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公仪徵与晏霄此刻便也如被人蒙上了双眼一般,看不见彼此,也看不到身后的微生明棠,但能感受到彼此的灵力波动,以此确定每个人所在的方位。
水下虽不能说话,但却能以传音。
数百丈的海域被纳入两人的感知之内,深海潜渊之下并非一片死地,随处可以感知到生命活跃的波动。忽然,黑暗的海域中荡开了一阵不寻常的涟漪,敏锐的海鱼立刻向四周游散开来。这波动仿佛黑夜中骤然亮起了一轮明日,吸引了公仪徵和晏霄所有注意。
“夜夜心出现了。”公仪徵一边向波动处游去,一边传音于微生明棠。
感知到晏霄方向的改变,拾瑛顾不上害怕,立刻拉起微生明棠跟上两人的身影。
悬崖之下的平地一鼓一鼓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努力地向上顶,想要破土而出。顷刻间,它便钻出了泥土,冒出来一截红色的嫩芽。嫩芽迅速抽高,舒展自己的枝叶,仿佛是地心长出的一截血管,细长的枝条中涌动着蓬勃的生命力。
须臾之间,枝叶便完成了生长的全过程,在枝头结出了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花苞,鲜红的颜色,一闪一闪发出微弱的红光,宛如一颗跳动的心脏。它在黑暗中如此显眼,却没有生灵敢靠近,兽类本能地从它的气息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花苞抖了下身子,便脱离了枝头,向上浮去想去享受满月的滋润。却在此时,黑暗中一条红色锁链向它袭去,挡住了它的去路,缠绕一圈想要将它捆在其中。
花苞一惊,然而反应极其灵敏,立刻便向下一沈,千钧一发躲过了销魂链的包围。
可是它的动作似乎已被人预判到了,就在它下沈之时,地上陡然展开一个法阵,冲天而起的三百六十道金丝围成了一个困阵,将它围在其中。
上有销魂链,下有金丝阵,花苞无处可逃,发出一声悲愤痛苦的嘶鸣。
“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凭空在脑海中响起,即便是公仪徵也不禁心神一乱,但他没有丝毫放松警惕,目光未有一刻从花苞身上移开,可是花苞却在法阵包围之中凭空消失了!
“碧海青天夜夜心,这朵花竟然已经修炼出了‘悔’字诀了。”微生明棠的惊叹声在公仪徵脑海中响起,“公仪徵,这朵花至少已经有千年灵力了,它已经碰触到‘悔’字的法则,可以瞬息回溯时空,令自己回到之前的某个时刻。”
公仪徵恍然,就在微生明棠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感知到夜夜心出现的位置,正是十息之前所在的枝头。这一次它有了警觉,以更快的速度远离公仪徵和晏霄。
传说一个犯了错的罪神,受神族惩罚,埋尸于深海之下,散尽神魂,只留下了一颗悔不当初的“心”,夜夜泣血,对月垂泪,这便是夜夜心。
这种传说多半是牵强附会,是由夜夜心本身的特殊之处杜撰出来。夜夜心汲取地心之力,五百年方能开出花苞,之后不断汲取灵力,自悟神通。花龄越长的夜夜心越能领悟“悔”字,回溯时空的力量便也越强。眼前这朵夜夜心只有千岁,能回溯的只有自己所在时空的二十息,若有万年之寿,便能影响到周围十丈之内的事物,回溯时间也长达数月。
但是夜夜心很难长到万年,大多数到了五百岁便会被人摘走。微生明棠之前便高价求购过一朵五百年的夜夜心,只是重金难得。
摘夜夜心要趁早,大了便很难捉住了。
“没想到这次遇到的夜夜心这么棘手。”微生明棠皱眉道。
“它这个能力有时间间隔的限制吧。”公仪徵道,“否则它刚才应该躲回地底。”
“有,但是间隔时间很短,间隔时间便是回溯时间的两倍。”微生明棠答道。
