,毕竟他和秦郁上每次保护措施都很到位。
然而心底深处有个声音提醒他,保护措施并非百分百有效。再说如果不是,又该怎么解释他这段时间的异常。
江来正想着,车忽然靠边停下,他收回视线,就见秦郁上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
“你干什么去?”
“你不是胃疼吗?我去买点药。”
江来顿了顿,道:“我去吧,我知道哪一种比较好。”
秦郁上转头同他对视两秒,“行,那我在车上等你。”
药店里,江来挑了盒养胃舒冲剂,穿过货架去收银台结账时脚步忽地一顿。
在他面前的货架上恰好摆放着验孕棒。
江来凝眸看着两秒,鬼使神差拿起一盒,跟冲剂一起结了帐。
回到家,他立刻借洗澡躲进浴室,关上门后,从宽松的上衣口袋里摸出验孕棒。
江来没用过这玩意,也不知道这东西对身为男性的他来说能不能发挥作用。
他抱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态抽出一根,飞快扫了眼说明书,搞定后打开花洒,在哗啦的流水声中等待结果。
一分钟后,两道清晰的红杠显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