若是万年夜夜心,回溯一个月,便要间隔两个月,但这千年夜夜心,只是回溯十息,那二十息之后便又能重新使用,要在二十息内于深海之下捉住它,着实艰难。
所幸夜夜心身上发出微弱的红光,能够让两人清晰地定位它的所在。
晏霄看准了夜夜心所在的位置挥出销魂链,夜夜心体型小,速度快,敏捷地躲过了销魂链的包围,从缺口处逃出。然而未出几丈,春秋扇却在他面前倏然展开,金光一亮,牢笼再现,捉住了夜夜心。
夜夜心气急败坏地再次“吱——”了一声。
“没用的,它会逃走的……”微生明棠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便是夜夜心也楞住了,它回到了十息之前的位置,却没有如预想的一般获得自由,反而把自己困在了一个红色囚笼之中。
销魂链一圈圈缩紧,形成了一个红色血牢,恰巧就在夜夜心十息之前所在的位置。夜夜心这一番回溯时空,却是把自己从公仪徵的法阵移到了晏霄的囚牢之中。
哪有什么凑巧,不过是两个人默契罢了。
晏霄右手一提,夜夜心在销魂链中吱呀乱叫地落入晏霄手中。
微生明棠忙道:“赶快定住它!”
晏霄早已准备好了克制夜夜心的阳符,只要将阳符贴在花苞之上,花苞便无法再动弹。然而就在晏霄逃出阳符准备贴上花苞之时,花苞猛然发出一声近乎凄厉的嚎叫,如利箭一般刺穿了所有人的神魂。
深海之下狂风骤起,将海水搅成漩涡,而花苞便在此时骤然开放。
微生明棠见状,惊骇道:“花开无悔!这怎么可能……”
微生明棠修为最弱,只觉得神窍一痛,整个人便脱力软倒。所幸有拾瑛在侧,她一把捞住微生明棠,另一只手敏捷地接住从微生明棠手中坠落的辟水珠,朝着晏霄所在的方向游去。
晏霄手擒夜夜心,受到正面冲击最大,花苞绽开的瞬间发出的尖啸声有如一把利刃直插晏霄神窍,将她一劈为二。元神撕裂的剧痛让她瞬间丧失了五感,胸腔之内仿佛炸开了一般翻腾着,血沫自口中喷出,落在花苞之上。若是常人恐怕早已昏死过去,但晏霄原是在这样的剧痛中成长起来,她强忍着疼痛保持着神智清明,灵力自掌心汹涌而出,牢牢地锁住正在绽放的花苞。她明明应该什么都听不到,耳中却又充斥难以分辨的喧嚣,不知是来自体内沸腾的血液,还是夜夜心灵力的干扰。
吸收了晏霄血液的夜夜心爆发出不弱于半步法相的灵力与晏霄相抗,而晏霄本就灵力不支,加上元神正面受创,登时气散力竭,松开了制衡夜夜心的双手,身子虚软无力地向后飘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适时勾住她的腰身,将从漩涡中拉了回来。晏霄微微睁眼,黑暗中却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鼻尖敏锐地嗅到了属于自己的血腥味。有温热的触感贴到了面上,磨蹭着似乎在寻找什么,昏沈之间,她的嘴唇似乎擦过了高挺的鼻梁,还有更加柔软的地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轻轻擡起她的脸庞,而那人便在此时坚定地贴上她的额头,灵力如长河一般奔腾着涌入她的神窍,抚愈她千疮百孔的伤痕,枯竭无力的经络。
仿佛被遗忘了的夜夜心却没有趁机逃逸,它贪婪地吸收了晏霄的血液,舒展开所有的花瓣,嚣张地怒放起来,妖冶而慑人。每一片花瓣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于黑暗之中焕发出夺目的红光,然而黑暗中的游鱼却逃命似的远离这红光,它们本能地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那不是它们可以抵御的力量。无数来不及逃离的深海巨兽,挡不住血光威压,顷刻间便被碾为血沫,让这片海域充斥着浓郁的花香与刺鼻的血腥味。
它怒放着,吸收更多的能量,无差别地捕杀视线内所有的生命,汲取他们的生命力,来完成最后一步——开花结果。
传说中,夜夜心若能成长至化境,便能施展“花开无悔”。没有人见过展开的夜夜心,就连微生明棠也只是在古籍中见人这么写过。“花开无悔”只是流传于灵草仙葩中的一种传说。这世上哪有不开花的仙葩,但凡是花,都是在开放之时最为强大,因为开放就意味着枯萎,当它选择开放的时候,它就决意去面对死亡了。
一个敢于面对死亡的生命,总是最可敬,最可畏的。
而比悔恨更加强大的力量,是无悔。
蔓延而来的红光一点点映亮了视野,让晏霄模糊着分辨出了公仪徵的面容,一点红光落进了幽深的眼眸,她似乎看见了他眼底的忧色,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愫,比这无边深海更加让人难以捉摸。
晏霄擡起右手,五指绷直的瞬间,销魂链便一分为五朝着夜夜心攻去。五道锁链强横地将红光撕裂,无视水压与阻力,如蛟龙腾跃一般在水下留下了游过的痕迹。赤红的五道锁链仿佛巨龙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将夜夜心吞入口中。
被撕碎的花瓣在水中雕零散落,缓缓坠入深海潜渊之下,隐没于黑暗之中,而被销魂链擒获的花心依然不甘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的包围。花开无悔,是夜夜心所能爆发出的最强大的力量,它面对若只是一个人,或许还有机会逃脱,但它显然没有这个机会了。
没有人见过盛开的夜夜心,就连微生明棠想不通,为何一朵只有千年花龄的夜夜心能展现“花开无悔”的神迹,这实在有违常理。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关节,拾瑛已经拖着他冲进了花香笼罩的范围之内了。
盛开的夜夜心既已无悔,便无法再使用“悔”的力量回溯时空,在与晏霄的角力中不久便败下阵来,安静地蛰伏于销魂链的掌控之中。
微生明棠急忙取出早已备好的收容器,将夜夜心放入木盒之中。令他惊异的是,这夜夜心与他先前所见大为不同。他之前见过的夜夜心是形如人心的花苞,而眼前这个夜夜心许是因为绽开过,花瓣又已雕零,被晏霄捕获的便是一粒表皮光滑的朱红果实。
原来夜夜心竟会开花结果,自己可以在图鉴上多添一笔了!
微生明棠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捧着木匣视若珍宝,方才受的伤仿佛都不痛了。
海面之上,月光正盛,没有浮云的遮蔽,明月悬于中天,映亮了万顷碧海,海风拂动,银浪如碎雪,美得令人窒息。
晏霄施法蒸干了身上的湿意,偏头一看,公仪徵正背靠着礁石,微仰着头欣赏月色,俊美的面容微微苍白,似乎已然力竭,甚至无力去为自己施展一个浣衣咒,任由湿透的衣服坠在身上。
只是纵然如此狼狈,他依然不失从容优雅。
微生明棠整理好仪容,对公仪徵幸灾乐祸道:“色字头上一把刀,谁让你鬼迷心窍,只顾着帮人,如今被榨干了吧。”
若不是将灵力尽数渡给了晏霄,他何至于气竭至此。微生明棠对晏霄的状况也是十分清楚,人间灵气稀薄,入不敷出,她能发挥出的实力不足五成,更常有气竭不支的隐患。方才形势危急,公仪徵渡气给她也无可厚非,但是给一点也就够让她安然脱险了,她却是贪心,把公仪徵的灵力榨干,发挥出十成的力量,生生制服了怒放的夜夜心。
微生明棠虽然嘴上嘲讽公仪徵,实则是心疼好友,阴阳怪气埋怨晏霄的冷酷无情。
晏霄不傻,不会听不出微生明棠的话外之意,她只是懒得搭理。右手掐诀,浣衣诀的流光抚过公仪徵全身,驱除了湿意与脏污。
公仪徵微微一笑,对晏霄道:“有劳了。”
“应该的。”晏霄在公仪徵身前屈膝半跪,似笑非笑道,“能走得动吗,还是要人背?”
公仪徵眼睛微亮:“可以吗?”
晏霄弯了弯唇角:“你开口的话,可以。毕竟你如今气竭无力,也是为了我。”
公仪徵诚恳道:“确实是走不动。”
晏霄轻轻点头:“那好,微生明棠,你来背他。”
微生明棠闻言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是我?他不是因为你才气竭的?难道不该你负责吗?”
“我负责找人伺候他。”晏霄理所当然说道,“你既然心疼他,难道不该有所表示?”
微生明棠刚见晏霄为公仪徵施法浣衣,还关心他走不走得动,心道这阎尊还是有点良心的,现在看来是自己天真了,阎尊就是阎尊,没有人性的!他们两个为她的事如此奔走,她是一点情面不给啊!
微生明棠阴阳怪气道:“公仪徵,我俩若不是还派得上用场,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公仪徵苦笑了一下:“你也不必如此悲观,你只要不长嘴,还是能长命百岁的。”
微生明棠拉下脸来:“我筑基修为好歹也有近两百的寿元,你说长命百岁怕不是在咒我命短吧。”
“筑基寿命才一百多岁?”拾瑛听了微生明棠这句,面露惊讶,随即鄙夷道:“你好短啊。”
微生明棠:“……”
他少活几年无所谓,你话可以说长点,说清楚点!男人可以命短,但是不能……短!
刚才在水下拾瑛也算几次救了他的命,他心里对拾瑛刚生出那点好感,因为这短短一句话又烟消云散了。
阴墟果然没有好人……
“尊主,这个筑基又不会飞,那个元婴又不会动,天残背地缺,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云梦啊。”拾瑛心直口快地嫌弃了一番,“我们自己先回去吧。”
阴墟果然都是恶鬼……
微生明棠气得俊脸煞白,听听这两个女的说的是人话吗?
“夜夜心还在他手上呢。”晏霄擡了擡下巴,看向微生明棠。
拾瑛恍然大悟:“那我先把夜夜心拿回来。”
拾瑛的目光投向微生明棠,微生明棠下意识便护住了自己的芥子袋,往后一退。
拾瑛哧笑一声:“你躲什么啊,好像躲得了似的。”
微生明棠咬牙切齿地想:这猫还是得扔进水里比较可爱,上了岸就实在是面目可憎。
“算了拾瑛。”晏霄淡淡一笑,拍拍拾瑛的肩膀,“休息一下吧,我们也不着急回去。”她仰头看向当空皓月, “这么美的景色,阴墟可没有呢。”
晏霄说着便在公仪徵身旁坐了下来,调整下姿势,舒服而惬意地背倚巨岩,仰头望月。
这夜空一朵浮云也没有,一切都是清晰而亮堂,不像阴墟,万年来密云浓雾不散,不见日月。
月辉清清冷冷地遍洒人间,平等地落在每一双仰望它的眼睛里,将那双凤眸映得清澈明亮,温柔了她眼底的冷刺与锋芒。
不知是否因为了却了一桩心事,这一夜的海风也不像那日一样冰冷,灌得人心口胀痛。也或许是因为公仪徵正坐在上风处,正巧挡住了大半的海风。
“尊主终究还是心软。”公仪徵含笑凝视晏霄的侧脸,压低了声音道。
他离得近,温暖的气息被海风送到了耳畔,似一根羽毛轻轻拂过。晏霄仰头望月,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不是你所求的吗?”
公仪徵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浅笑:“是。”